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grey

岳诗把他带进一间办公室。

办公室挺大,但此时只有岳诗一个人,显得有些空荡。

邬游环顾四周,咂咂嘴:“嚯,你混得不错啊,都有独立办公室了?”

岳诗瞥他一眼:“你哪里看出来的?”

“这办公室,跟池虚舟那个都快差不多大了。” 邬游脱口而出。

“……因为其他人都出任务了,我留守。” 岳诗面无表情地解释。

邬游:“……”

他真是完了。

这段时间天天跟池虚舟待在一起,不是沉默对峙就是夹枪带棒地互怼,把他那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油滑劲儿都快磨没了,说话越来越不过脑子,还老是祸从口出。

以后他蹲天桥底下挣不挣钱的不要紧了,抗揍是第一要务,扛不住那就算挣钱了……

好在岳诗不是玻璃心,没跟他计较这个,只是指了指办公室中间一张大桌子上琳琅满目、几乎堆成小山的各种物品。

“看看吧,” 岳诗声音低沉,“这些,都是伊凡烟的兄弟姐妹。”

邬游心里一惊,凑近了些。桌子上摆着的东西五花八门:有包装各异的香烟盒,有看起来像普通零食的彩色小药丸,有浸泡着不明水果的玻璃瓶,甚至还有一些做成卡通形状的糖果和贴纸。

“这些……全是毒品?” 邬游声音有些发紧。

“对。” 岳诗随手拿起一个看起来像普通水果硬糖的透明袋子,里面装着几颗颜色鲜艳的“糖果”,“这是我昨晚在一个KTV抓到的,几个未成年在喝酒间隙吃的‘糖’,里面混了低纯度的LNE衍生物,比伊凡烟低好几个档次,但更容易让人放松警惕,尤其是对孩子。”

他又指向一个泡着几颗荔枝的玻璃酒瓶,瓶身上贴着炫目的标签:“这个,叫‘醉生梦死’。高度白酒浸泡荔枝,再加入低浓度LNE。喝几口,再抽两支低档的伊凡烟,能让人‘嗨’上天,也直接送进医院。昨晚送进去那个,现在还在ICU抢救,不知道能不能挺过来。”

邬游看着那瓶颜色诡异的液体,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天……”

“你知道那群孩子才多大吗?”岳诗看着那张桌子,那个像百货商店一样的桌子,“才上初中啊。”

“所以,” 岳诗转过身,正面面对邬游,“邬游,跟我说实话。池虚舟他——”

“为什么你还是觉得是他呢?” 邬游终于忍不住了,打断了岳诗的话,“他不应该和你们是站在一起的吗?我跟你解释那么多遍了,烟是我从别人那里偷拿的,是想当证据,你为什么就认定了是他?你为什么……就那么讨厌他?”

他死死盯着岳诗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答案:“他是不是私底下找过你?他跟你说了什么?”

岳诗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扯出一抹讽刺的弧度。

“当然找过我。” 他承认得干脆。

邬游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袭来,声音都紧绷了:“他找你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 岳诗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压低,“他当然是来警告我。警告我别多管闲事,离你远点,别妨碍他的计划。”

他顿了顿,看着邬游骤然睁大的眼睛和脸上瞬间褪去的血色,“而你呢?邬游,你蠢得无可救药,你居然还在替他干这种脏活,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往火坑里跳?!”

邬游被他吼得脑子嗡嗡作响,一片混乱。

“我替他干哪种事儿了?”邬游摇头,“你到底在说什么?”

他替池虚舟干什么了?搜集证据?接近黎葳他们?他做这些,不也都是为了查案吗?不都是为了把那些害人的东西、那些草菅人命的人揪出来吗?和岳诗他们的目的不是一样的吗?

为什么在岳诗眼里,却成了“替池虚舟干脏活”?

岳诗看着他脸上那份受伤神情,他在掂量眼前这个人,究竟是当真蒙在鼓里,还是炉火纯青地在演。

桌上那些五花八门、色彩鲜艳的证物,正无声地陈列着一个庞大、精密、渗透到生活每个褶皱里的黑暗网络。

邬游不知道。

邬游不清楚。

在岳诗以及建明市大多数一线干警的认知版图里,“池虚舟”这三个字从来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它是一个自带压迫感的权力符号,一尊被空投到地方泥潭里的凶神。

空降就是原罪。

在这套运转了几十年,自有其沉垢与平衡的系统里,空降本身就意味着打破平衡、资源掠夺、不接地气。

池虚舟这种人,百分百不是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的,他不需要厮杀不需要内卷,他天然享有权力,他就根本不懂地方办案的艰辛、人情的微妙、以及水面下的暗流。

他带来的不是援手,而是一个随时可能引爆、让方圆百里所有人都粉身碎骨的“钦差”身份。

池警督独子,这个标签直接宣告:此人凌驾于任何规则之上。

法律、纪律对他的约束力是存疑的。

因为法律和纪律是约束普通人的东西,对他而言只是一张可松可紧的网,也是一把可供挥舞的刀。

因为他是检察官。

他办案能是为了正义?

笑话。

是为了积累政治资本、完成家族任务,是为了进行高层的权力清洗。

成了,功劳簿上是他独一份。

砸了,自然有身后盘根错节的家族系统出来兜底。

而像岳诗这样人,随时可能变成他前进路上被一脚踢开的石子,成为祭旗的牺牲品。

建明、建阳这种地方,和“首都”从来就是硬币的两面,是地方保护主义与错综复杂的利益网络织就的独立王国。

首都来的调查者?

那就是“麻烦”和“掀桌子”的同义词。

岳诗太清楚这潭水有多浑多深,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太子爷莽撞地闯进来,最大的可能根本不是解决问题,而是把本就紧绷的弦彻底绷断,引发更血腥的反弹与清洗,最后被碾成齑粉的,只会是岳诗他们这些浮沉其中的小鱼小虾。

他亲眼见过池虚舟怎么行事,用一份伪造的Omega身份,拿岳诗自己的前途当筹码,逼着邬游就范。

这是一个正义的检察官吗?

一个行事如此下作、操控如此赤裸的人,邬游告诉岳诗,他怀揣的是光明正大的目的?

池虚舟把邬游拽走,几乎是斩断了他与过去的所有正常联结。

他查案,分明是有意绕开、甚至无视地方公安系统。

岳诗早都已经嗅到了,整个系统都被排除在关键信息之外。

这种神秘兮兮、单线操控的做派,就是勾结黑警、铲除异己的经典前奏。

让邬游扮情人,混进那个纸醉金迷的圈子?

在岳诗看来,这压根儿就不是正经的刑侦路数。

他在搞情报渗透、权色交易,为某些根本见不得光的利益输送打掩护。

那种权力滔天的人,真要是铁了心查案,用得着使这种下三滥的招?

缉毒犬都要扑上来去了,那就是最硬的铁证。

狗鼻子总骗不了人吧?

池虚舟要么自己身上不干净,要么他成天打转的那个圈子,根本就是个毒窝。

一个首都空降的大检察官,不去扫那些毒贩,反倒一头扎进顶级毒品的消费场里,这要不是监守自盗,还能是什么?

岳诗见过太多“池虚舟”了。

那些下来镀金的少爷小姐,哪个真是来做事的?

不过是来履历上添一笔漂亮的光泽,他们瞎指挥,胡折腾,弄出一地鸡毛后潇洒转身,留下一个更烂的摊子让基层的人用血肉去填。

他们若带着任务下来,那目标就绝不可能是法律,而只能是派系。

他们办的每一个案子,都是站队,都是表态,都是向高处递送的投名状。

他们披着执法者的皮,干着不是人的事,是上面人的狗。

“你听不懂就算了吧。”岳诗别开脸,他喉咙里像是哽着块烧红的炭,吐不出又咽不下。

邬游也觉得喉咙发干,像被人灌了一把粗砂:“那你想要我怎么办?”

“离开他。”岳诗倏地转回头。

“会的。”邬游点了点头。

“现在。”岳诗往前逼了一步。

“等他回首都,”邬游抬起眼,“我就能走了。他说过。”

岳诗齿关磨出细微的响动,额角的青筋都隐隐跳起来:“等那时候,你最好还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儿跟我说话,你最好是能喘气的。”

邬游很轻地笑了一声。

“可是岳诗,”他顿了顿,“没有他我早就死了。”

邬游望着岳诗骤然收缩的瞳孔,慢慢补上了后半句,“就前些天……刚枪毙的那一批里,该有我一个的。”

岳诗像被人迎面砸了一拳,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他们之间隔着的,从来就不只是对一个人的信任与否。

是生命,是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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