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忮忌

邬游手机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是一个意料之外的名字:文知晓。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手指才划过接听键。

文知晓约他,“有空的话,来家里坐坐”。

这个电话本身,就传递了一个重要信号。

文知晓和文志远,并非铁板一块。

在包世宏刚死、文志远正与池虚舟剑拔弩张的敏感时刻,文知晓私下联系池虚舟的情人,这种行为,本身就带着寻求其他出路和传递信息的意味。

邬游没有犹豫:“好的,文老师,我有空。”

再次踏入那个别墅,邬游觉得空气还算可以了。

客厅里,除了文知晓,还坐着一位正在低声啜泣的女人。她保养得宜,但眼下的青黑和浮肿的眼皮暴露了她的痛苦。

见邬游被人引进来,她抬起泪眼,看向文知晓。

文知晓立刻站起身,上前一步,轻轻拉过邬游的手臂,向那位女士介绍:“哦,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小邬,池检察官身边得力的文员,很懂事的年轻人。”

她刻意模糊了邬游“情人”的身份,抬到了文员的位置。

然后,她转向邬游,语气亲昵却带着明确的身份提示:“小邬,这位是邓太太,省办公厅邓主任的夫人。”

“邓夫人您好。”邬游微微躬身,然而他的目光却在不经意间,落在了邓太太平坦的腹部。

小了。

他立刻意识到了,和他上次在宴会上远远瞥见时不同。

文知晓和邓太太继续着刚才的谈话。

邬游安静地坐在一旁,充当一个合格的倾听者。

从她们断断续续的交谈中,他拼凑出了事实:邓太太第八个孩子,早产,夭折了。

邬游的心沉了沉。

他想起那天宴会,自己看到邓太太时,心头掠过的那一丝没由来的不祥的预感。

当时他只当是自己胡思乱想,还跟池虚舟随口吐槽过。池虚舟只当他神棍职业病发作,他们俩都没当回事。

怎么会成真呢?

更让邬游感到诡异的是,邓太太此刻出现在这里的动机。

包世宏刚死,罪名罄竹难书,文知晓作为其前妻,正是风口浪尖、人人避之不及的存在。

邓主任作为省办公厅的要员,他的太太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跑来向文知晓哭诉私事?不怕惹上麻烦,影响丈夫仕途吗?

除非她们之间的关系,远比表面上看起来更密切、更私密。

或者,还有一个可能,就是邓太太已经痛苦到顾不得这些了。

文知晓体贴地去厨房看看茶点,将客厅暂时留给了邬游和邓太太。

空气安静了几秒。

邓太太用丝帕拭了拭眼角,重新看向邬游,“邬先生……听文老师说,你会算命?”

来了。文知晓特意安排的留白,用意在此。

邬游心念电转,“算着玩的,夫人,当不得真。”

“你能帮我看看吗?”邓太太从手包里拿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纸条,上面娟秀的字迹写着一串生辰八字,以及她的名字——任可人。

有备而来,专门等着他的,文知晓就知道他会来。

邬游接过纸条,没有立刻看,而是问:“夫人想算什么呢?”

任可人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捂着嘴,声音破碎:“我…我还会不会有下一个孩子?”

邬游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他没有自信看那张八字,没什么好看的,沉默了片刻“夫人,您已经很圆满了。” 他顿了顿,“应该,不会再有了。”

她猛地捂住脸,大颗大颗的泪珠从指缝中滚落,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不是因为“不能再有”而哭,而是因为这句话,从玄学方面残忍地印证了她的身体真的已经到了极限。

就在这时,文知晓端着茶点适时地回来了。

她看到任可人的状态,立刻放下托盘,上前揽住她的肩膀,柔声安慰:“怎么又哭了?别这样,身子要紧。”

“是我……惹的祸,文老师。”邬游低声说。

文知晓看了邬游一眼,她轻轻拍了拍任可人,对邬游说:“哼哼,我看你没那个本事。她是心里太苦了。” 她将责任轻轻带过。

安抚了任可人好一会儿,文知晓才让保姆送情绪稍稳的任可人先去客房休息一会儿。

客厅里,只剩下文知晓和邬游。

文知晓重新坐下,端起微凉的茶,没有看邬游。

“结婚之前,太太的家世、学历、才华、美貌,都是Alpha最在乎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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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样的Alpha,往往不把伴侣当成平等的爱人。”

“婚前最看重的那些优点,到了婚后,通通变成了雷区。你家世好?学历高?长得漂亮?是,你可以有,但只能默默地为我所用,绝不能明面上提,提了就是伤他自尊。”

“他们会想尽办法磋磨Omega的美貌,嘲笑甚至贬低他们的保守与才华,干涉他们的行程、事业、爱好。一旦Omega开始崭露头角,取得哪怕一点点独立的成就,Alpha那脆弱的自尊和膨胀的忮忌心就会开始发作。”

“邓主任,就是这样的。”

文知晓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可能因为是老师,她说话很催眠。

说到这里,她也不再说了。

因为邬游足够聪明。

任可人太优秀了,邓主任忮忌她,他忮忌的发狂。

可邓主任面上不显,就私底下用最传统、也最有效的方式来挽尊,他可以让任可人不停地怀孕。

因为怀孕,能瞬间打乱Omega所有计划。

刚打入的圈子?暂停。

事业上升期?中断。

最可怕的是,它能在最短时间内,最大限度地折损一个人的精气神和容貌。

即使生完了,孩子也会牢牢绑住她,让她分身乏术。

任可人已经生了七个孩子。每一次都是身体刚刚恢复一点,就又被迫怀上。如此密集、危险、消耗生命的怀孕周期,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邓主任内心无法缓解的、对妻子过于成功的忮忌和自卑。

他不想着如何提升自己,反而把全部扭曲的精力,都用在打压妻子身上。

可怜任可人,沉浸在邓主任精心编织的恩爱假象里。

她想,他没有情人,不出去乱搞,每天回家,眼神热切,互动亲密,情话绵绵……这一切,都被她当成了深爱的证明。

那只是对方为了掩盖真实目的,用生育捆绑她、消耗她、最终确保她无法超越自己而做出的、天衣无缝的障眼法。

孩子早产夭折,任可人沉浸在丧子之痛中。

而邓主任,已经在筹谋下一个孩子,下一个可以继续捆绑、消耗她的工具。

任可人快要被这种无休止的、以爱为名的剥削逼到崩溃边缘。

文知晓早就看穿了这一切。但她不能直说。

直说,任可人未必信,反而可能打草惊蛇,得罪邓主任。

所以,她把邬游叫来了。用一个算命的由头,用一个命定的结论,去点醒那个沉溺在悲剧里的女人。

她就知道,邬游也一定看得懂。

邬游坐在那里,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他之前的情报来源,主要局限于那个“情人圈”,能接触到的核心信息有限,文知晓这条线,随着包世宏的死和文志远的对立,价值已经大幅缩水。

但任可人不同。

她可是省办公厅主任的夫人,身处真正的权力核心圈之一。

如果她能“醒来”,如果她能认清枕边人的真面目,如果她对邓主任产生怨恨甚至反击的念头……

那将是一把可以直插敌人心脏的、意想不到的利刃。

可他能这么做吗?

人常说,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

他以前在天桥底下,就算看透那些夫妻怨偶的真相,也顶多说些模棱两可、劝和的话,绝不会劝人离婚。

那是他的职业操守,也是底层生存者的自保之道——少管闲事,少惹麻烦。

现在呢?

他要为了池虚舟的案子,为了扳倒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去主动破坏一桩婚姻吗,去点燃一个Omega妻子心中可能燎原的怒火吗?

这危险,且……不太道德吧?

但文知晓的邀请,已经摆在了面前。

这是一个信号,一个可能打破文志远僵局的机会。

任可人的眼泪,文知晓的暗示,池虚舟身处的困局,岳诗眼中对姜妒绫的崇拜与自己知道的真相……所有这些画面在邬游脑中交织。

可以吗?可以吗?可以吗?

可以。

没什么不可以的。

邬游就看向文知晓笑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一场心照不宣的合作,就此达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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