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醉酒

忠伯很少有连续给赵烬打电话的时候,赵烬眉心一跳,下意识想到沈多闻进房间时不太舒服的苍白模样,立刻回拨过去。

电话响了半天才被接起,忠伯还没来得及说话就传来大威的狂吠声。

声音之惨烈让站在身边的阿镇都跟着皱了一下眉。

赵烬把手机稍微拿远点,沉默着听了近半分钟:“忠伯。”

“阿烬,你忙完了能不能抓紧时间回来一趟。”忠伯的声音再次淹没在大威的叫声中。

安百里已经在茶室枯坐了一个多小时。他知道赵烬就在楼上,方才看着两拨客人先后离开,料想赵烬该有空了,却迟迟不见人影。

他脸色阴沉地放下早已凉透的茶,起身走出茶室,犹豫片刻,朝着通往雪茄室的旋转楼梯走去。

刚踏上几级台阶,便听到上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只见赵烬肩披大衣,神色间是罕见的匆忙。阿镇紧跟其后。

“阿烬!”安百里在楼梯中段站定,拦住去路。

赵烬脚步未停,甚至没侧目看他一眼,径直从他身边掠过。阿镇在经过时稍作停顿,压低声音快速道:“安哥,烬哥有急事必须立刻回佘山。改日再约。”

安百里脸色阴沉,站在楼梯上看着赵烬下了楼大步走向早就等在门外的车。

忠伯电话中后面说的话阿镇没听清楚,坐在副驾时不时看向后座,赵烬冷硬的侧脸线条竟然罕见地柔和了一些,甚至带了点无奈。

院门打开,车灯扫入庭院。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被践踏得乱七八糟的雪地,仿佛经历了一场小型雪仗。平时除了赵烬和忠伯之外对谁都爱答不理的大威正以一种生无可恋的姿态蹲坐在雪里,耳朵耷拉着,眼神迷茫。

它身上紧紧挂着一个白色的身影。

沈多闻穿着干净的卫衣和浅灰色毛绒睡裤,双膝跪在雪地里,两条胳膊死死搂着大威粗壮的脖子,整张脸都埋在狗子浓密的毛发里,紧接着又抬起头“啵”地一声响亮地亲在大威的耳朵上。

忠伯嘴角抽搐地站在一边,活了一把岁数头一次知道“手足无措”原来是这种感觉。

回廊的灯光照在沈多闻的脸上,白皙的脸颊染着不正常的红,赵烬皱眉走过去弯腰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沈多闻。”

沈多闻被迫和大威分开,大威总算是喘了口气,夹着尾巴蹭地逃离过分热情的怀抱,把自己藏在阿镇身后。

怀中一空,沈多闻皱眉扬起脸,他的眼睛很大,在灯光下显得明亮好看,盈着光似的撞进赵烬漆黑的瞳孔之中。

喝了酒的人头脑不清醒,赵烬手上用力,偏偏沈多闻不跟着站起身,胳膊被提着,只软软叫痛。

赵烬没办法,只得就着他的姿势,单膝抵在雪地里稳住他下滑的身体:“喝了多少?”

一旁的忠伯终于找到机会告状,声音都高了八度:“就一杯!低度数的果酒!谁知道这酒量跟碰瓷似的!沾杯倒!”

“我想喝。”沈多闻声音很软,浑身带着果酒的清香,没了大威,他身体绵软地往赵烬怀里钻,下意识地抬手直接抱住赵烬的脖子,小狗似的凑上去闻他的颈侧,皱眉不满:“有烟味。”

赵烬浑身一僵,下意识偏开头,以免沈多闻的鼻尖若有似无地磨蹭他的脖子,低声问:“难闻?”

这个问题考住了不清醒的沈多闻,他认真想了想,又求证地贴近去闻了好几下,摇头:“不难闻。”

他呼吸间都是灼热的气息,赵烬叹了口气,大衣拢在沈多闻身上:“先起来,进去再说。”

沈多闻像长在雪地里,哼哼唧唧半天不说话也不动,阿镇眼珠子快掉在地上了,手上机械地安抚呜呜委屈求安慰的大威,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赵烬的背影,他单膝跪在雪地上,没有强迫沈多闻起身,耐心地等,直到沈多闻把全部重量压在赵烬身上挣扎着往起爬才抬手带了一下他的肘弯,顺势把沈多闻扶了起来。

他变身为人性挂件,严丝合缝地贴在赵烬身上,赵烬单手箍着他的后腰,直接把他带进房间。

沈多闻的大衣还扔在地上,被子乱糟糟堆着,赵烬把他安顿在床上,正要起身就觉得被人拽住,低头看沈多闻两只手依旧非常不死心地抓着他的衣角,不许他离开。

喝醉了的沈多闻格外粘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赵烬被迫坐在床边。

“因为高兴才喝酒吗?”赵烬问他。

沈多闻摇了摇头,靠在床上,脸还是红扑扑的:“不高兴。”

赵烬耐着性子:“为什么不高兴。”

沈多闻的手指缠上赵烬大衣上的纽扣,垂眸时只能看到长而卷曲的睫毛:“爷爷怪我对二叔下手太重。”

他声音委屈:“他不说分厂乌烟瘴气,不说我手中证据确凿,也不说我是在为沈园止损,他只觉得我搅了家族的安宁。”

这是必然结果,家族企业就像千丝万缕的蜘蛛网,每个人都是必要存在的棋子,动了谁都会引发一场或大或小的地震,这是沈多闻第一天向他介绍自己身份时赵烬就猜到的结果。

沈老爷子要维系平衡,而沈霖要顾忌老人家的感受,所以沈多闻注定冲锋在前,也必然要承受责备。

只是他年轻,聪明,果断,早就断层地超出同龄人,他取得了胜利,又换来老爷子失望的指责,这实在不该。

“你很厉害。”赵烬说。

沈多闻醉了也不忘点头认同:“我知道的。”

端着醒酒药走到门口的忠伯:……

这个沈多闻总是有本事让他无语以后又无语。

“先把药吃了。”赵烬接过忠伯送来的药和水杯,把药片摊在掌心:“不然明早起床要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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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多闻迷糊地盯着赵烬的手掌不动,等了等脑袋才转过弯来,低下头,温热的舌尖轻轻一舔,卷走了药片。带着酒意的湿热触感毫无预兆地落在赵烬掌心的薄茧,激起一阵微妙的酥麻。

沈多闻含着药,苦味蔓延在口腔,用可怜的眼神示意赵烬。

赵烬递过水杯,沈多闻喝了两口,松了口气不要了,打个哈欠。

忠伯总算是腾出时间收拾了碗筷,刚把沈多闻的酒杯冲洗干净,赵烬替沈多闻关了门走进厨房。

“睡了?”忠伯回过头问。

赵烬“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桌上还没收的玻璃酒瓶上,还剩下一半的淡紫色酒水在灯光下泛着光,属于放在聚会上都会被人吐槽是果汁,大威喝了都不会醉的那种。

“不是说是沈园的继承人吗?”忠伯擦着手,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从小在酒窖里泡大的?这酒量……说出去谁敢信?”

赵烬很轻地勾了勾唇,忠伯又道:“不过他对酒倒确实是很有研究的样子,我虽然不懂,但听他说的头头是道。”

话音未落,忠伯视线一转看向赵烬身后,赵烬回头,明明乖乖闭上眼睡觉的沈多闻又爬了起来,站在餐厅门口,红眼睛盯住赵烬看。

“你怎么又起来了!”忠伯头疼。

“我不想睡。”沈多闻又坦然又理直气壮地问赵烬:“我想你陪我,行吗?”

这不是胡闹吗!忠伯看向赵烬。

赵烬沉默地看着沈多闻:“不行。”

沈多闻嘴角立刻撇下去,也不争取,“哦”了一声转身就出去了。

“真粘人。”忠伯看着他的背影精准评价。

三分钟以后,沈多闻房间的门又打开,两人同时看过去,沈多闻在卫衣外面严严实实地套上了初来那天穿的白色羽绒服,拉链一直拉到下巴,脖子上胡乱围了条围巾,一副整装待发的架势。

他看也不看餐厅里的两人,径直朝着通往门口走去。

赵烬的眉头瞬间锁紧,长腿一迈,几步就跨出餐厅,在沈多闻即将摸到门把手时,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干什么去?”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明显的不悦。

“我走了。”沈多闻声音好不委屈:“你嫌弃我。”

两人就着这么个姿势在院中站了半天,沈多闻可怜得情真意切,也不看他,盯着地面上的雪,大威趴在窝里,听到声音睁开一只眼,正好对上沈多闻幽怨的目光,吓得把头深深埋进前爪紧紧闭上眼睛。

“进去把衣服脱掉。”赵烬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终于声音没什么起伏地说:“我洗了澡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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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映着深市的夜空,30层高的公寓像是与黑夜融为一体。

蓝九的手指死死抠在光滑的玻璃上,指节绷得发白。身后是安百里不容抗拒的力道,他双腿抖得厉害,几乎支撑不住自身的重量,整个人被牢牢钉在窗与人之间,动弹不得。

直到意识开始飘忽,一阵几乎把他贯穿的蛮力,随即一股灼热侵入体内。

没有亲吻和安抚,甚至吝啬一声低喘。

压力骤松。蓝九脱力地滑下,冰凉的脸颊贴上玻璃,微微喘息。

“进来。”安百里的声音从浴室方向传来,很平淡。

蓝九扶着墙壁慢慢转过身。垂着眼忍耐着身体深处的不适,挪动着虚软的腿跟了进去。

浴室内水汽氤氲。蓝九沉默地放好热水,试了温度,等安百里坐进宽敞的浴缸,他才屈膝跪坐在浴缸边缘为他擦拭肩膀和后背。

“累了?”安百里闭着眼,靠在缸沿。

“没有。”蓝九低声回答,声音有些哑。他知道安百里今天格外暴戾的原因,在蓝海湾空等一小时,却被赵烬为了一个沈多闻彻底无视。

那是安百里最不能忍受的轻视,他帮不上任何忙,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无声地承受他所有的负面情绪。

他忍不住抬眼,偷偷看向安百里闭目的侧脸,英俊却缺乏生气。

“最近阿烬跟那个姓沈的,走得很近?”安百里忽然开口,眼睛依旧闭着。

蓝九慌忙收回视线:“不太清楚。烬哥在蓝海湾的时间和往常一样,我没见过那位沈小少爷。”

下巴骤然传来剧痛。安百里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手像铁钳般狠狠卡住他的下颌,强迫他抬起头。

“你在他身边,”安百里的声音压低,“就要把眼睛擦亮。我要知道阿烬对沈多闻的一切反应。明白吗?”

蓝九被掐得生疼,眼眶瞬间泛红,但他没有挣扎,只是看着安百里,乖顺地点了点头。

安百里满意于他的驯服,指间的力道松了些,却依旧捏着他的下巴:“是不是想问为什么?”

蓝九的嘴唇动了动,不等他组织出任何语言,安百里忽然手臂用力,猛地将他整个人拽进了浴缸!

“哗啦!”

温热的水瞬间淹没口鼻,蓝九猝不及防,呛咳着挣扎出水。

水波剧烈地晃动着,拍打缸壁。意识逐渐涣散前一刻,安百里湿热的呼吸贴上了他的耳廓,声音很低:“人一旦有了感情,就有了软肋。”

他的声音钻进蓝九混沌的脑海,“我倒要看看阿烬还会不会像从前一样无懈可击。”

隔着荡漾的水波和蒸腾的雾气,蓝九看着近在咫尺的安百里,很想开口问问,那你呢?对你来说,我算不算软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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