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秋日的天气很凉爽,这是一年之中最让人心情愉快的时节。虽然仍需要警惕蛰伏在暗处的诅咒师,但至少弦不再需要过于紧绷。

“‘不死’可以耗尽咒力吗?”诺德一边思索。一边随口问。毕竟悟是最强,对术式相关的事情应该很了解,他理所当然地想。

不知怎么的,他被五条悟拐回了自己的居所。

他是迟了半拍才意识到这件事。

“嗯……很难吧?虽然今天见到的那个是‘天元’,但其实只是展现在我们面前的化身,真正的天元已经和天与地融为一体了——唔、”

五条悟去拿高处柜子里的被褥。

他的个子本来就很高,拿最高处的东西都不需要搬一张椅子来。伸着手的时候,黑色的袖子顺着手臂滑落。诺德的视线被吸引了半秒。高专的制服是长袖,所以悟很少露出手臂。

“至少天元是这么说的,我的眼睛看到的也差不多。”五条悟想了想,一边把一大团被子抱在怀里拿出去晒,一边回过头说,说话的声音隔着阳台半墙传来,“不过‘天与地’总不会是真正的天地吧,也太夸张了,应该是指结界范围的大地,大地在咒术中有万象起始的意味……嗯?你在考虑把天元扔到火星吗?”

“……想了一下。”诺德回答,“或者再远一点。”

“天元的结界……有整个日本那么大哦?”

“嗯,连大陆架一起传送……会有些困难。”

五条悟顿了一下,看向他,低低地笑了一声:“你说‘有些困难’呢。”

“……是很困难,”诺德拘谨地订正,“……而且,还是不要这么做比较好吧,日本是悟的故乡吧。”

“……哈。”五条悟夸张地叹了口气。

诺德看向他。

“我的男朋友还真是不得了,”五条悟后仰倒在刚换上蓬松被子的床上,嘴角上扬,“一下知道了太多信息,都不知道从哪开始吐槽了。”

“……既然是悟的故乡,那我当然也会以保护这个地方考虑事情。”诺德疑惑地说明。

“这是最没有槽点的那部分~”五条悟心情很好地说。

虽然不知道悟在笑什么,不过他这副样子很可爱。

天气转凉了,最近又一直很忙,好不容易能有时间换季收拾。悟就是说着这些话,不知怎么的让诺德觉得理所当然应该和他一起回家。

这位天才变得狡猾了。诺德想。

整个日本到处出差的日子里,咒术师往往就近住在旅馆。

是公费报销的——悟是这么说的。

在旅馆过夜的感觉和回家是不一样,至少在诺德因为警惕可能的敌人而神经紧绷的时候,待在五条悟的身边对他来说是一件理所当然,不需要经过思考的事情。

诺德经过另一扇房门。

这扇门关着。

是书房。

他曾经短暂地把这个房间据为己有,作为自己的工坊。尽管在做之前就知道不该这么做,但出于盲目的期待,出于毫无克制的沉溺,还是这么纵容了自己。虽然在那之前和之后发生的所有一切都和这件事没有任何因果关系,诺德还是忍不住想把责任推给一个可以归因的错误,并且为曾经的举动懊恼。

悟在卧室那边,他想。

所以他轻轻地打开门——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期待在看到什么。

眼前的房间和他离开时一样。工坊对施法者而言就像身体的延伸,需要绝对的掌控力,所以任何施法者都对自己的工坊有近乎直觉的感知。

不过,

吊坠一样的指针挂在桌旁。

那是他曾经送给五条悟的指针,是他准备的礼物。此时正指向房门——指向他自己的方向。

诺德像做了坏事一样立刻关上门。

大概是听见了响动,五条悟在卧室那边出声:

“唔?”

“没什么。”诺德若无其事地说。

“什么没什么?”五条悟无辜地从卧室里探出脑袋,看见他——虽然没有在书房门口,但正欲盖弥彰地向一旁走去。

悟顿了顿。

“我觉得有什么吧,那个、”

“我暂时不想聊,悟,”诺德飞快地说,“……我还没准备好说这些。我不会走,我答应过你的,但是……”

“可以对我生气哦。”悟若无其事地说。

“我没有生气、”

“没有吗?”

“……也有一点。”诺德顿了顿说。

那让五条悟笑起来。“嗯,那以后再说。”他应了,回去继续之前的事情。

于是诺德又可以重新思考。

暂时把纠结的念头抛之脑后。

……天元。

一个地区的传统与文化,常常是只有在其中诞生成长的人才能完全理解的东西。更何况咒术界需要隐藏自身的存在,因此当然也不没有什么介绍咒术界风土人情的记录片可供观看。

所以尽管已经接触了很多咒术界相关的事情,施法者仍然时常觉得看这一切像隔着一层雾。

他并不信任那个如同咒灵一样的“天元大人”,它在施法者眼中不过是一团大源的空洞。更何况威胁来自它的术式,那么如果可以的话他想要排除一切威胁。

但他能够察觉悟和九十九对天元的隐约的敬重……和信任。所以没有那样一劳永逸的选项可以选。

一切都没有一劳永逸的解法。

只有不断地将滚落的巨石重新推向山顶。稍不留神说不定会被碾死。

这就是咒术师在做的事情。

“悟?”

“嗯嗯?”

“虽然这个问题有些奇怪,不过,如果一个没有咒力的人想要评定为咒术师,应该怎么做?”

“喔,之前你问过的,”五条悟从杯架上收回视线,想了想,“唔……像真希在高专入学了,自然就可以进入评定的流程。把申请交给委员会,刚开始在规定区域内独立祓除低级咒灵,评定为四级咒术师,之后就按出任务的成果而慢慢提升,评定一级以上需要有其他咒术师做推荐人。”

“如果不是高专的学生呢?”

“可以看见咒灵的普通人吗?没有先例呢……一般、或者应该说都会去做窗和辅助监督啦。做咒术师很危险的,完全没有咒力的话也没办法祓除咒灵嘛。”最强咒术师无比自然地说。

“真希,是悟提到的天与咒缚,她不也没有咒力吗?”

“真希用咒具……啊、”五条悟说到一半停了下来,他想到了什么,“……我好像知道你想问什么了……虽然感觉有点自作多情的意思……”

五条悟的声音逐渐低下去,眼睛却不安分地盯着他,一副明知故犯的表情眨眨眼。

……不,那不是自作多情。诺德不好意思地想。他可以问该怎么祓除咒灵,怎么填写文书,他可以细致地确认技术上的细节,但是没办法主动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

我想要和你共同承担你所面对的一切。

“……弗雷姆先生想和我开始一场职场恋爱吗?”五条悟说。

“……悟、!”

脸上一下子烧起来。

有那么多种说法,五条悟故意选择了最让人难为情的一种。

“想、……我的意思是我打算进行咒术师的工作,这对我来说并不困难,”诺德尽量平淡地补充,“而且,我认为大部分魔术师都可以做到这件事……”

话没有说完,年长者不知所措地、又有些惊讶地接受了大猫凑过来的拥抱。

“……你的脸好热,”五条悟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声音里带着点笑,“为什么在害羞?干嘛不好意思嘛,这不是感动的场景吗。是我该以身相许的时候啦。”

“不,我、不是,”诺德匆匆忙忙地解释,他有些别扭,但是没有试图挣脱,“我不是为了什么回报才这么做,我只是希望你的负担能够稍稍减轻……而且如果没有禁忌上的考虑,也可以雇佣其他魔术师参与咒术师的工作,魔术的研习需要大量金钱购买材料,魔术也是需要保持自身神秘性的圈子,不会有泄密的风险……”

“嗯嗯嗯嗯。”毛绒绒的脑袋在他脖子旁边点着头。

“悟……”

“真的想好了吗?要为我做到这种程度?”五条悟的声音里还是带着轻轻的笑意,但是说得慢了些。

“……嗯。”诺德觉得很不好意思,所以只是轻声应。

“哎——”

五条悟靠在他身上,拖着嗓子,发出意味深长又没有什么实质信息,但是心情很好的感叹声。……那是什么意思啊?诺德转过头,在拥抱之中看不见五条悟的表情。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像只惊慌的动物,此时此刻被抓住于是免于在逃走时挣扎受伤。那个没由来的念头反而让他平静下来。他任由身体里的窘迫慢慢散去,也伸出双手,把脸靠在悟的肩上,不太熟练地回应这个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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