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他的心意。

“可能,大概,也许,我是真的爱上你了。”

森林内,月影婆娑,狼嚎声被挤压在喉中,颤抖着尾音。

冷风穿过,灰狼警觉地从趴姿抬起头,观察四周。

下一刻,浓重的黑雾自地表升腾而出,灰狼惊慌跳起,匍匐着向后退去。与此同时,周围的林中陆陆续续睁开数双荧绿色的眼,都向这里缓慢靠近。

黑雾之中缓缓走出一个人影,随着他的脚步落地,狼群无不压低身体、夹紧尾巴,瞳孔中逐渐被灰色占据。

宓嵊冷眼看着这片狼群,它们已经被灰渊感染,意识半醒,占据着这片山坡,这么小的一块地盘让他们的猎食完全舒展不开,因而都格外暴躁。

尽管如此,它们还是警惕地看着这个外来者,脑内属于灰渊的意识占据上风。

【人呢?】

灰狼面面相觑,随即恭敬地为他让开一条路。

宓嵊走进狼巢,才发现中间的石堆侧面是一个小山洞。他弯腰走进去,发现里面躺着的正是一个已经死亡的少女。

少女的模样已经模糊,宓嵊移开眼,却看见洞里似乎还有更多人形,不免有些烦躁。

【你们在做什么?】

【吾王,我们在控制人类。】

【吾王,已经有我们潜入人类之中,越来越多的人类会变成我们的奴隶。】

【吾王,我们得到的信息中,人类如今对生命附着的需求非常强烈,我们可以选择与他们共生。】

【吾王,人类渴望永生,只要我们将这个概念加以利用,他们就会乖乖献出灵魂。】

还有不少在叽叽喳喳地叫着,宓嵊连听都没听清。

灰渊依附在狼的体内,而狼是群居、合作狩猎的生物。

果然,只要他的子民聚在一起就要出乱子,宓嵊想。

【人类中,有我们。】

【吾王,我们的智慧和强大已经足以控制人类。】

【吾王,我们不必与人类抢夺躯体,我们只需要控制它们。】

灰渊原本只能与人类斗个鱼死网破,是因为它们还需要人类的灵魂作为养料,而一旦它们足以强大,就可以像控制动物一样控制人类、与人类共生。

宓嵊察觉到了不对劲,因为他现在还没有吞噬封仇云,灰渊之间的链接还没有灵魂可以用来加固。

【吾王,是那座石碑给了我们启发。】

【吾王,那座石碑教我们如何取代人类。】

【吾王,我们会吃掉整颗星球!】

那座所谓的石碑宓嵊看过,上面确实记录了一些奇怪的图文,结合灰渊如今的信息去破解也只是时间问题,却没想到上面记载的居然是这种东西。

于是接下来,宓嵊就这样看着其中一匹狼突然窒息倒地,灰雾从它的身上蔓延到一旁的少女,不到五分钟,那名少女就突然睁开了眼。

她对身体的掌控明显并不熟悉,但只呆愣在原地两分钟后,就看见她缓缓地站起身,迈出了第一步。

嘴巴张开,声带振动,语言也从一开始乱七八糟逐渐稳定,并且切换为宓嵊常用的中文。

一个由灰渊利用人类信息库创造的“伪人”就这样诞生了。

随着体内残存的血液被灰渊催动,器官也开始逐渐工作,少女身上属于死亡的痕迹也开始变淡、消失。

看起来,和死而复生没什么区别。

大脑内的信息随之被提取,顺着灰渊的意识链条传输到宓嵊这里,现在属于这个少女生前的信息也有了,灰渊就可以更顺利地扮演她。

那么,那名少女究竟算死了,还是以信息的方式永生了?

宓嵊移开目光,这样似乎也不错,至少不会像之前那东西,加速人类与灰渊成为死敌。

如果灰渊真的能用这种方式缓慢替代人类,就算全世界的人类最终只剩下封仇云,他也可以为封仇云编造出一个和平的人类世界。没有战争后,封仇云的全世界就只有他了。

【吾王,要想获得支配人类的权力,还必须在人类濒死之际让他们遭遇感染,这样才能保存它们的大脑。】

【吾王,我们的计划会成功的。】

【吾王,我们会成功的。】

【吾王,成功……】

宓嵊单方面切断了信息传输。

如果已经有被灰渊取代的伪人潜入人类之中,那么势必会引导更多的人类向这个方向转换。一旦露出马脚,以封仇云的敏锐必定会察觉到不对劲。

伪人不会露馅,只要他将信息封锁住,人类就可以在不知不觉间被悄然取代。

所以,要想这个计划真的成功,他就得想点办法,让封仇云转移视线。

——

“来,敬我们伟大的人类英雄!”

封仇云谦逊地举起酒杯回应,眼中却闪过一瞬间的不耐烦。

他没想到,聂文虹居然会把周院长也邀请过来。研究所和自己的合作已经传出风声,但还没到真正摆到台面上说的时刻。

周院长在看到他时显然也有些意外,于是他们只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坐了下来。

“如果有什么事需要我协作,司令长还是直说吧。”封仇云道,“我们相识多年,实在不必绕圈子。”

聂文虹哈哈笑了几声:“中校这话就不对了,既然是相识多年,老朋友一起吃顿饭叙叙旧又怎么了?想当年苏上将也和我、还有周院长一同吃过饭,现在想想真是物是人非啊!”

提到苏译,封仇云不得不笑了笑。聂文虹将他放在了苏译学生的位置,那他此刻就是晚辈。

周院长微笑着拦下话头:“要论功勋,封中校这位置怎么也该动一动了,我看不如在‘破荒’行动前,由司令长拿个主意。”

封仇云脸色微变,他大概知道周院长是希望他能用更高的军衔占据更多话语权,也好让研究所有个依仗。但此刻三人都在的情况下,难免有些难办——难就难在,他不好推脱。

聂文虹果然点头道:“我也这么觉得。仇云啊,你也不用觉得不好,你的功勋不管是放在哪里都是一等一的。我看不如就找个时间,我拟个文件的工夫罢了。”

升衔这种事居然当着他的面应下,封仇云险些没绷住,聂文虹明显来者不善。

他向周院长的方向看去,后者却躲开了他的目光。

难道……

“对了,我听说最近你那边在忙西南冷库的事。先前负责那条运输线的是西部弗昂家的人——哦,他那个弟弟你说不定还认识,之前参加过你的那个训练营,叫埃里克·弗昂,只是后来遗憾落选了。”

聂文虹打量着封仇云的神色,却没看出什么端倪,继续说道,“弗昂家是老家族了,灾难前就是法兰贵族,他家的那位哥哥还跟你的老朋友弗斯卡相熟呢。”

封仇云微微一笑:“不清楚,这种乱七八糟的关系我听着就头疼,司令长要是想知道什么八卦,我回头帮您问问弗斯卡。”

聂文虹笑着摇了摇头:“我知道你不了解这些。只不过嘛,格雷沙姆在宣讲的时候特地邀请了弗斯卡,事后我也就多关心关心了他,毕竟是你手下出来的厉害角色。意外的是,我在他那边听到了关于弗昂家的消息——我听说,切卡特·弗昂要参与西部司令长的竞选。”

“您想说什么?”

“别这样戒备我,仇云。西部的事原本我是管不到的,我也知道研究所打算避开议会厅单独建造冷库,说是为了试验新型隔绝材料,实则是要单独拿这份文件。”

聂文虹转过身也冲着周院长举杯,“弗昂家目前参与的不少都是运输链的生意,西部有三分之一的运输链都被掌握在他们手里。如果切卡特·弗昂也成功当选了司令长,他们家……会不会做得太大了点?”

封仇云听到后面倒是觉得有趣:“您为什么如此戒备这个弗昂家?我听闻格雷沙姆背后的纳尔森家族并没有放弃,况且格雷沙姆的堂哥在西部支持者众多。”

“纳尔森?他们得意不下去了。”聂文虹又笑了几声,似乎格外畅快,“你还不知道吧,那位‘堂哥’哈伯德几天前被关起来了,罪名是‘非法运送尸体’。”

“尸体?”

聂文虹挑眉,笑得隐晦:“这谁知道呢,那边的家伙总是有些恶心人的癖好。”

封仇云若有所思,似乎不太相信这套诡异的说辞。

周院长此刻开口道:“这件事我也略有耳闻,我倒认为不太像什么特殊癖好。正常尸体都是直接统一送进焚化炉的,他却在往外运,也不知道要运到哪儿,现在还在查。”

封仇云抿了一口酒,压住心底升起的奇怪的感觉。

“您说的事研究所会考虑。”周院长转向聂文虹,“如果研究所能拿下冷库的文件,运输权给谁不是给呢?我们只希望基地内的各项权力单位能够协调统一,少搞一些滑头。毕竟,一切为了人类。”

聂文虹举杯:“一切为了人类。”

——

封仇云回来的时候发现办公室的灯已经关了,他也没有去开,只是就着窗外的月光、疲惫地将上衣挂在玄关,脑中不停地在转着今晚说的话。

然而,黑暗之中伸出一双手臂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他轻叹一口气:“别闹,我有点累。”

身后的人没说话,封仇云还以为是话说重了,只好转过身去,拍了拍埋在怀里的脑袋:“用过餐了吗?你还不能碰水,过来我帮你擦一擦。”

怀里终于有了反应,但是说什么也不肯放开:“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过来吧。”封仇云回抱了一下,察觉到身上的人有一股寒气,“你刚才出门了?”

“叔叔太慢了,我就出去等了一会。”

“……以后在房间里等就好。”

摸索着把灯打开,封仇云就这样半抱着人给拖进了洗漱间,拍了拍在腰间乱摸的手:“松开,你的机会只有一次,否则自己洗。”

宓嵊果然听话地后退一步,然后看见了满面愁容的封仇云。

“叔叔不开心?”

封仇云否认:“倒也谈不上。”

“叔叔可以对我许愿,我什么都会帮你实现的。”

封仇云看了他一眼,忍俊不禁:“你是阿拉丁神灯?还是什么仙男教父?”

“叔叔喜欢我是什么,我就可以是什么。”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这种撒娇。”

“叔叔喜欢吗?”

封仇云怔住片刻,无奈:“你总不能永远为了我的喜欢而活。”

“为什么不可以?”宓嵊笑眼盈盈,“当然可以,只要你满意,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到。”

“是吗?”封仇云打趣,“那我希望世界和平,灰渊滚出地球。”

“……”

看他吃瘪,封仇云噗嗤一声笑:“算了,我开玩笑的。”

“我会做到的。”

“嗯?”

宓嵊的眼睛很亮,在灯光下、瞳孔中映出的封仇云此刻倦色愁容、却依旧沾染着成熟慵懒的性/感。

“我会做到的。”宓嵊悠悠地说着,声音婉转得像哼歌,“我会让你不喜欢的一切消失,让这个世界和平,让你永远待在你喜欢的地方,然后属于我。”

封仇云注视着他,直觉告诉他宓嵊没有在撒谎,哪怕这个承诺遥不可及,他也是认真的。

于是封仇云同样认真地对他绽放微笑:“我相信。我们会迎来美好的明天。”

“没错,我们。”宓嵊咬着字,“会迎来美好的明天。”

——

宓嵊想趁热打铁地做点什么。

但是封仇云一眼看穿了他的想法,淡淡地回应:“要么现在睡觉,要么我去隔壁跟庞大水挤一挤。”

宓嵊只好眼巴巴地老实躺下,只是在封仇云也躺在旁边后,就自觉地爬上去,把封仇云从上到下都用自己的身体给缠绕固定住,像一株藤蔓。

“别压着胳膊。”

封仇云没辙,也不忍心看他侧着身体别扭地贴上来,只好把人往自己身上推了推。

宓嵊的脑袋搁在封仇云的心口,似乎在听他的心跳,一只手搓着封仇云的耳垂,心跳每跳一下、就用力地捏一下。

封仇云被他搞得那只耳朵整个儿地红得发烫,于是把手扒拉下来,决定聊点什么。

可是他的脑海中还是不断涌现着今晚晚餐时的聊天。

“如果一个人想要把尸体送出人类基地,他会想要做什么?”封仇云喃喃开口,“秘密研究?可他不可能存在多余的研究力量。现在这个世道也没人会用这种东西交易。”

宓嵊听着他的话,瞳孔微缩:“什么尸体?”

封仇云深吸一口气,还是不打算在这种时候聊这个话题:“没什么,我脑子有点乱。”

“那不如——”

“想都不要想。”

封仇云气愤地拍了一下宓嵊依旧不老实在乱摸的手,正色道:“在我解决好其他问题前,我们的事先放一放。”

“放?”

宓嵊眯起眼,不管不顾地撑起身体:“叔叔想怎么放?”

“就是……不要再做更多。”

“为什么?”宓嵊冷笑,“叔叔答应过我吧,要找某些碍眼的东西说清楚。”

封仇云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开口:“对。所以,我要先找施拉德说清楚。”

他的回答竟不是推脱和回避,这让宓嵊既惊又喜。

“那叔叔要多久?”

封仇云用拿他没有办法的眼神一直注视着宓嵊,缓缓开口:

“不会太久。我这些天想了想,大概我才是那个最迟钝的人,实在没有天赋去厘清那些乱七八糟的感情。不过我也发现我没办法拒绝你,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也很轻松,我们的生活也很融洽,彼此熟悉。这很有可能不是爱,因为我在过去每次想到爱时都会感到酸涩和沉重,于是从更多的责任中获取力量。但我也不想去思考什么是真正的爱了,既然你觉得你明白,那就先按你的路走走看好了。”

宓嵊盯着他的嘴唇,从那里面蹦出的每一个字如今都好听得要命,他恨不得把这些话编成一段歌谣,让自己的子民日日夜夜地在山野间歌颂。

他只能不断地亲吻着那个嘴唇,他爱死它了,他又恨死它了。他感觉到自己栽了,明明他才是那个最不懂人类情感的人,却在此刻为得到某个人类的回应而欣喜若狂。

封仇云笑着把他不断亲吻的动作打断,把他拉起来,继续认真地说道:

“或许,没有办法拒绝就是一种爱吧。不愿意看到你太痛苦,不愿意看到你追在身后打转,不愿意不去回应你,不愿意辜负你的勇敢……真奇怪,我居然有一天会对一个这么小的孩子说这种话。但现在我对爱的定义又丰富了,不仅仅是出于对生命的尊重,还有一种爱是在纵容里体现的,不管做什么都会选择原谅,打破原则和底线……可能,大概,也许,我是真的爱上你了。这对我来说是一种全新的东西,所以我一直都没有察觉到。真是丢人,真是抱歉。”

宓嵊与他相拥,他们交换着彼此的体温、眷恋、真心,像数年前的那个雨夜、像废墟之中睁眼对视的瞬间、像山顶上相伴看到的一次次风景、像一段段袒露的埋藏最深的过往……

不知道为什么,封仇云又想起那个曾经悬挂在他小院门口的两只灯笼,一个上面写着“喜”,另一个上面也写着“喜”。它们来自两个不同的人,却又如此天造地设地被摆在了一起,怎么看都像是一对。

喜、喜……

什么才是喜?

战士平安归来的消息、战争胜利的时刻、故人重逢把酒言欢……还有和爱的人拥抱在一起,不需要做任何多余的事,整颗心就已经被填满了。

【作者有话说】

“给你一张过去的CD,听听那时我们的爱情……有时会突然忘了,我还在爱着你。”

如果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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