第18章 姜妒绫

“姜部长,池警督来了,在会客厅等您。”

秘书的声音传来,姜妒绫办公室内原本轻松的氛围,瞬间凝滞了一瞬。

巨大的落地窗前,正与两位议员闲谈的姜妒绫还笑着,保养得宜、看不出具体年纪的脸上,那双总是含笑的凤眼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

“哦?”姜妒绫还没说话,坐在她右手边沙发上的白议员便抢先嗤笑一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他还敢来?”

白议员与姜妒绫派系相近,所以对池家父子素无好感。

“那池警督,大概是来给您赔罪的了。”坐在另一侧的胡议员脸上堆起和气的笑容,“他也得请您高抬贵手,放过他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儿子。”

胡议员与两边都有些往来,他惯于和稀泥,话里话外,既有试探,也有给双方台阶下的意思。

姜妒绫放下茶杯,她没有立刻回应两位议员的话,只是抬起手,眉眼舒展,脸上依旧是那副端庄得体的笑容。

“叫他等等吧,我这里还有客人,”她开口,声音温和,“这边结束我就去。”

秘书应声退下。

姜妒绫心里清楚,池离戈现在来,绝不可能是什么赔罪求情。

那位在公安系统内以铁腕、强硬闻名的池警督,若是真想为儿子“求情”,绝不会如此大张旗鼓地亲自登门,更不会选在这种敏感的时候。

最不济,池家也会动用更隐秘、更直接的关系网施加压力,在系统内部解决问题。

既然他亲自来了,就意味着,他有别的话要说。

而且,很可能不是她想听的话。

会客厅的门被轻轻推开。

池离戈一身笔挺的警监制服,身材高大,即使上了年纪,也依旧腰背挺直,步履沉稳有力,久居上位、杀伐决断的威严气场。

他的五官与池虚舟有六七分相似,只是线条更加硬朗深刻,又少了几分池虚舟那种清冷禁欲的书卷气,多了几分悍厉。

“姜部长。”池离戈在距离姜妒绫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抬手,敬了一个标准利落的军礼。

姜妒绫脸上笑容未变,抬手虚扶:“离戈,我们姐弟之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生疏了?快请坐。” 她语气亲昵。

池离戈依言坐下,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他抬眼看向姜妒绫,“公家地盘,不敢逾越。今天来,也是公事公办。”

一句话,划清了界限。

姜妒绫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她在对面的沙发上优雅落座,端起新奉上的茶,轻轻吹了吹浮沫。

“虚舟那孩子,去了建明单打独斗,”她慢悠悠地开口,“你这当父亲的,心里一定很担心吧?”

“担心?”池离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倒是不怎么担心。”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地补充道:“只是怕姜部长你会担心。”

姜妒绫握着茶杯,“哦?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她当然担心。

建明市,连同相邻的建阳市,是她早年未上位到权力中央的时候,经营多年的腹地之一。

那里有庞大的税收流水,有利益错综复杂的地产项目、毒品交易,有她精心培植、安插的自己人,更有那些游走在灰色地带、为她处理许多不便出面事务的黑党和白手套。

那是她权力版图中至关重要的一块,也是她未来更进一步,角逐更高位置的资本和底气。

而池虚舟,那个初出茅庐还油盐不进只认死理,却背景深的愣头青检察官,就像一颗不知天高地厚的钉子,就那么直挺挺地扎了进去。

查案?他查的哪里是案?他查的是她姜妒绫的命脉,动的哪里是几个小角色?他动的是她多年苦心经营的利益链条。

池离戈今天来,根本不是赔罪,也不是求情。

他是来提醒的。

用最直接、最不留情面的方式,给她这个所谓的姐姐,下一个最后通牒。

池离戈身体微微前倾,牢牢锁住姜妒绫,“姜部长,明人不说暗话。建明、建阳的水有多深,你我心知肚明。虚舟那孩子你知道的,轴,认死理,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他既然去了,不把水搅浑,不摸到几条大鱼,是不会罢休的。”

他顿了顿,看着姜妒绫还在笑脸盈盈。

“我今天来,是想给姜部长提个醒的。”

提醒什么?

提醒姜妒绫,如果那边有什么想撤离的,想脱身的,想切割干净的,就尽快。趁着水还没彻底搅浑,趁着还能抽身。

“希望姐姐不要影响了未来的竞选。”

意思是,如果她不及时清理建明那边的首尾,如果她的人,她的利益被池虚舟查到了捅出来了,那么影响的,将是她姜妒绫更上一层楼的通天之路。

池离戈向后靠回沙发背,姿态放松了些,“虚舟那孩子,无论怎么样,查不查得清,端不端得掉老巢,他都不会出任何事的,你知道的。”

池家和何家,兜得起这个底。

他过来警告姜妒绫,别想动他儿子一根汗毛。

他今天来就是仁至义尽了。

话已至此,再无转圜余地。

他又不是来谈判的,是来通知的。

给你时间,清理门户,切割关系,保住你的政治前途。

否则,等我儿子查到你头上,或者你狗急跳墙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后果自负。

池离戈说完,站起身,再次向姜妒绫敬了一个礼,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留恋,转身便大步离开了会客厅。

会客厅内,一片死寂。

姜妒绫依旧坐在沙发上,手里那杯茶,早已凉透。

她脸上的笑容,终于一点点彻底地消失了。

可那双总是含笑的凤眼里还在笑。

收不回去的笑。

好,好得很。

她缓缓放下茶杯。

“池虚舟,你和你姑姑一样,蠢得快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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