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小太监

邬游战战兢兢,自责,痛苦。

他明明离老邬那种对一切都麻木不仁、只求苟活的境界那么近了,明明只差最后一步了。

为什么要把他从那种自欺欺人的混沌里拽出来?

为什么要让他看清自己手上沾着洗不净的愧疚?

池虚舟到底为什么要叫醒他呢?

这种惊惧,在池虚舟晚归的夜晚达到了顶峰。

安姨听到动静,立刻从厨房出来,想为晚归的池虚舟准备些吃食。

池虚舟摆了摆手:“不用了,安姨,您早点休息。”

他的目光,却越过安姨,落在客厅沙发角落的邬游身上。

邬游就那么安静坐着,面前的黑屏电视机映出他一个模糊僵硬的影子。

不想看电视,却坐在电视机面前。

“你怎么样?”池虚舟脱下外套,走过去。

“我?”邬游像是被惊醒,茫然地抬起头,不明白他为何有此一问。

他能怎么样?一个“帮凶”,能怎么样?

“对,你。”池虚舟在他侧面的单人沙发坐下,目光没有移开。

“我当然没事儿了。”邬游叹了口气。

有事又能怎样?覆水难收,人死不能复生,他的罪孽,难道会因为“有事”而减轻半分?

“真的没关系了吗?”池虚舟追问。

“没关系。”邬游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三个字。

没关系,必须没关系,他承受不起有关系的代价。

“那你是想起什么了吗?”池虚舟注意到邬游的目光一直胶着在自己脸上。

“也没有。”邬游迅速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他想知道的不是血为什么出现在证物上,那种事儿他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的,他想知道的是——池虚舟为什么哭?为什么池虚舟的眼泪,比他的自责更让他心慌意乱?

“好吧。”池虚舟没再追问。

可邬游没有回房间。

他像被钉在了原地,心里那点疑惑和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让他无法转身离开。

他其实也需要答案,哪怕那答案可能带来更大的痛苦。

“那你呢?你没事儿吗?”邬游问。

“我吗?我当然没事了。”

“那为什么——”邬游问到一半不知道怎么再开口好了。

池虚舟坦然接了下去,“因为易感期快到了,情绪反应会比较大而已。”

“是吗?”

又在撒谎吧。

这个检察官在邬游心里一点儿信用都没有呢。

“嗯。”

池虚舟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沉默地望向窗外无边的黑暗。

他站在那里,可邬游的心跳,随着他走向窗边的每一步,越来越响,要撞破胸腔了。

池虚舟不抽烟,老站在窗边看什么?

“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池虚舟没有回头,声音淡淡地飘过来。

邬游吓了一跳,强作镇定:“你是景点啊?看你一眼还要收费?”

“随便看,”池虚舟似乎轻笑了一下,“不收费。”

两人就这样,一个在窗边,一个在沙发,隔着一段沉默的距离,他们就那么有默契,都莫名地喜欢吹冷风吗?

邬游最终还是按捺不住,起身走了过去,站到池虚舟身边,也望向窗外。

“你到底看什么呢?”他问。

“没看什么。”池虚舟答。

“你确实没看,”邬游忽然指着楼下花园的阴影处,“底下有只猫你都没看见!”

话音未落,他自己就先一步转身,拉开门跑了出去。

等他小心翼翼抱着一只通体漆黑只有四只爪子雪白的猫咪回来时,窗边已经空了。池虚舟不在那里了。

邬游只能抱着猫,在屋子里找他。

听到动静,池虚舟抬起头,先看了一眼邬游,然后目光才落在他怀里那只正警惕地瞪着圆溜溜金瞳的黑猫身上。

“抱去给安姨,”池虚舟开口,“让她问问看是谁家走丢的,这猫有主人。”

“这怎么看出来的?”邬游低头打量怀里的小家伙。

不过确实,毛色虽然脏了点,但骨架匀称,眼神机警,不像长期流浪的野猫,这种富人区,也不会也有这种流浪猫乱跑。

“因为是个小太监。”池虚舟言简意赅。

“什么?”邬游没反应过来。

“绝育了。”池虚舟补充道,视线扫过猫咪某个部位。

邬游下意识看了一眼,确实,这猫跟他在街上见过的那些流浪公猫不太一样。

他抱着猫,没话找话,试图打破两人之间那层尴尬又沉重的隔膜,脱口而出:“池检,你还别说,这猫长得,有点像你啊?”

话一出口,他更尴尬了。池虚舟刚说完这猫绝育了是个“太监”,邬游转头就说猫像他……

池虚舟听完,慢慢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我不是那个意思!”邬游赶紧补救,脸有点热。

“最好是。”池虚舟收回目光,也听不出喜怒。

“你看你这人,一点儿幽默都不懂。”邬游把猫往怀里搂了搂,掩饰自己的窘迫。猫咪似乎被勒得不舒服,轻微地挣扎了一下。

“你不可以养它。”池虚舟忽然说。

“我没有说要养。”邬游辩解,他只是借着猫,过来看看池虚舟怎么样了。

仅此而已。

“这只猫有主人,你不可以留下它。”

“我说了我没有要养这只猫!”邬游有点恼火,这人怎么不听人说话?

“快还回去。”

“好了,知道了。”邬游没好气地应道,抱着猫转身就走。

他本来也没真打算养什么猫狗,猫猫狗狗的,他路过摸摸还行,自己都朝不保夕,哪有心思伺候。

不过……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安分下来的黑猫。

小家伙气质冷冰冰的,不怎么叫唤,被人抱着虽然不太情愿却也不激烈挣扎,一副“莫挨老子”又“随你便吧”的傲娇样。

邬游心里嘀咕:有一说一,这猫的神态和脾气,还真的越看越像某个姓池的检察官。

而且他居然第一次,在一只猫的脸上,看出了“帅”来。

“安姨,安姨,这猫——”邬游抱着猫去麻烦安姨了。

“哎,在这儿啊!”安姨见猫在邬游怀里,难得说了很多话。

“是你的猫吗?”

“不是,是熟人的猫。”

“那太好了,就交给您了。”邬游成功把猫交接了出去。

转而再次偷偷看了池虚舟一眼。

他觉得自己像个小偷,在偷窃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又像个窥视者,在觊觎别人的所有物。

然而今天池虚舟其实没有全撒谎。

他易感期确实快到了,他之前像沙漠旅人渴求水滴一样,贪婪地吸收着邬游靠近时的一切细节。

他的Alpha本能已经蠢蠢欲动了,叫嚣着标记、占有、圈禁。

只是这种本能被他用意志力死死镇压了。

他怕自己会上瘾,怕他会因此做出不理智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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