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贱民

“小心点儿。”

池虚舟握住邬游的手,那双手裹着纱布,手指因为感染又肿得老粗,指节弯都弯不过来。

加上邬游本来就不太会系领带,手伤成那样更是难办,捏着领带的那一头,翻来覆去就是找不到该从哪儿穿过去。

池虚舟轻轻放下他的手,把那根被他折腾得皱巴巴的领带接过来。

“我来吧。”

他的手指修长,动作很慢,领带在他手里绕了一圈,穿过,拉紧,再整理一下褶皱,端端正正地贴在邬游的衬衫领口下面。

“好了。”

邬游也没多看,池虚舟系得肯定比他自己系得好,系好之后他看也没看,抬起头看着池虚舟。

“我能去见她吗?”

池虚舟没什么反应。

除了在法庭和刑场,他不想再见到姜妒绫。

那个人,那张脸,那副永远伪善的样子,他看够了。

他只是说:“那和何以宁说一声吧。”

“好。”邬游点头。

“那我去最高院了。”池虚舟低下头,吻了一下邬游的额头,很轻,嘴唇贴着皮肤停了一瞬,然后就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

邬游站在那里,听着脚步声渐渐远了,他伸手扯开那条领带,扔在一边,领带落在地上,软塌塌的,像一条死蛇。

因为他呼吸不上来。

那领带系得太好了,太好看了,太端正了。

可他是邬游,不是周度。

他是神棍,不是督察员。

那根领带系在他脖子上,像一根绳子,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穿着那件没有配领带的衬衫,去见了姜妒绫。

“姜部长,这就是我本来的样子,这么让您发笑吗?”

邬游坐在她对面,衬衫领口敞着,指甲裂开的手指搁在腿上。

姜妒绫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弯了一下,是嘲笑。是那种从上往下看、从里往外看、把一个人从头到脚看透了的嘲笑。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在说:你是什么东西?

邬游看着她,“这个社会的百分之七十的人都像我这样,”他说,“您说的人人平等,职业不分高低贵贱,每个人都为社会创造价值,不是吗?您和工人握手的时候,也会发出那种嘲笑的声音吗?”

姜妒绫没有回答。

她不在乎。她根本不在乎邬游。

在她眼里,邬游只是捣毁蚁巢时漏掉的一只蚂蚁。这只蚂蚁爬到了池虚舟那棵树上,所以它没有被踩死。仅此而已。

“没有池虚舟,你根本没有见我的资格。”她声音还是那样慢悠悠的,“你的死活我也根本不在乎。”

邬游看着她,“没有池虚舟,我也根本不会想见你。你并没有多重要。”

姜妒绫的表情没有变。

“其实你根本没有想到截杀大象会失败吧?”邬游继续说,“我知道你留了两套方案。只是不巧,你遇到了一个不怕死的警察。在得知自己的计划被一个毫无背景的警察破坏掉,你很恼怒吧?”

姜妒绫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从他嘴里蹦出来。

她听不懂。

因为她拒绝翻译这句话。“一个平民导致我失败”,在她的认知体系里,就像“蚂蚁推翻了大树”一样荒谬。

她不承认自己输在这里。

她必须把事实扭曲回“同阶级阴谋”的框架,否则她的整个世界观会当场碎裂,她只会认为自己败给了池离戈,败给了何弦,败给了世家。

她甚至不会承认这里面有池虚舟多少功劳,更不会承认导致她完全失势的人,是一个她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平民。

但事实上,就是因为岳诗,那个不怕死的警察。

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她不想知道,一个平民的名字,不配出现在她的记忆里。

所以邬游发现了,姜妒绫最愤怒的不是罪行败露,是她败给的对手不配,如同一位君王发现自己死于老鼠啃断柱基,而非战死沙场,这种不配带来的羞辱,远超失败本身。

在她眼里,邬游和岳诗这种人都算不上平民,是贱民。

邬游看着她,看着她那张永远不变的脸,看着那双永远从容的眼睛,姜妒绫对待高层的那些人毕恭毕敬,不是因为她尊重他们,是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懂得“高贵者”的弱点。

傲慢使人粗心,而她早年的卑微姿态恰恰让她被忽略,从而在暗处积累力量。

她等了太多年,等那些比她高贵的人一个一个掉下来,她好坐上去。

姜妒绫不在乎平民,只是害怕平民,害怕他们的多,害怕如果蝼蚁真的意识到自己的数量,那将是唯一能碾碎她的力量。

所以她必须不断证明他们是蝼蚁,以安抚自己的恐惧。

姜妒绫坐在那里,脊背挺直,下巴微扬,嘴角挂着那点永远不变的笑。

邬游没有坐,“你可能觉得我是从你指缝漏掉的蚂蚁。”他近了一步,“但现在我爬进了你的身体,啃食你的骨髓,你甚至觉得这是一种羞辱。”

姜妒绫的笑没有变。

“但现实根本也不是那样的。”邬游看着她,“我是和你一样平等的人。”

“你杀我挚友,害死我爱人的至亲,我有权和你站在同一个高度审判你。”

姜妒绫看着他,没有一个敢这样看她。没有一个敢站在她面前,用这种语气,说这种话。

但这个人敢。

他不是世家子弟,不是权贵后代,不是她圈子里的人。

他只是从她指缝漏掉的一只蝼蚁。

他从那条江里爬出来,从那些她看不上眼的角落里爬出来,从那些她以为永远不会有人站起来的地方爬出来。

他站在这里,站在她面前,说他有权审判她。

姜妒绫开口,声音还是那样慢悠悠的,还是那样高高在上的,“贱民永远是贱民,你以为,你通过爱情一跃而上了,就可以审判我了吗?”

“装都不装了?承认我们是你看都不会看一眼的贱民了?我们不是你报告里的国家的主人了吗?”邬游失笑,“我也以为,拥有地位的人天然具有审判权,毕竟,地位即正义,高贵的人天生高贵,平凡的人安于平凡。”

“但你就要死在平民的手下,无法改变。”

邬游看着她。

她还在笑,嘴角还挂着那点弧度,下巴还是那样微微扬着,脊背还是那样挺直,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

她可以嘲笑邬游,可以不把平民当人,可以把所有失败归结于世家阴谋。

但她不能否认一件事——岳诗做到了。

那个她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平民,那个她以为踩死就踩死的蚂蚁,坏了她的计划,毁了她的一切。

她可以不在乎邬游,可以不在乎那些蝼蚁,但她在乎输。

她输给了一个平民。一个她看不上眼、叫不出名字、以为踩死就踩死的,没有背景的小警察。

她不能承认。

她不能承认自己输给了蝼蚁。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