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那不是爱。”诺德低声说。

那像毫无说服力的挣扎,他想瞪五条悟,很快却不得不移开视线——因为年轻的咒术师也不高兴地、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爱,

那是多么美好,多么纯粹,多么难以得到的事物。哪怕光是说出这个字,都觉得舌尖要被灼伤。

而不是这样——随随便便地挂在嘴边。

“如果你爱一个人,”但他还是接着说,“你会在意他,尊重他,也会因为他难过而难过,而不是……”

诺德盯着手边的书签,没有回头的打算。

“……而不是高兴的时候才拿出来,觉得麻烦了就丢到一边,”诺德说下去,“那只是……对玩物的喜欢。

“你不该把那说是爱。

“不是想要拥有就是爱。

“……虽然会忘掉,但我……”倾诉这些让诺德觉得难堪,他的声音低下去,“我也是有感情的,会伤心,也会难过……你根本没想过,也不在意。”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回答。

接着,他的手被拉住了。

……悟最近很喜欢牵手。

他没有躲开。

于是六眼的咒术师拉着他,手指交叠着,拿手帕小心轻缓地擦去了他的眼泪。毕竟是六眼,就算诺德不愿意回头,他的样子在五条悟眼前也同样一览无余。

“不是。”五条悟开口。

手指摩挲他的颧骨,像是知道哭泣正让眼眶刺痒。诺德不情愿地接受了那份触碰。

“绝对不是因为不在意你。”年轻的咒术师近乎撒娇地说,“硝子也骂我笨蛋了。要是知道你很想我,我绝对会一下子回来找你的。我不知道啦。”

“……”诺德短暂地瞥了他一眼,“……我有说的。”

“嗯,是我不好。”

指责的话照单全收,说什么都答好——这是什么敷衍的道歉。施法者难以释怀地想。

“分手之后直接去找你说想复合……太轻浮了让人印象不好吧?唔,也不应该擅自跟踪你。要更正式地追求才行吧,明明只是前男友却大摇大摆地出现,觉得很火大?嗯,要更认真对待地对待你。”五条悟说着,轻轻地笑了一下

此时此刻的笑让人听不出是嘲笑还是亲昵,诺德没回答。

于是也很快察觉了他的不高兴,悟好声好气地接着说:“还没告诉我那次悠仁他们在少年院向你求助之后为什么忽然走掉呢,是在遇到咒灵之后吧?当时很担心的……为什么啊,告诉我吧?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还不讨厌我吧?”

离开的原因?

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也是片刻之前才取回的记忆,于是诺德也有些茫然。

啊,因为察觉到了。

在不由自主地追逐着陌生的咒力时,本能先于理智察觉到了——

明明是那样轻浮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前男友,明明自己也摆出了一副拒绝的态度,但还是轻易地动心了。

为此觉得羞耻——

仅此而已。

光是说出口都让人觉得羞耻,明晃晃地告知着自己有多容易被眼前的人吸引。

“和咒灵无关,我和它没有交集。”诺德低声说,“……但我不想说。”

“好,那就不说,”年轻的咒术师完全不追究,只是轻声说,“但真的很担心哦,有那么一瞬间还以为你遇到危险了,心脏都要停跳了,着急得不得了啦。”

说得像真的一样。

“坐飞机跑到你家去找你,结果养猫的那个老太太和我说你早上搬走了……”

显得有点委屈。

“超级茫然的诶。”

……听起来就很轻浮。

“所以我应该向你道歉吗?”诺德低声说,“……我们又没有什么关系,我要去哪里都是我的事情。”

“稍微说一下也可以嘛。”五条悟无辜地说。

“……没和你说,所以呢?”

“所以是担心才去找你的嘛。”五条悟嘟嚷着,蓝眼睛有些不高兴,“找了一下午,在太平洋上漫无目的地一个岛一个岛看过去诶,就算是最强也会觉得有点累嘛,还想和你抱怨一下让你安慰我的,结果见面的时候你已经不记得我是谁了……”

悟说着,停顿了一会。

“是真的一下子难过起来了诶……”白发的青年为自己辩解,“也不是故意想装作不认识,就是、你也不认识我啊……我也有点难过嘛。”

声音听上去若无其事,还带着一贯甜腻的亲昵。

气息却不那么平稳。

停顿,屏息,再故作轻松地说话。

不讲道理的本能冒出来……他当然会想要安慰眼前的人。

“……明明之后也可以告诉我的。”诺德别开眼,低声说。

他说着不近人情的话时,没有想过下一刻得到的回应是一个拥抱。

五条悟放轻了声音,靠在他身上,像是对待什么易碎品一样,又小声地说:“嗯,是我不好啦。”

真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你会那么难过……我不是想要你难过。”大猫把脑袋靠在他的肩上,声音也在他耳边,“……不,算不上借口呢。是我应该再多想一想的。对不起。 ”

……什么啊,对所有的指责照单全收。

“我是笨蛋啦。看到你在哭的时候就明白了。”五条悟的声音低下去,“知道你会很难过了,也知道我做了很过分的事情。对不起。”

“……别可怜我。”

“不是可怜你,”五条悟摇头,柔软的白发蹭在他的颈侧,又拉过他的手,“是因为喜欢你,所以不想要你难过。”

抵抗的念头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诺德任他牵着自己的手。交叠的手指按在胸口,

——心脏的搏动。

生动、有力,却稍微有些急促,稍微有些不安的搏动。

在那个天空总是晴朗的热带小岛上,在吵闹的露台的一角,他曾经这样回答五条悟的问题——“为什么交往?”略为紧张的心跳代为证明自己的心情,证明自己的喜欢——不是怜悯,不是施舍,而是爱怜。

“啊,你还记得这个?”悟一下高兴起来,心情很好地说。

明亮的,毫无阴霾的喜悦。

“咒术师的事情没有说是因为很匪夷所思……至于没有说之前交往过的事情,是因为说了是前男友你就会跑掉,我要怎么办嘛,”他的男朋友撒娇一样地抱怨,“但是不应该瞒着你……现在知道了。不会再那样了啦。”

“你至少也可以告诉我……”诺德低声说,“你不是知道我是魔法师了吗?就像现在这样,我说不定可以帮你做什么。你有想过和我商量吗?我对你来说算什么——”

年轻的咒术师愣了一下,下一刻,意外的神情变成了柔软的温柔,“但是,我不能因为这些和你交往嘛。”

“不要擅自为我决定——!”诺德低声抱怨,“都是你决定的事情。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可以了吧?既然如此,既然你有更重要的事情所以想分开,是我没有好好地消失在你的面前吗?是我去招惹你的吗?”

“不是,”一点也不在意诺德说了什么伤人的话,最强咒术师只是好声好气地哄他,“对不起啦,我原本也想着不要再去找你的。但是你在日本诶,一旦知道就真的会很想见到你嘛。”

像是会让人灼伤的,直白的话语。

“但是这次也有和你说吧?”他又小声说,“有在努力,有好好每天联系你,有好好准备约会,最近没有什么做得不好吧?以后什么事都会和你说的。”

“……这种事又不是做完了任务就能通关的游戏。”

“但是很努力的,稍微夸我一下嘛。”

“……是,你很好,”诺德皱着眉,“你是一个无可挑剔的恋人,顾虑我的心情,花时间陪我,我很感谢,可以了吗?”

“嗯嗯,”完全无视他话里的棱角,五条悟十分积极地点头,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我也这么想。如果有需要改的地方也告诉我。”

大概……就像是被毛线团缠住了,无计可施,动弹不得。

……他的工作室,是五条悟家原本的次卧。

不算太大的房间,有玻璃展示柜,床搬走了。有书桌,桌前只有一张旋转椅。

这里没有容纳另一个人的空间。

工坊、工作室、魔法塔,由施法者绝对掌控的个人领域,本来也是不欢迎其他任何人进入的。

但五条悟十分执着地待在他身边。

一开始是在椅边停留,放低了视线抬头仰视他。也自然而然地接近,接触和存在都熟悉到让人想不起要拒绝。

再然后,是现在,像一只安分不下来的大猫那样,先去牵他的手,没被躲开就又擅自为他擦眼泪,凑近了和他碰碰脸颊,再把低着脑袋靠在他的肩上。

……是故意的吧,因为这种手段对他很奏效。施法者也有些不忿地想着。

但那些气愤和难过,却像是寒冬的冷意那样不讲道理地消散了。

“……你说不定在觉得我很蠢。”诺德闷闷地说。

无瑕的苍蓝色眼睛瞥了他一眼,“……才没有。”大猫也忿忿不平地说。

“我不会因为你随口说几句……好听的话,就被你哄得晕头转向的。”诺德低声说。

“不会吗?”五条悟问。

“……”

“好啦,是开玩笑啦,不要生气嘛,”五条悟轻笑地说,让人捉摸不清是认真还是玩闹,“之前不是答应我不会生气吗。”

“……那个约定很卑鄙。”

“明明是答应好的事情,第二天就反悔也不太好吧?”五条悟十分无害地眨眼,“说好的事情转眼就会很无情地忘掉诶,不过分吗?没有考虑过我会伤心?真的有在伤心哦,简直好像在说我完全不值得留恋一样,自尊心都受伤了。喜欢我的话,不应该再执着一点吗?”

“是我的错?”

“不是吗?”大猫委屈巴巴地说,“我也超伤心的诶,你不在意吗?”

“……、”

“像集卡一样,转眼就把记忆装进小册子里,明明刚才和我分手了,就又喜欢下一个人,”五条悟半是故意地说,“什么啊,你才根本就不在乎我吧,只是单纯因为我很好看才喜欢我吧,那不是也很肤浅吗?”

诺德难以置信地看向他,“下一个人不也是你?”他恼怒地低声说,“是,我是很肤浅,是谁都可以,你不是早就知道吗?既然觉得廉价,就不要来找我,我也没有要你喜欢我……!”

苍蓝色的六眼像冬日的冰湖一样,长久地回应着他的注视。

他好像,知道五条悟会说什么。

“……没有吗?”五条悟无辜地说,“说了吧。是很正式的要求哦,要我……爱你。”

热度一下烧到脸上。

手足无措的羞耻堵住了言语,连呼吸都快忘了。

他怎么、他怎么能拿那个开玩笑……!恶劣也要有个限度、

“都说了嘛,我爱你,”五条悟凑近他,明亮的苍蓝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不能稍微相信我一点吗?”

这个问题也很过分。

他能回答吗?眼前的人要他交付所有的信任、感情和弱点。明明一直都是这副轻浮的态度,他甚至都不能确定那些话里有多少真心。

“……我想相信你。”诺德轻轻叹气,像梦呓一样说。

“那、”

“但我很生气。”他低声说,“……我不知道怎么相信你。”

——完全不相信?

不……

五条悟的喜欢是明亮而温暖的喜欢,哪怕有些不合常理,哪怕有些不可思议,只要和这个人待在一起,也会毫无缘由地知道——是被喜欢着的。

如果他真的不相信,早就在刚才就转身离开了。

所以,现在他应该说,他也有不好的地方,没关系的,今天发脾气的事情也很抱歉。

他该适可而止。

只是不想说。

如果是其他时候,他不该这么做才对。

但有一个声音在心里大喊,他是也有错,他本来就不是什么理想的交往对象,是又黏人又麻烦又敏感,那么——如果受不了他,就去找别人好了。反正都已经分开那么多次了,再多一次也无所谓,轻易丢掉的东西就算在意也不可能真的有多在意,会分开说到底也是因为他们不合适吧?那就现在分开好了……

“……哦。”

大猫十分失落地“哦”了一声。

肩膀耸了下去,好像连柔软的白发也没精打采地耷拉下去,苍蓝色的眼睛遣责地看了他一眼,又不情不愿、委屈巴巴、最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那我们还会一起吃晚饭吗?”最强咒术师期盼地问。

作者有话要说:

根本吵不起来,这事怪猫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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