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甲板

文知晓站在甲板上迎着风看江景,背影被风吹得衣袂翻飞,但她站得很稳,早就习惯在这样的风里站着似的。

邬游走过去的时候注意到她盯着的是那一片烂尾楼,就是包世宏留下的那些,那些永远建不完的楼。

在蓝天底下戳在那里,就像一根根刺。

“文老师,甲板上风大,怎么不进去啊?”邬游在她身边停下,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那些烂尾楼,然后又收回来看向她。

文知晓回过头冲他笑了一下,她说:“我觉得一直在里面,就没有来游轮的必要了,你说呢?”

邬游想了想,觉得这话说得也对,来游轮上如果只在里面,那不只是换了个宴会厅待着,那和在陆地上有什么区别,他们不就是来看风景的吗?

来看江水,看两岸,看那些平时看不见的东西。

“说的是。”邬游和她并肩站在一起,两个人就那么看着江水发呆,谁也没说话。

那排烂尾楼就那么矗立着,像是什么人的墓碑,又像是什么人的罪证。这包世宏死了那些楼还立着,他欠的债还烂在那里,那些曾经投了钱的人、曾经等着住进去的人、被他骗了的人现在看着这些楼会是什么心情?

邬游不知道。

但他知道文知晓一定在想这些,虽然文志远有办法让文知晓不用为此事负责,可包世宏毕竟和文知晓曾是夫妻,这和文知晓就是有关系,这烂摊子她躲不开也绕不过去,只要有人提起就绕不过她。

文知晓收了收披肩,邬游注意到她的手在风里有点红了。

“今年春天真冷啊,还不见暖。”

邬游听了就笑起来,他说,“您有花房,您操心气候干嘛?冻不着您的宝贝们。”那些花花草草在暖房里待得好好的,哪像他们这些人要在风里站着说话。

文知晓没有接他这个话茬,而是看着远处慢慢说:“总有一些移不进去的花草要遭罪的。”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邬游听出了别的东西。

那些移不进去的是什么?是人吗?是那些像烂尾楼一样被遗弃的东西吗?他不是很清楚。但他知道文晓知晓说话从来不会只说一件事。

他们在甲板上走了几步,看看不同方向的风景,总不能老对着那排烂尾楼看,那太压抑了,换一边看看江水,看看远处,看看那些还能看的东西。

走着走着文知晓忽然低下头看了一眼他的腿,然后问:“腿怎么了?”

邬游愣了一下,然后就明白她问的是什么了。

他这腿当然是昨天被某个alpha压的,那个alpha精力旺盛不知收敛,害得他现在走路都有点别扭,但邬游当然不能说实话,文知晓大概也知道怎么回事,她就是故意问的。

于是邬游随口说:“哦,洗澡摔了一跤,没事儿,两天就好了。”

文知晓也笑了没再追问。

邬游今天自顾不暇,自己走路都还有点别扭,自然也就没有尽到小辈的职责扶着文知晓。

偏偏也就是今天,那个推着推车的服务生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回事推车蹭到了文知晓,撞得她往前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文知晓惊呼一声,“哎!”

邬游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拉住她,“文老师,你没事吧?”

文知晓被他扶着站稳了,摆摆手说:“没事。”

那个服务生吓得脸都白了,连连道歉,“对不起,女士,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对不起。”

文知晓挥挥手说:“没事儿。”

但服务生还在那里道歉,他看了一眼,文知晓的裙子上面被推车蹭到的地方沾了些水渍。

他说:“女士,真的对不起,我带您去换衣服吧,衣服我拿去烘干,马上就好,很快就干,不耽误您的时间。”

邬游看了一眼那滩水渍,上面有点红酒,确实不大好看,一会儿干了就更难看了,现在清洗还挽救得回来,又看看文知晓。

“衣服湿着不好,您快去换衣服吧。”

文知晓看着他,“风大,你也进去吧。”

邬游摇摇头说:“没事,我刚刚听说在六楼请了个歌剧团,我等您换完衣服一起上去,我总是听不懂,还等着您给我解答呢。”

文知晓点点头说好,然后跟着那个服务生去了船舱里。

邬游一个人靠在栏杆上,看着江水。

江水流得很急,从脚下奔涌而过,卷起一层一层的浪花,他看着那水心里想起老邬说的话,想起那些关于水的警告。

但他没有走开,就那么靠着,想着文知晓刚才说的那些话,那些移不进去的要遭罪的究竟指的是什么。

一个服务生端着托盘走过来,托盘上摆着几杯酒在风里微微晃动着。

“先生,需要酒吗?”

邬游看了一眼,随手拿过一杯说了声谢谢。

但他不会喝的,他只是拿在手里显得合群一点儿,也免得每个路过的服务生都要问他一遍。

他端着那杯酒继续靠在栏杆上,想着心事,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江边那排烂尾楼。那些楼的问题还没有解决,那些人的钱还没有着落,烂在那里的东西还不知道该怎么办。

大概是任可人要上台就要先解决掉这批楼,政府不能出钱,企业更是不能出,得罪谁也不能得罪权贵,但凡得罪那帮地头蛇,就别想在建明这块地执政。

现在祸首包世宏死了,她肯定惦记文知晓,想让文知晓出面解决这件事,可文知晓也不是那么好拿捏的……

风开始往他身上卷,一阵比一阵凉,他缩了缩脖子。

忽然,邬游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那股味道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那是伊凡烟。

他太熟悉那个味道了,在甄珠身上,在画室里,在那些不该出现的地方,他警惕地抬起头,往四周看。

邬游放下酒杯,往右侧甲板上移了几步看了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人。

甄珠站在角落里抽着烟,他人穿得单薄,脸色苍白,在风里像一片快要被吹走的叶子。

邬游走过去看着他,“你不是易感期吗?”

甄珠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抽着烟,像是没听见他的话。

邬游脱下外套给他披上,外套上还带着自己的体温,“很冷吧?”

甄珠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衣服说了声谢谢。

邬游没有问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因为他心里有答案了,那个答案不需要问,甄珠也不会回答。

他只是说,“进去吧,外面风大。”

甄珠没动,还是站在那里抽烟,手指夹着烟,在风里微微发抖,邬游看着他,忽然伸手抢过他手里的烟扔进了江水里。

那支烟划出一道弧线落入江中瞬间被水流吞没。

甄珠看着江面,盯着那支烟消失的地方,忽然说:

“你也太在乎我了?”

邬游看着他:“甄珠,我当然在乎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愣了一下,因为他确实在乎,从索菲娅死后他就一直在想,甄珠怎么办?甄珠还能撑多久?甄珠会不会也像索菲娅那样消失在某一天?他怀疑甄珠,但是——

甄珠转过头,那张苍白的脸上浮起一点奇怪的表情,“邬游,你真的太蠢了。”

然后他伸出手拉过邬游。

邬游还没来得及反应,他想说什么,但甄珠忽然用力一推,那个力气大得惊人,根本不像一个易感期的omega,也不像一个病入膏肓的人。

更不妙是,邬游身后的栏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了,在他撞上去的那一瞬间弯折断开,他整个人往后仰去跌入了冰冷的江水中。

江水瞬间淹没了他那些关于水的警告。

老邬说过的那些命里犯水的预言全部涌进他脑子里。

但邬游还是没有挣扎,没有喊叫,只是沉在那里看着水面上越来越远的光。

甄珠把披在身上的外套扔下来,就随便扔在甲板上。

然后他开始大喊:

“邬游!邬游!来人啊!来人啊!有人落水了!”

“邬游!邬游!邬游!”

甄珠的声音在风里传出去很远很远。

但江水太急太深,什么都听不见了。

什么都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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