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癔症

池虚舟的瞳孔骤然收缩,就在那一瞬间——街角的店门口,有个身影一闪而过,黑色的外套,瘦削的侧脸,走路时微微低着头的姿态——

邬游!

刹车声尖锐地撕裂了午后的街道。

“操!”明昭然整个人往前猛冲,安全带勒进肩膀,手里的文件飞出去散了一车。

他稳住身体后第一反应是转头看池虚舟,那人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指节泛白,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直直地盯着后视镜,像是要把镜面看穿。

“我靠你疯了?!”明昭然的声音都劈了,“这是主干道!你他爹想死别拉着我!”

池虚舟没有回答,他盯着后视镜里那个越来越远的路口,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又松开,又攥住。

那个人……那个侧脸……那个走路的姿态……

是他。

是他吗?

明昭然顺着他的目光往后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街角空空荡荡,只有几个路人正常地走着。

“你看见什么了?”明昭然的语气软下来一点,试探地问。

池虚舟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几个字:“……邬游。”

明昭然沉默了。

他看着池虚舟那张脸,眼眶泛红,眼底布满血丝,现在他说看见了邬游。

明昭然叹了口气。

“你下来。”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绕到驾驶座那边,拉开车门,“下来,我开。”

池虚舟没动。

“池虚舟。”明昭然的声音重了些,“你下来。”

池虚舟终于松开方向盘,下了车,他的腿有点软,站在路边,风吹过来,带着早春的凉意,他扶着车站了两秒,才绕到副驾驶那边坐进去。

明昭然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重新发动车子,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又看了一眼池虚舟的侧脸,什么都没说。

这人已经癔症了……

车子又缓缓汇入车流。

池虚舟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窗外,他知道明昭然刚刚在想什么——肯定觉得他疯了,已经出现幻觉了,癔症了。

也许真的是癔症。

那个人消失了这么久,一点儿消息都没有,他找过,等过,盼过,也许他的脑子终于受不了了,开始自己造一些东西来骗自己。

池虚舟闭上眼睛。

可刚才那一瞬间太真实了。真实的侧脸,真实的姿态,是那种心跳停止的感觉。

那不是幻觉。

他告诉自己。

可如果不是幻觉,为什么一转眼就没了?

为什么那个人不回头?

为什么不来找他?

池虚舟攥紧拳头,又松开。

明昭然开着车,偶尔看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车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车子驶过下一个路口。

池虚舟忽然开口。

“右转。”

明昭然愣了一下,“什么?”

“右转。”池虚舟睁开眼睛,“绕回去。”

明昭然看着他,欲言又止,但不回去池虚舟不会死心的,最后明昭然还是打了转向灯,右转。

车子绕回刚才那条街,街角的店还在,门口那几个路人已经走了,只剩下一个服务员在擦玻璃准备关店。

池虚舟盯着那个方向。

什么都没有,果然什么都没有。

“走吧。”池虚舟把散落的文件收好。

明昭然没说话,只是重新踩下油门。

车子继续往前开。

池虚舟靠在椅背上,手里一边捋顺着文件,一边想,也许明昭然是对的,他疯了,癔症了,开始看见不存在的人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那条街的另一头,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身影正站自动售卖机阴影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和一份文件,眼睛却一直盯着那辆缓缓驶过的黑色轿车。

他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然后低下头,把文件翻了一页,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

“督察部的,行个方便。”

邬游侧身挡住走廊里那个若隐若现的监控探头,手腕一翻,证件在那人眼前晃了一下,另一只手已经把一沓现金塞进对方手里。

动作利落,一气呵成,天生会干一样。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钱,又抬头看了一眼邬游,脸上那点犹豫明晃晃地挂着。

“这……”

邬游笑了一下,“这又不是看守所,也不是监狱。”他声音压得很低,“一个疗养院,有人进进出出是难免的。”

钱权双重压制,那人只能装不情愿拉扯一下,最终也点了头。

邬游把证件收起来,往里走。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照得人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有人跟在他旁边,一边走一边低声解释。

“他本来是在市戒毒所关着的。但是戒毒所那边说,身体已经不行了,最好别死在戒毒所。法院那边也说,出于人道主义,这才转到疗养院来。”

邬游没有说话。

“我们经常收这种的犯人,也不算犯人,毕竟都来不及判了……现在是真不行了,眼睛也看不见了,路也走不了了,每天就是躺着,睁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邬游停下脚步,看过去——

走廊尽头,一扇半开的门,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钥匙给您。”那人把钥匙递过来,“您最好停留不要超过半小时。时间长了,我们也不好交代。”

“知道了。”

邬游接过钥匙,推开门,走进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跳动的声音。

一张床,一把椅子,一扇窗户,窗外是灰蒙蒙的天。

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薄薄的被子,瘦得看不出人形。

邬游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那张脸变化太大了。

那张脸曾经妆容精致,眼线挑得高高的,嘴唇涂着张扬的红,笑起来眼波流转,风情万种。

现在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了。

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嘴唇干裂,皮肤灰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掏空了。

邬游走过去,站在床边。

甄珠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不知道是在看他还是在看天花板,那双手搭在被子外面,瘦得像枯枝,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泛着青紫。

邬游弯下腰,凑近他。

“睁眼。”邬游说,“看着我。看看我是不是你的幻觉。”

甄珠的眼珠动了动,那双空洞的眼睛慢慢转过来,对着邬游的方向,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干哑得像是从沙砾里挤出来的,“我早看不见了,但听得见。”

邬游看着他,“我没死。惊讶吗?”

甄珠的嘴角动了动,“不惊讶。”

邬游的心往下沉了一点,“你知道我会水吧。”他声音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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