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嗡——”

“嗡——”

茶几上的手机震个不停。

姜冽哭了一夜, 终于在天光将亮未亮时,蜷缩在沙发上缓缓睡过去。

被手机声音吵醒,姜冽翻了个身, 伸手将盖在脸上的羽绒服拨开, 探身拿过手机,皱眉看了眼屏幕。

“妈。”

“喂,小宝啊,明天可就是除夕了,你不会真打算明天晚上再回来吧?”

“没有。”姜冽的嗓子沙哑得厉害,险些没发出声音, 她揉着乱糟糟的头发坐起来,清清嗓子, “我收拾一下东西, 下午就回去了。”

电话那头的王琼英听出不对劲,沉默一瞬,小心翼翼问道:“小宝,你声音怎么了?感冒了?”

姜冽动作一顿, 又想起昨天的事, 眼神黯淡下来。她扯了扯唇, 下意识露出笑容, 却忘记对面根本看不到。

“没有, 昨天玩得太晚了, 刚睡醒嗓子有点哑。”

王琼英不知信没信,忽而开口说道:“行李多不多?你自己拿得完吗?要不我开车去接你吧?”

姜冽心中一慌,扯谎拒绝:“不用,我等会儿要去给曾瑜送点东西,顺路就回家了。”

王女士火眼金睛, 她现在这副鬼样子,肯定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大过年的,她不想她妈妈担心。

“那行,记得早点回来。”

“好。”

挂断电话,姜冽松一口气,随手把手机丢在沙发上,垂着脑袋发呆。

岁岁从羽绒服下钻出来,伸了个懒腰,睡眼惺忪地跳到她腿上。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主人情绪不好,喵喵声叫得很软,仰着猫猫头,亲昵地去蹭姜冽的脸颊。

姜冽没心情陪它玩,抬手把它抱着放在腿上,轻轻抚摸它的背毛。

眼皮肿得像两个核桃,连视野都变窄了,世界被压缩成狭窄的一条,看岁岁都有些变形。

脑子完全清醒后,又不由自主地想起表白失败的事,眼眶一热,泪意上涌。

姜冽吸吸鼻子,仰起脑袋,想要把眼泪憋回去。

肿着的眼睛已经很难处理了,再哭,回去肯定要露马脚被她爸妈看出来。

姜冽颓然地往后一靠,默默平复悲伤的情绪。

不就是表白被拒了么,有什么大不了的,又不是天塌了。

正做着心理建设,手机接连震动几声。

姜冽垂眼看,是曾瑜发来的微信消息。

还真是不禁念叨,说曹操,曹操就到。

【怎么样怎么样,表白成功了吗?】

【肯定成了吧,苏老师那么喜欢你,怎么可能拒绝你】

【是不是还没起?】

【坏笑.jpg】

看着曾瑜发来的消息,尤其是那句“苏老师那么喜欢你,怎么可能拒绝你”,姜冽的心像是被人捏了一把,又酸又涩。

可苏云辞偏偏就是拒绝了她,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一滴泪水悄然落在屏幕上,模糊了“喜欢”二字。

见她的名字再度变为“对方正在输入”,姜冽有些害怕再看到类似的字眼,连忙敲下几个字发过去。

【苏老师拒绝我了】

消息发送的瞬间,聊天界面的顶端变回曾瑜的名字。

几秒后,又变成“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又变回“曾瑜”两个字。

来回切换几次,姜冽才收到她的消息。

【别演了,我是不会上当的!】

【没演】

光是输入这两个字,姜冽就感觉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眼前再次变得模糊不清。

曾瑜:【真的假的?】

【真的】

消息发出去后,手机安静了下来。

估计曾瑜也不知道说什么。

姜冽克制地呼出一口气,俯身从茶几上抽了张纸巾,擦了擦鼻涕。

表白被拒就是一件天大的事,她的天就是要塌了,现在想想还是很难过。姜冽推翻自己几分钟前的想法。

片刻后,屏幕上弹出曾瑜的视频通话。

姜冽压制下汹涌的情绪,犹豫几秒,点下绿色的接通键,但是关掉了摄像头。

她现在没脸见人,字面意义上的没脸见人。

接通后,曾瑜眼睛转了转,发现看不到姜冽的状况,索性把自己的摄像头也关了,视频电话变成了语音通话。

但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听筒里只有微弱的呼吸声。

沉吟片刻,曾瑜试探着开口:“你……说的都是真的?”

“嗯。”

姜冽只吐出一个音节,但曾瑜敏锐地捕捉到她快要失声的沙哑,心中咯噔一声,明白姜冽不是在和她开玩笑。

乍然听到这个消息,曾瑜也有些茫然。

“不是,”曾瑜不敢置信,“为什么啊?”

为什么?

姜冽默默在心中重复一遍。

她也很想知道为什么,她也问了苏云辞同样的问题,但是苏云辞没有给她答案。

“我不知道。”

姜冽的声音快要碎了,曾瑜的心不由自主地揪起来,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她。

好像这个时候,说什么也都是徒劳。

曾瑜挠挠脖子,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语气却放得很轻:“你没事吧?要不我过去找你?”

就算没什么用,她起码可以陪着姜冽。以前她失恋的时候,姜冽从来都没有嫌弃过她。

“我等会儿就回家了,你别过来了。”姜冽出声阻止她。

曾瑜泄气地躺回去,“怎么会这样啊?之前不是还好好的么,你还亲了她。”

姜冽捏了捏岁岁的耳朵,喃喃道:“可能,她就是不喜欢我,是我会错意了。”

“这怎么可能!”曾瑜比姜冽还激动,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你想想,换作是你的话,你不喜欢的人亲了你,你会怎么做?”

“肯定一巴掌把人扇飞啊!但苏老师没有,还约你一起吃晚饭,她多少应该对你有点意思……吧?”

姜冽:“……”

她倒也没这么暴力。

电话那头,曾瑜还在喋喋不休,“先前我还和李幼璇她们讨论过,我们一致觉得苏老师喜欢你,总不可能我们都会错意了吧?”

“就比如她给你送的生日礼物,心意不说,价格就很昂贵,得大几万才能买到。还有生日第二天苏老师招待我们午饭,完全就是女主人的做派啊。”

曾瑜说得越多,姜冽就越难过,因为这些想法她也有过。

然而,现实却给了她一巴掌,残酷地告诉她,她是错的。

念及此,姜冽自暴自弃地打断她:“你是不是忘记苏老师家里是干什么的了?我们觉得贵重的东西,在她眼里可能一文不值,她那样的顶级家世,也许是觉得便宜的东西拿不出手。”

经曾瑜提起,姜冽才恍然惊觉,苏云辞送的礼物有多么讨巧。既能表现送礼人的心意,又能让收到礼物的人开心,同时还不让收礼的人有胡思乱想的机会。

油画颜料……

会有人觉得送颜料是一件暧昧或者浪漫的事吗?

应该没有吧?

又不像手链、项链……或者自己亲手制作的心意满满的礼物,有让人想入非非的空间。

仔细想想,苏云辞送的礼物还挺实用的,毕竟她是学油画的。顺着这个思路去想,姜冽忽然发现,苏云辞和她相处时,原来一直留有余地。她的很多举动既暧昧又不暧昧,全看另一方怎么解读。

很不幸的,她的阅读理解能力很差,只解读出她想要的答案,以至于误解了苏云辞的意思。

姜冽不禁去想,如果她是数学系的人,苏云辞会不会干脆送她一套试卷,或者论文、教材书什么的?

她相信以苏云辞的性格,能做出这样的事来。但如果是这样的话,意思就很明了了,她肯定不会误解的。

曾瑜沉默一瞬,自顾自地分析:“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如果她只是想送贵重的礼物,完全可以送一套市面上容易买到的顶级颜料,可她送你的是全球限量一百套、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到的限定款,背后的意味肯定不会这么简单吧。”

姜冽轻叹一声,声音落寞:“你是不是搞错重点了,是苏老师拒绝了我,不是我拒绝了她,你把她说的这么好……”只会让她更难过,更舍不得苏云辞。

曾瑜仔细一想,立马清醒过来,对自己无语了。她刚才的发言,好像苏云辞的说客……

“好像是这样的,对不起啊,姜姜。”

“我只是觉得,苏老师拒绝你,八成不是因为不喜欢你,应该是有别的原因。你再好好想想,最近你们之间有没有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

姜冽眼神疑惑地转了转,语气不确定:“应该没有……”

“但是我感觉她最近状态不太好,总是魂不守舍的,我问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她也不肯告诉我。”

话音落下,空气陷入一片寂静。

曾瑜“嘶”一声,也觉得有些棘手了,躺在床上不安分地蛄蛹几下,忽而一拍大腿,脱口而出:“哦!会不会是因为前几天江大丑闻闹的,你俩身份敏感,苏老师不敢顶风作案。”

“啊?”姜冽没懂,但红肿的眼睛瞪大了些,“什么江大丑闻?什么顶风作案?你在说什么?”

曾瑜:“?”

“网上闹这么大,你竟然不知道?”

曾瑜的话,仿佛是投进昏暗世界里的一束阳光,姜冽心中升起一丝希冀。如果能知道原因,她就可以对症下药了,说不定她们还有机会。

不想听她卖关子,着急地催促:“到底什么事啊?你说清楚点。”

“就是经管学院的一个老色鬼性骚扰学生,被当事人爆出来了,现在还在网上挂着呢。”

“那我和苏老师的情况又不一样,她又没有骚扰我。”

“可她毕竟是江大老师,你是江大学生,这个节骨眼上,你们俩的身份很敏感的。闹出这种事,学校肯定会严抓这方面的问题,所以她可能也有这方面的顾虑……”

丑闻爆出后,仅仅两天的时间,学校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调查得一清二楚,并当即对该教师做出解聘处理,足以证明江大对此事的重视。

至于其他涉及违法的事件,江大无权处置,已经移交给司法机关,目前还没有结果。

后面的话不用曾瑜说,姜冽也能明白她的意思,一瞬间脑子里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如果真像曾瑜说的,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难怪苏云辞最近总是心不在焉,原来她感受到的若有若的挣扎感不是她的错觉。

当时苏云辞说的学校出了急事,应该就是这件事了。

也难怪她支支吾吾的,师生恋这种敏感的话题,的确不好说出口。

姜冽忍着心痛,仔细回忆了一下昨天苏云辞前后的反应,她还没开始表白,苏云辞便打断她让她不要说,眼眶盈满泪水,那反应怎么看也不像是讨厌她。

“谢谢你,曾瑜!”

“不……”

不等对面把话说完,姜冽便匆忙挂断电话,她要去找苏云辞说个明白。

整个人像是活了过来,一把掀开羽绒服跳下沙发,踩着拖鞋,顶着乱糟糟的长发和妆容,急匆匆出了门。

她就说嘛,她怎么可能感觉错误。

就算她会错意,难道曾瑜和她室友也会错了意?难道全世界都会错意了吗?

难道苏云辞的演技精湛到能骗过全世界吗?难道那些脸红心跳加速都是演出来的吗?

姜冽不相信她有这么好的演技,好到能调动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来演戏。

“笃笃笃——”

姜冽一秒钟都等不了,敲门的动作有点急躁。

“笃笃笃——”

连续敲了好几次都没人应声,姜冽原地踱了几步,忍不住用手机给苏云辞发消息。

【苏老师,你在家吗?】

等了两分钟,对方还没有回复,姜冽心焦地拨通苏云辞的电话。她头一次觉得听筒里的音乐声这么烦人,焦躁地在走廊走来走去。

欢快地铃声响了快一分钟,眼看就要自动挂断,苏云辞清冽的嗓音才出现在听筒里。

接通的瞬间,姜冽下意识屏住呼吸,脚步也跟着停下。

几秒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像是怕惊扰了对面的人,语气放得很轻:“苏老师,你不在家吗?”

苏云辞低低地“嗯”了一声。

“你去哪了?”姜冽紧张地追问。

对面有片刻的沉默,像是叹息了一声,“明天就是除夕了,姜冽,早点回去和家人团聚。”

“所以苏老师是回家了吗?”

苏云辞环视一圈空荡荡的客厅,顺势应承下来。

“嗯。”

今天一早,天蒙蒙亮时,苏云辞便带着行李和狗离开了云栖半岛,来到自己名下的另一套房。

新住处位于市中心,离江大有一段距离。

房子里除了一些基础家具,几乎没有任何东西,且由于长期无人居住,即便供着暖气,却依旧透着一股冷冰冰的气息,苏云辞打了个冷颤。

姜冽松一口气,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看,小心翼翼地开口:“苏老师,对不起。我之前没看到网上的新闻,所以才会选择昨天……”

“但是我们和他们的情况不一样,在还不知道你是江大老师的时候,第一眼见到你,我就喜欢上你了,所以你别想太多好么?”

苏云辞心尖一颤,口吻冷静:“我现在不想谈这些。”

姜冽不依不饶,连忙表明自己的立场:“我可以等,再过半年我就毕业了,到时我们再……”

“姜冽!”苏云辞出声打断她,痛苦地闭了闭眼,“我们都先冷静一下。”

只有她自己知道,事情发展到今天,已经不是单纯的外部原因那么简单,是她的心理出了问题。

连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摆脱梦魇,所以不能让姜冽无限期地等待下去,这对她不公平。

原本就有些紧张的气氛,被苏云辞一句话搞得更加冷凝,姜冽的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

沉默片刻,苏云辞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姜冽应该去她家找过她了,想起她一贯的清凉穿着,还有方才听到的喑哑的嗓音,不自觉软化了态度:“还在楼道站着吗?先回家去,不要生病了。”

“那我们……”

苏云辞有些疲惫,随口安抚:“我们的事以后再谈。”

虽然对结果不太满意,但姜冽也不想显得太咄咄逼人,低声应了下来: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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