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在集市里降落的陈游,沿着地图上他勉强勾画出的路线一路前行。

他又回到了这里,是缇兰西斯,也是西厄斯的老家。

只不过他们从来没有来过这里,这几乎是与之相对的另一边。

大块大块郁郁葱葱的农田布落在此处,当陈游看到远处的村庄时,他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陈游踩在茂密的野草上,逐渐偏离了被人踩出的小道,他一路向更远的森林那里去了。

陈游拿着地图,回望了一眼,身后的道路已经遥不可见,而他又将马上钻入这片深林搜查。

像是在远离人类社会一样,陈游不由得冒出这个奇怪的想法,但他没有那么多闲空再思索这些事了。

陈游在这里待了很多天。

让他有些奇怪的是,这座森林可以称得上是寂静了,他没有在里面听到任何活物发出的声音,没有动物弄出的动静,没有虫子杂乱的鸣叫,剩下树叶轻轻擦动的沙沙声。

陈游在这里几乎也变成了一只小动物,他放空大脑日夜兼程地寻找,偶尔看到地上的野莓,想起来了才蹲下吃一点饭,天气好的话就在太阳下多走一会儿,天气差的话就坐在山洞崖壁下躲雨。

除此之外,他还害怕自己找错地方了,在走远没多久后就要在地下埋一只小猫猫当坐标,方便他在这里广泛搜寻。

可他很快就碰见一件让人困惑的事。

沿着直线搜寻的陈游发现了他之前埋下的小猫,正常情况下这是怎么都不可能发生的。

所以……只能是森林自己在动了。

一无所获还遭到打击的这一天,陈游又倒霉地迎来了大暴雨。

其实陈游是淋不着雨的,只要他不想,还不至于被淋透,但是下雨天有一点让人讨厌,尤其是只有自己在的下雨天。

他不想在这样的日子里搜查,还是希望待在干燥的地方,于是干脆就近躲到了树下。

这棵树也很奇怪,叶子大到陈游能在上面划船,他把靠近地面的一片叶子扯下来压弯,再用石头定住,一个简单的小帐篷完成了。

他坐在拿出的小凳子上发呆,雨水打在叶子上,聚集起来的水流简直像是一条小河,顺着宽宽的叶脉流了下去。

缩在这里的陈游像小人国里的人类,打了个哈欠就把自己抱住。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陈游难得有些犯困的时候,叶子突然塌了,他被劈头盖脸地砸了一通。

陈游:“!!!”

他赶紧钻出来,但样子多少看着有些狼狈,天上又开始打雷,“轰隆”一声巨响让陈游觉得有些倒霉。

他叹了口气,回过头打算去其他地方,人却突然因此一愣。

在他面前,是一扇半开半掩的门。

抬头向上看,是一座高到看不见顶的灰色尖塔。

陈游陷入沉思。

打开门,里面居然是一套相当温馨的居家布置。

沙发上铺着软软的垫子和干净的毯子,桌子上的食物与甜品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旁边还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

壁炉烧得热热的,火光带给人最直观的温暖感,就连天花板上微黄的灯也布置得恰到好处,整体温馨得不可思议。

陈游知道这是谁做的。

他坐在沙发上,盯着面前桌子上的东西,用刀叉随意地捣了捣盘子里的肉排。“有人吗?没人我就要把这些东西吃掉了。”

没有回应,陈游也没有要再问的样子,低着头向嘴里塞东西吃。

他抿了一点奶油,等它在口腔里化干净后喝了一口茶,然后弯着眼睛吐出一点舌头,“苦。”

“没有加糖吗?好苦的茶。”陈游失望地叹气,把它又放回原地。

就在他视线转过的一瞬,茶水又忽地颤了颤。

陈游慢吞吞吃了一口蛋糕,然后他猛地拿起茶杯,咕嘟咕嘟咽下甜丝丝的茶水。

陈游转头就向后方的墙壁那里跑,在他的直觉以及粗暴穿墙作用后,他也是成功找到了前往塔尖的路。

陈游飞快地略过楼梯向上跑,在他头顶本就不存在的楼梯也在飞速建设中,他们的速度完美适配,在陈游能够看到破绽前,略显古旧的楼梯就已经搭好了。

陈游踏上最后一节格子,站在又一扇门前。

他没有要钻进去,只是煞有其事地站在门前,从可能的门缝处向里面看去。

“开门开门。”陈游的嗓子憋着一点气,说话有些奇怪。

他也不喊那个人的名字,只是在门上敲敲敲,安静的塔中只剩下陈游敲击的响声。

像是莫名较着劲,但陈游似乎要败下阵来,他敲击的频率越来越慢……

在那面前的门突然打开了。



陈游的手停在半空。

最上面的房间黑漆漆的,西厄斯隐藏在一片昏暗中,让人捉摸不透,陈游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身形。

他怒气冲冲的表演停止了。陈游低头盯着自己前面的地砖看,没有动。

“西厄斯。”他突然喊道。

“嗯,陈游。”西厄斯终于出声了,他的声音很粗糙,坑坑洼洼的,像是被火烧焦后的木头。

“我能进去看看吗?”他这么问道。

西厄斯保持了沉默。

“知道了。”陈游十分平静地接受了这件事。

“那你能出来让我看看吗?”陈游耷拉着脑袋,“你不让我见你,为什么要这样,我很想你。”

他似乎在黑暗中动了,陈游继续说着:“为什么一直躲着我,我只是想看一看你,我们好好谈谈不好吗?西厄斯,你在顾虑什么……”

他忽地靠近,熟悉的脸上,紫色眼睛被他哭的有些红,西厄斯顶着高高的个子,低着头看陈游,样子有些可怜。

陈游突然不再说话了。

他们就这么奇怪地对视着,气氛有些低沉。

陈游没再笑了,他只是定定地看着西厄斯的脸,让人猜不到在想什么。

西厄斯像是被他幽幽的眼神盯得有些忐忑,他继续用那难听的声音说话,实在忍不住呼唤他:“陈游……”

“西厄斯,”他忽然打断了他,“其实我只是想看看你。”

西厄斯感到有些不妙,他无措的站在那里,仿佛一切都在他眼前无法阻止的滑向深渊。

“但这是你骗我的第三次了。”他说。

西厄斯如坠冰窟,他下意识想要向陈游解释,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其实没有什么值得辩解的。

陈游侧着身子没有说话,半掩住门,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了。

……

唯一剩下的那个人,陷入了一片死寂。

终于,西厄斯无法忍受,他弯着腰,合住脸压抑的低声哭了起来,哭着哭着心里又浮起一股戾气,尖锐的枯枝刺破人偶,怪物一样的手开始撕扯自己脸上的假皮。

那低低的哭声仿佛变得更清晰了一些,不知道是它本来就变得更放肆,还是失去了那层套子的阻隔。

西厄斯只能躲在这里,他身后的屋子里,摆着密密麻麻的肢体与肉块,全都是他做的,只为了装在身子上骗过这件事。

现在,似乎已经不再需要了。

门突然又被敲了敲。

西厄斯的哭声戛然而止。

陈游在门后嘟嘟囔囔,“只能你骗我,不能我吓唬你吗?”

他杀了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回马枪,陈游停下敲门宣布自己来到,然后站在门后静默了一会儿。

“我要开门了,”他抬起脑袋,“你不说话的话,就当你默认了。”

陈游终于在西厄斯的沉默中扳回一城,他屏住呼吸,打开了那扇门。

里面简直比墨还要黑了,阴沉似乎化作实体,陈游不知道西厄斯又做什么了,他什么也看不到。

稍加思考,他带着一丝恐惧,把右手伸进那片全然的黑暗。

“你在里面的吧……”

陈游的话音突然停止,他忽然感觉到什么东西攀上了他的手。

那很像是藤蔓,表皮相当粗粝,但又似乎残留着一点人类的灵活,陈游的手被西厄斯捧在掌心里不断地摩挲,唯一的问题是,陈游看不到他。

眼前空无一物,陈游反而感觉手上的触感更加明显,他几乎有些耻意,但始终一动不动地呆在那里。

指节几乎包裹住了他的那只手。

陈游感受到那奇异的触感后,立刻就想到了幸福告诉他的那些事,他想要试探着向上抬起手,去摸摸西厄斯的脸。

但他突然被攥住了,陈游顺势停下,安静地等待着。

他的手背忽然被什么干燥柔软的东西碰了一下,当陈游意识到那是什么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他的眼睫轻轻颤了颤,不自觉睁大了眼睛。

陈游如遭雷劈,关于西厄斯他所有怀疑不解的事,似乎都在此刻有了一个可以解答的万能答案,并且,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相当正确。

可更让他没想到的是,渐渐地,他自己的脸也一起红了起来,“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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