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魔王领的雨季如期而至。

雨水从撕裂的天帷倾盆而降, 化作滚滚泥浆冲刷土地,漫长得仿佛永远不会停歇。在所有魔族蛰伏于巢穴中休憩时,却有一只小小的蜉蝣在雨中独行。她的名字是虹, 全世界寿命最短的魔族,朝生夕死的虹, 转瞬即逝的虹。

“啪”的一声, 雨滴从叶片滑落, 击中了藏身其下的虹。仅仅是一滴水而已,轻轻的一滴水,却如同铁砧般瞬间击碎了她的翅膀。她被水滴的张力吸了进去, 在一滴水中苦苦挣扎, 然后被裹挟着汇入涓涓细流, 随波逐流一路向下, 眼看就要命丧当场。

不甘心……她走了那么远……那么远……如今魔王近在眼前了……就差一点……

忽然的,水流缓和下来, 在一片小水洼里打着转儿,漫天暴雨也似乎也减弱了。虹竭尽全力抓住一小片叶子, 几次打滑险些脱手, 但最终还是成功爬了上去。稍作喘息,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地方, 她不知道这是一个玻璃温室, 只知道有什么神奇的东西挡住了雨水。

但是她的心很快又沉了下去, 因为在水洼的倒影中,她看见了一张苍老的脸庞。黑夜将近,仅有一天的生命马上又要结束了。

“我就知道——!”泰尔小朋友的声音像雷鸣一样轰隆隆,“雨这么大玻璃根本扛不住!幸好来看了一眼!”

“嗯。”自由小朋友蹲在苗圃边,扶了下倾倒的小麦苗, 又抬头看了眼破了个大洞的天窗。

“先用毛皮毡盖着吧!我去找鹿首精弄个帐篷挡一下,你去找屁精抢修一下玻璃!”

“嗯。”

有人……有人!

虹几乎要哭出来。从一无所有中诞生,又在一无所有中死去,几万几亿次的死亡,如今这毫无意义的生命终于可以被人知晓了吗?她打起精神,瞅准机会抓住泰尔的裤脚,拖着残翅一点一点往上爬,每一次伸手都有扑簌簌的磷粉散落。

爬到耳廓时,她已经苍老得不成样子,随时都会枯萎风化,但她终于抵达了这里,终于可以——

“啪”的一声,泰尔一巴掌拍脸上,嘟囔着“这蚊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随手在叶子上擦掉血迹。那一声没来得及出口的“救救我”,如同此前无数次一样,最终无声地凋零了。

忽然的,泰尔耳朵动了一下,分辨出一丝有别于雨声的不同声音。他猛地抬头,在机械的轰鸣声中,一艘破败不堪的飞空艇破云而出!

“陛下!是陛下回来了!”泰尔一把丢下手头的活,往狮鹫背上一跳,眨眼就跑没影了。

自由眨了眨眼,抬头看看天,又低头看看地,发自肺腑地唉了声,捡起毛毡抖了抖,继续干起了未完的活儿。

有飞龙盘旋在飞空艇周围,一开始是戒备,然后是兴奋,清越的龙吟响彻天际。飞艇的降落需要空旷平地,魔王领却处处是崎岖山地。但是没关系,接二连三的亚龙人盘踞在飞艇上,利爪深深嵌进钢铁的外骨架中,龙翼张开,飞艇减速,直到飞艇以滑翔的姿态冲进火山口湖中,掀起滔天水幕。

水波荡漾,层层叠叠漫上湖心岛屿,淹过了岸边众人的脚踝。

黑鸟和白鸟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舱门打开,寒气四溢,由冰构筑的桥梁迅速延伸,尽头是龙魔女搀着魔王缓缓走来。她们刚要上前迎接,忽然愣住了,像被什么东西牢牢钉在了原地,挥之不去的噩梦再度降临,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失去父亲的晚上。

没有回来……塞列奴没有回来。

“对不起。”阿诺米斯低低地说,雨水流过他低垂的眼睛,像是流泪一样。他不敢直视她们。“对不起,我……我把塞列奴弄丢了。”

白鸟在恐惧中后退一步,黑鸟定定地站在原地。

“对不起!对不起!”破碎的道歉,一句紧接着一句,一路上压抑着的痛苦和愧疚汹涌而出,“如果不是我太任性了……如果不是我擅自行动……”

白鸟喃喃问:“塞列奴他……?”

阿诺米斯颤了一下,羞愧至极:“对不起……回来的不该是我……”

比这句道歉更沉重的,是黑鸟干脆利落的一巴掌。

阿诺米斯愣愣地栽倒在地。法斯特惊了,“喂!”了一声,却又在看见黑鸟残缺的羽翼时,不自觉地噤了声,别扭地移开视线,“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的!”

黑鸟粗重地呼吸着,羽毛怒张,鸟嘴面具下的双眼几乎喷出火来。“你胆敢——!”她气得浑身发抖,哪怕下一秒要毒死这里所有人也不奇怪,“你胆敢——”她再一次颤着尾音开口。阿诺米斯摇摇头,推开了挡在身前的法斯特,闭上眼睛等待审判。

“你竟然敢……说出这种话……”怒火之下,是难以言喻的伤痛,“竟敢说出不该回来这种鬼话……”

阿诺米斯呆住了。

“他是怎么对你说的?”黑鸟问,“塞列奴是怎么对你说的!”

“他对我说……活下去。”在红土沙漠分别的那一刻,塞列奴说活下去!

“那就活下去!”黑鸟厉声道。

“可是——”

“没有可是。塞列奴做出了他的选择,我尊重他的选择,仅此而已。”

活着的人永远比死去的更重要。魔族是从伤痛中成长起来的种族,吞噬至亲,咽下挚爱,继承了死者的一切然后往前看,下一个太阳照常升起。

黑鸟跪下来,跪坐在魔王面前张开羽翼,轻轻地、哀伤地拥抱了他。阿诺米斯微微睁大眼睛。有温暖的液体浸湿了他的肩膀,黑鸟的面具贴着他,在他耳边轻声说:“所以……不要再说那种话……用你来换塞列奴那种事,我连想都没想过,一次也没有……你能回来真是太好了……太好了……欢迎回家,魔王陛下。”

阿诺米斯怔怔地看着前方,白鸟、鼠人、泰尔、玛尔塔……所有人都在等他……他感到视线模糊,疲倦如潮水袭来,一直以来紧绷着的某根弦终于松懈下来,身子一软,意识坠入温暖而柔和的黑暗中。

黑鸟一惊,紧张地摇晃魔王。飞艇刚开门的时候她就觉得了,魔王陛下脸色苍白毫无血色,难道是哪里受了重伤……?

法斯特:“你是不是有毒来着?”

黑鸟:“……”

白鸟:“……”

“解、解毒剂!!!”

“救、救救命!!!”

“而且刚刚我就想问了……”看着手忙脚乱的众人,法斯特又忍不住开口。从一开始他就没届到他们在哭什么,但是不跟着挤出点眼泪好像挺破坏气氛的。“干嘛哭得这么丧,塞列奴又没死……”

黑鸟:“???”

白鸟:“!!!”

两个鸟嘴面具拱了过来,一左一右,把法斯特围得水泄不通:

“细嗦!!!”

***

一位飞羽族的信使盘旋着掠过低空,来到『贪婪』大公爵的领地,千沼之沼泽的中心,降落在一棵静谧的湖心树下。无数飞舞的小妖精躲了起来,这只嗡嗡嗡,那只嘤嘤嘤,哭丧着脸说完了完了!大魔王发现公爵死掉了!马上要把我们吃光光了!

一只史莱姆从飞鸟的羽翼中滚落,黏液裹着大脑,伸出无数细小的触手,沿着交错纠缠的树根往中央爬去。在巨树之下,坐着一个深发色的青年,青苔攀附上他的嘴唇,飞蛾从裂开的脸颊中飞出,仿佛沉浸在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里。

“我带来了新的记忆。”史莱姆爱玫说。

在共享过的知识的影响下,她钻进这具躯壳,熟悉得仿佛做过千遍万遍,触手裹着神经元慢慢探向更深处,直到与某个存在接触。巨树忽然颤动了一下,记忆开始同步,在无法被窥见的地底深处,树根的尖端长出了一颗新的大脑。在它的周围,缀连着成千上万颗一模一样的大脑,灿若星空。

“发生了这么多事啊……” 青年缓缓睁开双眼,“真是一场漫长的梦啊……”

他用力伸了个懒腰,在小妖精们震惊的视线中站起来,仰望树影婆娑。

“公爵大人……公爵大人!”妖精们哭着扑进贪婪怀里,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哇哇哇,这下终于不用害怕被吃掉了!

『贪婪』的大公爵,舍弃了最初的自我存在,以无数的身份行走于世上,梅菲斯特、浮士德……全世界有许多个这样的史莱姆个体,定期把获得的知识同步到存档点。生命终将迎来尽头,记忆却可以延续下去,即使个体死去,作为整体的记忆却永恒存在。

每一次的生命,就像一场漫长的梦境,有时候都分不太清和梦境和现实的边界了。

“嘘——”『贪婪』安抚着小妖精们,若有所思,外形开始发生变化,最终变成了爱玫·格雷琴女士的外貌。在小妖精们的目瞪口呆中,她笑了笑,“这个样子比较能取得他的信任。”

“嗯,接下来,我们思考一下去月亮的事吧。”

***

最后一个归乡人,则是在意外中被发现的。

新晋的女仆长、来自酒馆的玛尔塔女士,抡起袖子打算收拾下飞空艇,主要是看看魔王陛下有没有落下什么行李。刚拎着水桶登艇,就听到有诡异的咚咚声回荡在空旷的飞艇中,是有小鼠人跑上来玩了吗?那可有点危险哦。

玛尔塔哼着轻快的小曲儿,心里一点儿也不害怕。

很多人都觉得玛尔塔神经大条得可怕,见到魔族不怕,见到战场不怕,见到尸体不怕……好似这个世界上没有能让她害怕的东西。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早在多年以前,在泰尔诞生的那个晚上,她便已经耗尽了所有恐惧,从此无所畏惧。

那是一个火把几乎要把天空烧起来的晚上,人们聚集起来,要杀死魔族,杀死与魔族媾和的女人,杀死那个即将诞生的罪恶的孩子,搜索队在大地上连成一道火焰的长蛇。玛尔塔蜷缩在稻草垛中,羊水已破,在阵痛中将嘴唇咬得血肉模糊,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半羊人密米尔紧紧地拥抱着她,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忽然意识到就是这一刻了。从当初选择走向这个女孩的那一刻起,注定到来的死亡结局。

密米尔最后一次握紧她的手,说:“我一定会回来的。无论如何,一定会回到你身边。”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出草垛,引开了所有追兵,此生再也没有踏上故乡的土地。

半羊人是多么的弱小啊,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保护不了,只能一直跑,一直跑,直到被一簇飞来的箭矢击穿胸膛。他踉跄倒下,又匍匐爬行,身下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只想着再远一点,哪怕是一点点也好。

追兵赶来,对着这个蛄蛹着的废物魔族,高高举起斩首的屠刀。

“不想死……不想死……想回家……”想回到她身边,无论如何也想回到她身边,密米尔忽然痛哭道,“混沌的希露瓦啊……我把一切献给你……”

屠刀重重落下,头颅高高飞起。

混沌女神轻轻叹息,拨动命运,接住了那颗落下的头颅

咚的一声,死亡魔女莎乐美从梦中惊醒,她的面前掉落了一颗流着血泪的新鲜头颅。头脑简单的莎乐美,简单地思考了一下,简单地得出结论:好耶!感谢大自然的馈赠!她轻轻拾起头颅,侧耳倾听,你的愿望是什么——?

飞空艇上,水桶落地,玛尔塔愣愣地捂住嘴,泪水夺眶而出。

“对……对不起……”密米尔轻声说,“我已经……没有可以握住你的手了……”

回应密米尔的,是一个无所畏惧的拥抱。对于玛尔塔而言,世间再也没有恐惧,无论生活再多艰难困苦都不会害怕,因为曾有人不顾一切走向她,因为即便死亡也无法将他们分开……

因为所有远行的人终将回家。

作者有话说:# 莎乐美:我就说是大自然的馈赠啊!!!

# 阿诺米斯:这到底是哪门子的馈赠啊!!!

# 让我们给虹小姐姐点蜡,又失败了呢(悲

# 接下来是关于贸易战、小公主的继承权、摆烂的勇者等等等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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