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接下来的拍卖品, 是一名来自萨丁行省的阉伶歌手。他在六岁的时候被发掘进入唱诗班,其歌声被誉为‘通往天国的阶梯’。为了保存这天赐的声音,在九岁时对他进行了阉割, 如今这美妙的歌声丝毫不逊色于当年。”

主持人击掌,盛装的阉伶往前站了几步。极致的高音倾泻而出, 回荡在会堂里, 几乎要震碎玻璃。极为丝滑的转音, 让人想起波涛中跃起的海豚,又好像灵魂在发抖,要从头顶挣扎着飞升上天空。

曲毕, 一阵寂静。主持人继续介绍道:“他的出身还有奴隶契约都是有担保的。曾经为某为元老服务, 如今该元老破产清算, 故作为资产抛售。起拍价是100金币。”

说到这里, 主持人微微一笑,扯掉阉伶的衣服, 残缺畸形的身体展现在众人面前。顿时观众席上此起彼伏地喧哗,还有客人拿出了小小的望远镜, 这个距离确实看不太清楚。阉伶脸上涂抹的白铅粉微微颤动。

“啊啊啊!!!”前夫哥发出小小的尖叫, 立刻捂住大公主的眼睛,“你不可以看这个!”

“就看。”大公主随手挥开他, “要挡的话去挡隔壁这个小处男。”

阿诺米斯:“?”

绝美的歌喉还有猎奇的畸形, 这件商品很快就得到了众人的追捧, 价格节节攀升。100,200……中途大公主兴致勃勃举牌,但800的报价很快被1000超过。什么人这么豪气?这钱已经够上百个家庭一年的生活费了。很多东西就是这么怪的,有钱人家里养的一条狗,说不定都比几百个农民都精贵。

阿诺米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看见,那人坐在包厢里。

“是总督的包厢。”前夫哥小声说。

不是……于连这个男小三,买这个干嘛啊!阿诺米斯无语了。

“2000。”大公主挑眉,再次举牌。

众人皆惊,直接翻了一倍,这是志在必得了?真是神仙打架啊……主持人看向右侧的包厢,“2000一次,2000两次……”直到最后,包厢也没传来加价的声音,主持人不得不一锤定音,“2000三次,成交!”

前夫哥发出一声哀怨的啜泣。

大公主唤来侍者,漫不经心道:“替我给总督带句话,一点薄礼,这个阉伶现在是他的了。”

前夫哥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像小狗一样。

一直在观摩学习的阿诺米斯惊了,你们城里人,套路真的好深啊!这拍马屁的思路……真的拍马也赶不上!

陆陆续续又展出了若干件商品,有极致奢华的珠宝,有历史沉淀的文物,还有一些珍奇走兽乃至高档的奴隶。中途大公主又出手几次,拍下了一件价值1000金币的古董扇子。据说是某场古代战争的遗物,用敌人的骨头制成。一般来说等拍卖会结束后会送到她的宅邸,不过她现在就要了过来,翻来覆去把玩。

“你最好先买上一两件。”大公主轻敲扇子,“如果你什么都不买,只对你想要的那件东西出手,所有人就会知道你是为它而来的。有些人是会场安排的托,会趁机抬价。还有人会发现商品的价值,就像闻到血腥的鲨鱼……一拥而上!”

“还有这种门道!”阿诺米斯惊叹。

所谓的竞价,就是这样一场心理博弈,真正的交锋早就开始了。

阿诺米斯扯松了一点衣领,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他试着放松坐姿,往椅背靠了点,不知怎的就是有点坐立难安。他学着大公主的样子举了几次牌,但是异样感挥之不去。仿佛他走错了地方,他不属于这里,他和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

他只是……不喜欢。

空气、声音、还有人,这里所有的东西他都不喜欢。

“接下来的拍卖品是一座岛屿,来自一位匿名卖家。”主持人示意,助手用红丝绒垫子托着一张地契上前,卷起来的羊皮纸还绑了个漂亮的扎带,“这座岛位于千岛城西南方向,面积大约200图拉(*100平方公里)。毗邻主河道,交通便利,有山有水,是一处绝佳的度假胜地。”

阿诺米斯微微坐直。大公主瞥了他一眼。

“山?”前排坐席上有人提问,“也就是说不适合耕种?这是座矿岛吗?”

“这是件临时加进来的拍卖品,我们也没来得及去验证,但是卖家的信誉是有保证的。”主持人心里也有点无语。只有地契和粗略的地图,这种三无产品,任凭他想破了天也想不出卖点。要知道,他们可是拿提成的啊!谁不想多赚一点呢!

“所以这甚至是个未开发的荒岛。”客人指出这一点,“买个荒岛有什么用?”

“虽然是荒岛,但至少占了个便宜。”主持人耸肩,“正常情况下,一座状况良好的耕种岛至少要30万金币,矿岛还要再往上。但是这座岛的起拍价只要1万,挺合算的,不是吗?就当买个盲盒了,万一能开出点什么呢?”

这个解释逗乐了不少观众,但是并没有人举牌。

1万金币,听起来似乎不贵,毕竟刚刚随随便便一个阉伶都卖出2000了。但大家也不是那种喜欢撒钱的冤大头,实际换算一下就知道,这得要一个普通士兵不吃不喝工作300年……当然干到百夫长这个级别100年就够了……

魔王刚想举牌,大公主忽然按住他的手,“绝对不能第一个举牌。”

一时间气氛有些冷清尴尬。主持人摸摸鼻子,心想这种气氛也不适合让托出手,一不小心就左手倒右手自己买下来了,价格也定性了,还不如直接流拍。主持人最后挣扎了一下说:“买了也不亏,毕竟是个岛呢,实在不行种点果树也行的。开发地皮不也是乐趣的一种吗?”

“30万。”声音来自另一个包厢。

主持人心里一喜,心想哪来的冤大头?但他马上愣住了,因为他知道那间包厢里的客人是谁。为了避免争议,最中间的包厢是没有开放的,直接放了尊正义女神像,以表明总督并没有偏帮任何一位继承人。如今报价30万的这个包厢稍偏,坐着的正是来自北方的塞列奴。他全程都没有对任何商品出价,一出手就是30万,显然就是冲着这座岛来的。

场上的人交头接耳起来。怎么回事?岛上有什么?难道那人有他们不知道内幕消息?

阿诺米斯意识到,塞列奴可能也知道铁矿的消息了。自己该怎么出价?如果立刻出手,无疑是坐实了铁矿的存在,对面就更没有放手的理由。但是又不可能直接放弃……举牌吗?放弃吗?到底怎么做!

“30万一次,30万两次……”

“40万。”总督忽然抬了一手,唯恐天下不乱。

“45万。”有人意识到这个岛可能有点东西了。

“100万。”包厢报出的价格直接翻了一倍,势在必得。

100万金币,对在场大部分人而言,已经是个概念而不是具体的数字了。几乎相当于某些小城市一年的税收。要知道,所谓的税收还有很大一部分要重新投入城市建设,实际上净收入远远达不到这个水平!这个出价直接震慑住了那些跃跃欲试的投机客,场上一片寂静,没有人再出价。

“120万。”阿诺米斯终于举起牌子,众人的视线顿时被吸引了过去。最终还是发展成了最不愿意见到的局面,不得不中门对狙了。

“200万。”包厢豪气如云。

“就算是铁矿也太贵了,别追!”大公主急促地说,声音压得很低。通常情况下,100万就足以买到一座优良铁矿。超过这个价格,恐怕只有金矿才能回本,而且并不是马上回本,通常需要5-10年的开采期。一口气被吃掉这么多现金流太危险了,他们究竟在想什么?

在场众人显然也怀揣着同样的疑问。怎么南北两方势力忽然就打起来了?是的,打起来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一场战争,不断上跳的数字就是战帖。已经没有普通人插手的空间了。就连最开始抬了一手的总督,此时也美美隐身,仿佛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撺掇他们打架,好从中多挣点金子。

现在就算没有托,没有热炒的气氛,只要这两方参战,价格就会左脚踩右脚螺旋上天。

事实上,紧张的不止场上观众和大公主一行,就连包厢里的宰相,冷汗也流了下来。他小心翼翼地进言:“陛下,稍微缓一缓,价格不用跳得那么快。万一对方跟不上,就轮到我们花钱了。”

“反正之后也是要查封这里的吧。”塞列奴无所谓地说,“无论出多少都不会亏,你怕什么?”

“这倒是……”宰相都忘了有这茬,完全是被塞列奴给吓的,“但我们毕竟要勾引他们出钱,要是把人吓退了就不好了。可以试着一点一点出价,刚好压他们一头,蹦一蹦就能够到的水平,这样他们才会咬咬牙跟上。”

“没必要。”塞列奴对这种小伎俩不屑一顾,“400万。”

怎么自己给自己抬价了?!

宰相吃了一惊,这才发现原来那个魔王中途报了一次价。在自己絮絮叨叨规劝的时候,塞列奴一直盯着场下的阿诺米斯,然后在对方报出220万的时候,再次以翻倍的价格碾压。

不是,这怎么回事?知道的还说是好胜心强,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把矿买下来,避免对方踩坑呢!

“他会迎战的。”塞列奴笃定。

“暂停!”大公主忽然叫停。

宰相顿时变了脸色,塞列奴眉头微皱。

一般情况下是不可能随便暂停的,但考虑到这是当前最大的两个客户,主持人跟后台简短交流后同意了,只给他们1帕特(*15分钟)的时间。阿诺米斯丢下牌子,站起来就往厕所方向跑。人们讨论起来,嗤笑声不绝于耳,怕不是乡巴佬顶不住压力要跑路了。

阿诺米斯跪在马桶边,一下子吐了出来。

他也不确定是怎么回事。可能是太紧张了,也可能是那杯花瓣水的锅,他毕竟失去了相当一部分内脏,消化功能确实不太好。胃里一阵阵痉挛,食道在反酸中灼烧,即使是冬天身上也被汗湿透了。

跪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站起来,走到洗手台边漱口。他在镜子中看见自己,脸颊滚烫发红,于是低下头用冷水泼脸。

再抬头时,于连的身影出现在他身后。这家伙穿得人模狗样的,还用黑色丝带在脑后扎了个小揪揪。

“这是怎么回事?”阿诺米斯猛地转身,“他们也知道铁矿的事。”有太多的地方不对劲了,就像……就像是有人把绞索套在他的脖子上,缓缓收紧。说到底,铁矿这个消息真的可靠吗?

“铁矿的事,我只告诉了你哦。”于连从倚着的门框弹起来。他说的是真的,毕竟确实不是他亲口泄漏的。“但这么大件事,上下链路那么多,中间走漏了风声也很正常吧?觉得不划算可以退出,我们也没有强买强卖,交易自由嘛。反正塞列奴也出得挺多,卖给谁不是卖。”

“……”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啦。”于连笑笑,“关系是关系,生意是生意,我也是要恰饭的。机会我已经放在了这里,所有的选择都取决于你。”

阿诺米斯定定地看着于连,盥洗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时间在对峙中悄然流逝。最终,阿诺米斯掏出那块矿石,黄褐色的斑点,灰白色的杂质,沉甸甸地托在掌心。

“最后一个问题,这块石头确实是从矿山中挖出来的吗?”

“没错,就是这样。”于连说,“我从来没有欺骗过你。”

阿诺米斯点头,擦肩而过重新走向战场。

……

小公主深吸一口气,走向女奴,握住了她的手。

这些天她一直在山上搜集毒蘑菇。南方气候潮湿,菌子像不要钱一样冒出来。女奴是厨子,对这些食材再熟悉不过,教小公主找到了白色的“死亡帽”,它在某些植物志里又被记录为毒鹅膏菌。它跟通常食用的鹅膏菌长得非常像,就算掺在饭菜里也很难辨别出来。只要一点点,就可以把几百上千人送上天。

成败在此一举了。她们要毒死监工和打手,抢走小船,从这个地狱逃出去,然后把关于假矿的一切告知外界。

“妈妈别害怕。”小公主轻声说,“那些人死了就死了,不会有惩罚的。只要离开这里,我就能保护你,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女奴摇摇头,又点点头,牵着小公主的手,在黑夜中走向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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