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动态

邬游一点儿都不想听池虚舟和他说对不起。与其说对不起,不如和他抱一会儿。

那些话他听得烦,在他守着的那些日日夜夜里,在池虚舟昏迷的时候,他对着那张苍白的脸说过无数遍。现在人醒了,活生生地在他面前,他不想再听那些没用的词。

想抱他,想亲他,想确认他还在。

所以当池虚舟张嘴想说点什么的时候,邬游直接堵了上去。

那个吻很深,像是要把这几个月所有的空白都填满,要把那些说不出的话都融进这个吻里。邬游能感觉到池虚舟的手在他背后收紧,那只手还有点抖,没什么力气,但很努力地在抱着他。

不需要再说什么了。

明昭然推门进来的时候,又被眼前的画面噎了一下。

两人又抱在一起。不,准确地说,是邬游半压在池虚舟身上,两人正亲得难解难分。那姿势,那氛围,那——

明昭然的目光往下移了一点。

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邬游的衣服扣子,全开着呢。

“咳咳!”他用力咳了一声,声音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

两人终于分开。

邬游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身就往洗手间走,动作行云流水,像是早就准备好要躲开似的。

池虚舟靠在床头,表演阴云密布的,就两个意思——“你来得真不是时候”——“你有什么事不能等会儿说”。

明昭然等邬游进去了,才走到床边,指着池虚舟的鼻子。

“兄弟,”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我求你了,禁欲几天憋不死你。”

池虚舟看着他,一脸无辜,“我没有。”

明昭然白眼翻到天上,“对,你没有。”他语气里全是嘲讽,手还比划了一下,“他那扣子自己开的,衣服质量次,行了吧?”

池虚舟没说话,但明昭然看见他的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

脑子还是有问题。

明昭然懒得再跟他掰扯。他走到洗手间门口,敲了敲门。

邬游探出头来,明昭然压低声音,说了两句话,池虚舟在病床上把耳朵伸得再长也听不见,只能看见邬游点点头,然后走出来,看了他一眼,就出去了。

池虚舟急了。

“去哪儿?”

邬游没理他。

他又问明昭然,声音都高了一点。

明昭然慢悠悠地走回来,在他床边坐下,翘起二郎腿,一副“我就是不告诉你”的样子。

“我看你也不想好好休息,”他说,语气慢吞吞的,“那你就工作。”

他把床头柜上那一摞从首都来的密函文件全搬过来,往池虚舟面前一推,动作大得差点砸到他腿上。

“你自己看吧,我又不是你们检察系统的,我不干了。”

池虚舟愣了一下,他看看那一摞文件,又看看明昭然,再看看那一摞文件。

但他还是拿起最上面那份,翻开。

明昭然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点头。

果然,池虚舟一工作就正经。刚才那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池检察官,目光专注,一页一页翻过去,偶尔还会拿起笔批注什么,在空白处写几个字,又翻下一页。

这才是池虚舟。

刚刚那是什么人上身了?

明昭然靠在椅背上,看着池虚舟认真工作的样子,忽然觉得这画面还挺和谐的。要是能把那些腻腻歪歪的场面换成这个,他愿意天天在这里守着。

这个何以宁自己不管他弟弟,全扔给他。

邬游跟着那个穿着便装的女人,走到走廊尽头的休息区。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和这几个月阴冷的天气完全不一样了。

“洛医生。”邬游开口。

洛医生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邬游摇摇头,站在窗边,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远处的楼顶上。

“他之前怕光,就是那种那种忽然出现的,从黑暗里猛地刺进来的、会带来死亡的光。”

洛医生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您是他的治疗师,您肯定知道是他十岁那年,蜷在木箱里,手电光从木板缝隙里扫进来的光。”

他转过头,看着洛医生。

“我即使撬锁进去、在黑暗里抱住他,他依然在躲那种光。”

洛医生点点头。

“他怕光怕了十三年了。”她说,“在此之前,他有过很多应激反应。”

邬游点头,“但我在他苏醒之后,让他睁眼就遇到光,然后看见的是我。”

“不是医生,不是护士,不是明昭然,不是任何一个可能会让他想起那些事的人。”

他看着洛医生。

“是我。”

洛医生看着他,“你是想让他知道,以后,忽然出现的光线,不再是死亡。”

邬游点头。

不会是死亡和绝望了。

是爱。

洛医生也偏过头,顺着邬游的目光去看那道阳光,阳光在他们之间流动。

“对以前的池虚舟来说,”她慢慢开口,“光一直只有一种定义,就是危险。那束从木板缝里扫进来的光,意味着被发现,他如果被发现,就意味着死。他的身体记住了这个逻辑。十三年来,每一次忽然出现的光,都会触发那个反应,他会心跳加速,呼吸急促,想要躲回黑暗里,如果阻止他回到黑暗里,他会产生更多应激反应。”

她看向邬游,“可你让他在光里看见你了。”

邬游没有接话。

“如果他在光里看见你,”洛医生说,“就意味着,光不再是死亡的前兆。是重逢。”

“这种方法,比他以往接受的治疗效果都要显著。”

邬游也看着她,“洛医生,”他问,“这是不是代表,他完全痊愈了?”

洛医生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声音很温和,“或许我得告诉你,”她摇摇头说,“心理疾病永远没有痊愈的那一天。”

邬游的眉头皱了一下。

“那是他的一部分了。”洛医生继续说,“真正的康复,也不是让他回到生病前的那个状态。而是学会带着新的认知和韧性,重新和人世共处。”

“我们会把这种叫康愈。伤疤不会完全消失,只是伤口不再流血、不再疼痛。并且他知道了如何保护伤口,知道了在阴雨天来临前如何温暖自己。他现在应该已经学会了与那段经历共存了,并把它整合到人生里了。”

她看着邬游。

“健康的心理状态是动态的。动态意味着它有起伏、有变化。他以后仍然会记得这件事,仍然会被这件事调动情绪,但我们该相信他,他有能力处理了。”

阳光照在邬游脸上,那双深棕色眼睛里有些复杂的情绪,“孤阴不生,独阳不长。”

洛医生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亮,她点点头,“是这个道理。”

邬游忽然笑了,“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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