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关于从高卢走私来的铁器, 已经委托屁精重新锻造,初步搭建出一套实验室规模的炼金设备,上面都刻好了符文回路。我们用魔石激活回路尝试了下, 已经可以做到最基本的水油分离和酸碱分离了,万能药的纯度大大提升。”

“距离量产还有差距。最主要的问题还是铁。只有铁或者比铁更硬的金属, 才能支撑得起炼金魔法的强度, 不然金属变形会导致符文变形, 法阵会失效的。”

“如果之后还有升级军备的打算,铁的问题是绕不过去的,现在铁还是太稀缺了……陛下, 你在听吗?”爱玫合上报告, 看向书桌对面的魔王。

“在的在的。”阿诺米斯眨了眨眼, 语气有点犹豫, “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请讲。”

“我发现,最近你好像很关心那个三……那个于连, 老是往地牢里跑。”

爱玫目光闪躲,却又隐含期待。难道魔王发现那是个间谍了?

“是这样的。”阿诺米斯交握着手放在桌上, 咽了口唾沫, 眼神毅然,“我承认他长得确实有点小帅, 也很会讨女孩子欢心……但是他……他不靠谱, 你懂的吧?他不适合当对象的……如果你真的想谈, 我帮你物色个更靠谱的……”原来那不是抓间谍的眼神,而是村头七大姑八大姨的眼神。

爱玫一脸吃了屎的表情,放下报告,同手同脚地离开了。

“诶!怎么理解!到底是要还是不要啊!”魔王挠头,女孩子的心思真难猜啊。

还没等他琢磨明白, 小狗龙的无情铁手啪的夹过来,把他的脸挤成了鸭子嘴。法斯特坐在桌子上,半个身子越过桌子,气鼓鼓地盯着他:“喂!有我还不够吗!我比那个小三漂亮多了,不要老想他的事,多看看我啊!”

好、好自信!这个人真的好自信!

……最可恶的是还没法反驳!

“我不是在想他的事。我在想这个‘通奸罪’到底怎么处理。”

“有什么好想的?两个人类,丢回去给人类解决呗。”法斯特泄愤似的磋磨这张脸,搓圆揉扁,“想想想,想得饭也不吃觉也不睡了……跟我去吃饭啦!”

“没那么简单。国际法是很复杂的[1],我想趁这个机会捋清楚。”阿诺米斯后仰把脸扯回来。法斯特没用劲,但还是掐出了几道猫胡须。魔王捂着脸问:“假设一,如果两个人类在魔族的土地犯罪了,这个罪是归人类管,还是归我们管?”

“不是说了人类嘛!”

“如果其中一个人类的出轨对象是魔族呢?或者是脱离帝国成为魔族公民的人类呢?”

法斯特皱眉,坐直了身子,“归……归魔族……帝国好像也行。”

“假设二,如果一个帝国的人类,和我们这里的魔族结婚了。他们在这里度假的时候,魔族跟另一个魔族出轨了,这种情况该归谁管?”

“归魔族管。”这个法斯特很有信心。

“你确定?”阿诺米斯反问,“万一出轨的两个魔族都是飞羽族呢?飞羽族没有婚姻这个概念。都是先把蛋下了,然后所有鸟打一架,谁打赢了谁就拥有所有的蛋,最后成为大家长。对于没有固定伴侣的飞羽族来说,这算不上出轨吧?可是从人类的角度来看,无疑是出轨哦?”

所以,黑鸟、白鸟、灰鸟,虽然名义上是三姐弟,但实际上根本没有血缘关系。当初阿诺米斯还纳闷呢,一个窝里是怎么生出三种颜色的?

“那就无罪!”

“可万一两个魔族都是亚龙呢?亚龙可是稳定的一夫一妻哦。”阿诺米斯提醒。

“一夫一妻?”法斯特的脑瓜子已经快冒烟了,绞尽脑汁,忽然猛地抬头,“能不能这样算,三个人,每个人都拥有一个丈夫、一个妻子,这就是完美的一夫一妻……无罪!还是无罪!”越说越觉得有道理,法斯特不住点头,开展起自我肯定与自我表扬。

魔王欲言又止,打了个响指,“不愧是你。”

“嘿嘿我就知道!”小龙顿时沾沾自喜起来。

阿诺米斯放过这个问题,继续转进:“现在假设三,如果——”

“别假设了!”法斯特一拍桌子,“老想这些麻烦的东西干嘛?你是魔王,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不听话的统统吃掉!……干嘛?这什么眼神?”

阿诺米斯收回视线,“没什么,只是觉得真不愧是父子啊……总之,我们现在要正经建国了,既然如此,就不能像以前那样全凭心情管理,必须有一套建立在普遍共识上的法律。这样一来,即使有一天我不在,国家也能正常运转下去。”

“你要去哪?”法斯特警觉,“我警告你,要是你跟小三私奔——!”

“没有小三!也没有私奔!不是……等等,我为什么要跟你解释这个……”魔王抹了把脸,“还有一点就是,这么大一块地,这么多的魔族,要是有一点纠纷就来找我,根本忙不过来。早一点定下明确的法条,就可以把裁判工作分摊出去,就连你也可以帮上忙了。”

“你刚刚是不是在骂我?”法斯特狐疑。

“是夸奖哦,夸你帮了很大忙的意思。”阿诺米斯面不改色。

法斯特被哄舒服了,尾巴尖翘起一个小勾勾,故意昂着头,却悄咪咪斜着眼睛观察阿诺米斯,“叽里咕噜那么多,你到底想怎么办?”

“嗯……”魔王陷入沉思,“总之,先暂时采用『属地管辖』吧。”

所谓的管辖权,可以简单理解为统治者的管理范围,比较常见的两个类型是『属人管辖』和『属地管辖』。前者的范围基于“国籍”,只要当事人或者物品属于某国,无论身处哪里,该国就有司法的权力。后者的范围基于“领地”,统治者对于领地上的一切人、事、物都有管辖权。也就是说,阿诺米斯决定插手管这件事了。

事实上,在跨国案件中,两者并不矛盾。完全可以在案发地进行一轮审判,再回国籍所在地进行第二轮审判,吃满两套处罚也是很常见的。

所以当商人德瑞纳得知,魔王要亲自审判这起案件时,心里一点都不带慌的。虽然从来不晓得魔族蛮子有什么法律,大不了事后回高卢再判一轮嘛!

但是这个现场……怎么会有这么多魔族来听?

王座厅里,白发红眸的魔王端坐于高高的王座上,威仪煌煌,不怒自威。在他的两侧,容姿昳丽、气势凶狠的魔族们依次排开。大厅窗外有漆黑龙鳞一晃而过,飞龙终于找好了角度,黄金竖瞳贴在窗格上,像蛇注视着笼子里的小白鼠。

商人两股战战,不就是个通奸罪吗,怎么搞得好像战争罪一样!

魔王轻咳一声,拳头掩嘴,小声对蹲在王座后边的小朋友说:“泰尔你行不行啊?这个案例可是要记下来,以后给大家学习的。你要是写得不够快,还是换白鸟来吧。”

他打算以后建立一个众裁厅,众裁厅解决不了的再上升到他这里。既然如此,就需要训练有素的法官,这些都是要一点一点培养的。

泰尔比了个OK的手势,“我办事您放心!”

就算不放心也来不及了,因为商人已经鼓起勇气开始控诉:“陛下,没什么好说的了。半夜抓了现场,证据确凿,这两个贱人背叛我,犯下了通奸之罪。我所求的只有正义,请把这两个贱人处死。”

泰尔在小本本记下:半夜不睡觉……就会被处死……

于连轻蔑一笑,反驳道:“学艺不精还敢夸夸其谈,要说通奸,最该被审判的是你吧。是你先对妻子不忠,是你先破坏婚姻,是你违背了在女神面前立下的誓言!从那一刻起你们的婚姻就结束了,我只不过是挺身而出,安抚一颗被伤透的心……你才是那个小三!”

泰尔继续刷刷写道:不好好学习……就会变成三……

“你不否认指控,是这个意思吗?”阿诺米斯问,“你们那晚确实发生关系了?”

商人心里一喜,心想这魔王还挺懂行的嘛。

于连微微眯眼,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仰头看着魔王,“陛下,您觉得这样的法律真的『正义』吗?丈夫可以在外头随便找女人,妻子就只能忍气吞声?公民可以随意践踏自由民和奴隶的尊严,底层人就活该被踩在脚下?”

“你陈述的是观点,不是证据。”阿诺米斯心里都替他急,“判决需要的是证据。还有什么能为你们辩护的证据吗?”

“如果法律不能带来正义,它就是错误的法律。”于连盯着魔王血红的眼睛,一字一顿,“陛下,你要维护这暴君的法律吗?”

话音未落,魔族马上骚动起来,区区人类竟敢质疑他们的魔王陛下!底下的商人还在拱火:“陛下这话我可听不下去了,他欺负我就算了,竟然冒犯到陛下头上!这不得马上丢出去喂龙!”

阿诺米斯挥手握拳,大厅顿时安静下来。

在一片寂静中,他稍作停顿,然后问:“你不觉得你很无耻吗?”

于连一愣。

“大道理一套一套的,为了爱为了正义,可说到底,不还是知三当三吗?如果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爱’,为什么还要让尤利娅女士陷入困境?为什么不堂堂正正提出离婚?为什么不等到和她结婚后再做这种事?我看不出来你有多喜欢她,你只是贪图欢愉,却又不想承担责任。你跟隔壁这位没有任何区别。”

商人:“?”

于连试图争辩,“你根本不懂离婚有多难——!”

“闭嘴。”魔王冷冷地说。他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女士,放轻了声音,“尤利娅,一直都是他们两个自说自话,你自己有什么想说的?”

尤利娅年过三十,微微发福,常年的操劳蹉跎在她的眼角留下皱纹,脸颊嘴角也有些松弛下垂。她不安地抬头看了魔王一眼,又赶紧低下头。于连鼓励地握住她的手,这才发现她手心冰冷,早已被冷汗湿透。

尤利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挣开于连的手。

“陛下,不关于连的事。”尤利娅站出来,死死地盯着丈夫,“我就是要这么做,我就是要报复他。那天晚上,就算在帐篷里的是个奴隶、是个残废、是头猪,我一样会这么做。哪怕是头猪,也比这个人渣好几百倍几千倍。”

商人朝她啐了一口,“不知羞耻!陛下,您都听到了!”

尤利娅也豁出去了,冷笑道:“猪至少还能坚持2帕特(*30分钟),你喘两口气就不行了,从头到脚有那个地方比得过猪?”

商人倒吸一口凉气,脸皮涨成了猪肝色。

泰尔一边念叨一边记下:猪比人更持久……

“稍等。”魔王站起来,抽走泰尔的小本本,狠狠敲打死小孩的头!

“好了。”魔王重新坐下来,长吁一口气,看向尤利娅,“所以你承认指控,是这个意思吗?”

女人点点头,忽然如释重负,语气也轻快起来,“我从小到大,没有一次能自己做决定。原来是这种感觉。原来这么开心。陛下,我知道我犯了罪,我认罪。但如果再来一次,我还要这么选,就是死也值了。”

听到这番独白,于连头一次收起笑容,神色凝重起来。然而没等他进一步辩解,魔王已经做出判决:

“我明白了。至此,事实已得到澄清,双方达成一致,破坏婚姻的罪名成立。对婚姻不忠,根据魔族法律,判处罚金刑,没收尤利娅及于连的全部财产。”

判决一出,三人反应各异。商人只觉得这点惩罚,不痛不痒的,果然还是得回高卢后再次起诉。尤利娅心里既喜又愁,喜的是魔王没有判决死刑,愁的是她知道这事肯定没完。她自己是豁出去无所谓了,可是连累到一个年轻人,心里总是过意不去的。

于连却只是低下头,不再关注魔王。倒也谈不上失望,毕竟一开始也没什么期待,只不过有那么一点……一点微不足道的郁闷。

然而,阿诺米斯马上又接着说:“鉴于尤利娅和德瑞纳的婚姻关系,财产只能以夫妻共同财产的方式计算。为了方便执行,折算成你们这次带来的货物的一半。泰尔,你跟商人领队去清点一下数目。”

于连猛地抬头,眼中闪烁着不可置信。

商人立刻坐不住了。他可是借了很多钱才凑到这批货的,正等着回款后去偿清借贷呢,要是在这里被没收,那不就完蛋了!他连忙争辩道:“陛下,哪有这样算的!我的钱就是我的钱,哪有给贱人交罚款的道理?明明是我被戴了绿帽子,我才是受害者……让我出钱,这还有天理吗!”

“在魔族就是这样算的。”魔王支着下巴,“你有意见吗?”

“不不不,我对魔族没意见……”商人搓搓手,小心问道:“我也不是不愿意……就是想整个明白……陛下能给一份完整的法条看看吗?”

魔王微微眯眼。

商人梗着脖子。要拿他的钱,比拿他的命还难受!

僵持片刻,魔王叹了口气,招招手把泰尔小朋友叫回来。商人心里一喜,知道自己赌赢了,魔族根本就没有这条法律!可下一秒,就听到魔王懒洋洋地说:“泰尔,这次要好好记,知道了吗?我发动『紧急立法权』,现在针对婚姻增设如下条例……”

紧急立法权:指法学生在期末考试的时候,为了让卷子上的空白少一点,凭着想象力在考场立法的权利。

这是哪门子法律啊!商人本想破口大骂,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脑筋一转,倒也很快给自己找到了台阶下:“这这这……这日子也不是不能过。要想日子过得去,哪能头上没点绿?撤诉、撤诉,我不追究了……”等回高卢,再狠狠给他们点颜色看。

“你把我这里当什么了?”魔王重重一拍扶手,“是你祈求我的判决,如今我满足了你,你胆敢拒绝!”

商人心头重重一跳,也豁出去了:“这不是欺负人嘛!法庭上当场立法,就是说破了天,也没有这样的道理!您当然可以想判就判,但是眼睛长在人身上,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您也管不着我们怎么说,到时候传出去是什么风评,可不是您说了算!”

商人这是吃准了魔族想跟人类做生意。既然要做生意,当然得看重名声。要是随随便便修改法律,谁还敢信你,谁还跟你交易?

魔王的神色阴晴不定起来,似乎陷入了两难。

商人昂首挺胸。

过了好一会,魔王长长叹了口气,语气有所松动:“既然如此,那就破例给你个机会吧。我的判决不可能撤销,但是,你有另一个选择。”

一直静静倾听的于连,脸上已经染上了笑意。

“你可以选择离婚。”阿诺米斯微微前倾,兜了一大圈,终于兜回正题了!“在协议离婚的场景下,财产分割比例由你们自行决定,或许你有机会保留更多财产。”

离婚。商人心里咯噔一下,似乎隐隐有点回过味了。阿诺米斯赶紧打断他的思路,问尤利娅:“平分财产协议离婚,怎么样?”

“平分?什么平分!”商人顿时被关键词吸引过去,“都是我挣的钱,她有什么资格分?九一分……或者八二分,不能再多了!”

“你的钱,我一分都不要。”尤利娅盯着丈夫,一字一句。

“这可是你说的!”商人连忙拍板。

接下来事情就很简单了,签署离婚协议,财产全部由男方继承,女方净身出户,从此之后他们再无关系。签下名字的时候,尤利娅忽然视线模糊,泪水一滴一滴,泅开了字迹。她慌忙擦拭水渍,可越擦越多,最终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她自由了。

裁决结束,众人散去。于连靠着墙角,随手在笔记中记道:“法治水平极为原始,竟然存在紧急立法权这种奇葩条例,我本应该给这一项打个零分……”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哭泣的尤利娅,又低头继续写道:“不过,考虑到法律本来就是为了人存在的,勉强给个合格。”

于连合上笔记本,看向仓皇离去的绿帽子商人,心想魔族能做到这份上也算可以了,剩下一点收尾工作就由他来处理吧。不过,在此之前——

“陛下,我也没有财产,交不出罚金。”于连两手一摊,诚恳道。

“那你滚吧。”小狗龙正嫌这小三碍眼。赶紧的,哪来的滚回哪去。

“所以,我有一个提议。”于连翘起嘴角,“我也略懂些技术,不如让我打工还债吧。”

作者有话说:【1】国际法相关部分捏他自《是,首相》的英法海底隧道梗

# 傲娇龙龙知道自己很漂亮,并且很会利用这一点_(:з)∠)_

# 泰尔小朋友,你记的很好,不要再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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