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毒娃

高衙门村远远望去,不过是片凋敝得再寻常不过的山村。

土墙黑瓦,炊烟稀薄,鸡鸣犬吠都显得有气无力。

但剥开这层贫瘠到近乎麻木的外壳,底下曾是一个精密高效运转的齿轮。

这里是区域毒品走私网络里一个至关重要的环节,一个为那些肮脏交易提供暂时歇脚、处理货物、提供简易“医疗保障”的安全避风港。

能抓的,这几年陆陆续续,早就审了判了,能枪毙的都枪毙的。

能追的线索,也大多落了地,归了案。

剩下些风烛残年的老人,像枯树桩一样,他们就颤巍巍地立在法律的模糊边缘,年岁实在太高,身体状况太差,已不适宜收监,只由当地派出的寥寥几个人员,带着某种例行公事的麻木,进行着象征性的监管。

然而,寂静,才是最深的恐惧。

整个村子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抽干了所有的声音、活力和生气。

留下来的老人,大多沉默得像一座座会喘气、会移动的坟茔。

他们曾是罪恶链条上不起眼却不可或缺的一环,为虎作伥。

尽管一些人只是恐惧的目击者,被无形的力量胁迫着保持缄默。

但他们用同一种方式面对世界,就是紧紧闭上嘴巴,用最彻底的非暴力不合作,来隔绝一切外来的窥探、询问,乃至一丝一毫的好奇。

所以池虚舟宁愿一路风尘仆仆,为的就是最大限度地不打草惊蛇,尽可能不打草惊蛇,靠近这片被诅咒的土地。

他们假借“大学民俗调研小组”的名义进村。

然而,那些或蹲或坐在墙角、眯着眼晒太阳的老人,浑浊的眼珠里,在听清他们来意的瞬间,就立刻竖起了比村口土墙还要高的警觉。

问什么都只是摇头,指路也故意往错处引,干瘪开裂的嘴唇抿成一条拒绝泄露任何信息的、生硬的直线。

常规的询问,在这里完全失效。

邬游那双在天桥底下淬炼了十几年,早已习惯了从最细微处捕捉。

他很快抓住了几个不协调的破绽。

有些屋子,从外面看是摇摇欲坠的老旧土坯房,残破的木窗,斑驳的墙皮,但细看之下,那些老旧的建材和门窗,边缘整齐得有些刻意,甚至有做旧打磨的痕迹。

透过破窗缝隙窥视,内里的空间格局异常规整,绝非普通农舍的随意搭建。

个别坐在门槛上抽烟的老人,身上残留着与这穷乡僻壤、一贫如洗的环境格格不入的城市气。

指间偶尔夹着的,是绝非本地小卖部能买到的香烟。

村子里空荡荡的,几乎看不到年轻人的身影。

只有几个眼神呆滞、行为有些迟缓甚至怪异的半大孩子,像失去方向的幽灵一样,在破败的屋舍间毫无目的地游荡,偶尔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咕哝。

池虚舟的目光落在那几个孩子身上,他几乎不需要辨认,那是“毒娃”,被吸毒、制毒环境所侵蚀,可能天生就带有毒瘾或神经损伤的下一代。

他们是这片罪恶土地上最无辜、也最凄惨的产物。

池虚舟尝试着问些关于当地古老节庆、丧葬习俗之类的问题。

回应他的,依旧是死水般的沉默和更明显的回避。

反倒是那几个精神明显不太正常的孩子,在老人警惕视线不及的角落里,似乎对邬游这个“生面孔”少了一些防备,会含混不清地嘟囔几句破碎的词语。

邬游竖起耳朵,捕捉到了只言片语,提到了后山某个“有洞”的地方,说村里大人不让去,说那里“不干净”、“有鬼”。

田语肯定不是孤零零的运毒者。

她背后必然是一张庞大而隐秘的网络。

一张专门瞄准走投无路的底层人,利用他们的身体作为运输工具,进行毒品走私的网络。

这里或许曾有一个极其简陋、卫生条件堪忧的手术点,可能备着止血药粉、润滑剂、和从黑市淘换来的手术工具和镇定药物。

用来把成包的毒品吞入活人的身体,但在“货物”不幸破裂、生命垂危时,进行匆忙而残忍的修补,试图保住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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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虚舟不再寄望于言语交流。

他拉着邬游,开始在村子里走动。

村里有一处相对偏僻的角落,几间土屋坍塌了大半,只剩下断壁残垣。

忽然,一直跟在池虚舟身后的邬游,猛地伸出手,一把拽住了池虚舟的胳膊。

“别动,”邬游压低了声音,同时侧着头,耳朵微微动了动,“里面有人。”

池虚舟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是旁边一间半塌的废弃土屋,门板歪斜,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任何东西。

他凝神听了听,除了风声并无其他明显声响。

他摇摇头,低声道:“没事。”

或许只是老鼠,或者风吹动杂物。

“有事!”邬游急了,觉得这人简直冥顽不灵,对自己的判断缺乏基本尊重。

他拽着池虚舟胳膊的手又紧了紧,“真的有人!我听见了!呼吸声!肯定有!”

池虚舟转过头,几秒钟的停顿后,池虚舟忽然微微俯身,靠近邬游的耳朵,用清晰冷静的声音,说了三个字:

“我有枪。”

邬游:“……”

行。

池大检察官手里握着“真理”呢,那还说个屁了。

两人不再言语,默契地放轻脚步,像两只悄无声息的猫,朝着那间半塌的土屋摸去。

邬游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耳朵竖得尖尖的,试图再次捕捉刚才那微弱的呼吸声,但此刻除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什么也听不清了。

破旧的门板虚掩着。

池虚舟用眼神示意邬游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自己则上前一步,猛地将门推开!

“吱呀——”

尘埃在从门口涌入的光线中疯狂飞舞,形成一道道浑浊的光柱。

屋里,空空如也。

邬游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他慢慢走上前,站在池虚舟身侧,疑惑地扫视着屋内。

难道真的是自己听错了?风声?幻觉?

但池虚舟的目光,却像鹰隼一样,死死盯在了靠近后墙的地面某处。

那里,散落着几块灰白色、形状不规则的东西,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

他蹲下身,没有贸然去触碰,只是借着光线仔细辨认。

“是人的骨头,”邬游也看到了,语气里没有多少惊讶,他在底层摸爬滚打过,见惯了生死,“别看了,在这儿出现也算正常。”

这村子和乱葬岗有什么区别?

池虚舟没应声,视线从那些散落的骨头上飞快地抬起。

窗棂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但在靠近底部的位置,有一小块区域的灰尘颜色明显变浅。

不是老鼠。老鼠不会留下这样的痕迹。

“人跑了,”池虚舟猛地站起,“待在这里等我!”

他的声音还在空气中未完全消散——

“哎!”邬游只来得及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眼前人影一晃!

池虚舟都没有走门,单手在那布满灰尘和蛛网的窗台上一撑,修长矫健的身影没有丝毫犹豫,瞬间从那个破窗户“飞”了出去!

“……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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