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拍卖落幕, 展台撤离,侍者们忙碌地打扫大厅。无数披着红丝绒的餐车被推进来,托盘中盛满了香草孔雀、火烈鸟舌、蜜酿鹿肉等大餐, 还有盛开的鲜花装饰。现在是拍卖结束后的宴会阶段,正是社交的好机会。

阿诺米斯没什么胃口, 随便拿了一小盅汤, 揭开盖子的时候才发现清汤里还浮着一只炖鸽子。本着不浪费的原则咬了一口, 口感怪怪的。仔细一看,鸽子竟然只有薄薄的一层皮,厨师用极为精湛的手艺掏空了它, 里头塞满了香味浓烈的松露, 难怪会浮起来……

该怎么说……过于浓烈甚至有点反胃了……

阿诺米斯放下汤, 去到阳台上透透气。冬季冰冷的风扑过来, 总算清爽了一些,他拍拍发烫的脸颊, 感觉终于活过来了。

“你不去跟他们聊吗?”前夫哥举着香槟酒杯,在魔王旁边站定。

“没有人会跟我聊吧, 我可是魔族。”魔王很有自知之明, 而且不用跟陌生人聊天……真是社恐福音啊!“总之谢谢你和奥菲利亚的帮助。尤其是你,明明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 却还是为我们担上了这么大的风险。”

“不是‘你们’。是‘你’。”前夫哥摇头, “自从听说你的事, 我就一直想见上一面。我是为你来的,魔王陛下。”

阿诺米斯一愣。这个恋爱脑,竟然不是为了大公主来的吗?

这个有些怯懦的年轻人,手搭在围栏上,不自觉地摩挲大理石的台面, “很奇怪是吧,一个人类竟老想着魔族的事……”

“是挺怪的。”

“你倒是否定一下啊!”前夫哥呜了一声。然后他在那儿纠结了很久,看得出来非常内耗了。过了很长时间,他才眼神闪躲,犹犹豫豫地问:“你们那里,是不是有一个长着翅膀的种族?”

“飞羽族?”其实这概念还蛮宽泛的,毕竟亚龙也有翅膀。但不知怎的,阿诺米斯就是知道他在问飞羽族的事……可为什么对话忽然跳跃到这个方向了?

“嗯……在我很小的时候,曾经见过一位飞羽族。”哈布斯轻声说。

确实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哈布斯还是个孩子。那时候软饭家族就很有名气了,有的人唾弃他们,有的人巴结他们,还有的人……想要攫取他们的财富。年幼的哈布斯就是这样被绑架的。绑匪一开始就没打算放他回去,在家族支付了巨额赎金后,他仍然被转手卖去了偏远地区做奴隶。不出意外的话,一辈子都不可能回到故乡了。总之,中途经历了很多波折,最后他辗转抵达了……魔族的领地。

“等等,辗转是怎么个辗转?”阿诺米斯惊了。中间隔着那么大一片戈壁呢!而且魔族又没有钱,怎么可能买人类回去!

“我不知道……”哈布斯弱弱地说,“但是最后买下我和其他孩子的是一个人形魔族。他住在沼泽中的一棵巨树下,他家还有很多人类标本,好吓人的……”

贪婪:没错,正是在下!这都是为了消除差别……为了世界和平!

阿诺米斯:……不要在这种奇怪的地方产生联系啊!!!

等等。阿诺米斯忽然警觉。什么意思?怎么忽然提起这个话题?这是来追究责任的?不是,怎么这锅也能甩到他头上!不行不行,绝对不能承认……那是前任魔王的事,不可以拿前朝的剑斩本朝的官!

哈布斯倒是没有注意到魔王的紧张,又继续说道:“其他孩子逃跑了。我也跟着跑。可是我不擅长这个,跑出去没多远,就跟大家走散了。沼泽很黑很可怕,有很多虫子,没一会儿我就跑不动了,躲在树洞里的时候发现身上爬满了蚂蟥。我一边忍着害怕一边拔掉它们,但是我不知道蚂蟥不能硬拔,口器会留在皮肤里,这让我流了很多血。外面有野兽徘徊,可我还是忍不住哭出了声,心想反正都要死了,难道还不能哭一下吗?”

然而循着哭声来的,并不是什么野兽,而是一只漆黑的大鸟。他有着鸟的翅膀和人的身体,还戴着恐怖的鸟嘴面具,吓得男孩连眼泪都憋住了,一个劲地打嗝。

他是飞羽族的族长,黑鸟、白鸟、还有小灰鸟的父亲。

“这么小的孩子啊。”大鸟叹了口气,“跟我来吧。”

阿诺米斯愣住了。一些记忆碎片交织起来,他想来曾经被塞列奴关在城堡里的时候,小灰鸟告诉了他一条逃跑的密道。小小的孩子踮着脚尖,附到耳边悄悄说:“不要告诉姐姐们哦。爸爸曾经走过这条密道,把一个人类的孩子送回去了。” [1]

他愣愣地盯着眼前这个羞怯的小白脸,心里忽然涌起无法形容的震撼,浑身像过了电般,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那位大鸟先生还好吗?”哈布斯有点害怕,魔王的眼神实在太吓人了。他结结巴巴地补充:“我我我不是在抱怨……我就是想说声谢谢……”

被人类杀死的那位父亲啊……你救下的孩子,如今为魔族担保买下了铝矿……然后,为你的女儿送上了崭新的翅膀。

“我一直觉得攻打魔族是错的,但是我不敢说出来。”哈布斯凝视流淌的苦水河,灯火在粼粼波光上起起伏伏,“所有人都说打得好,打死魔族天经地义,我不能反驳,因为这会被认为不够忠诚。我很忘恩负义吧?对不起,但我实在是……太害怕了。”

“谢谢。”阿诺米斯生涩地说。哈布斯投来疑惑的视线,但魔王只是摇摇头,再一次生涩开口,“这就足够了……谢谢。”

原来在这个错误的时代,一直有人在坚持正确的事。

这个事实……是如此的令人颤栗。

不协调的奏乐声响起,哈布斯回头看了一眼,是大厅里的乐团在调音。他转回来:“舞会要开始了,我们下去吧。”

“刚吃完宵夜就剧烈运动,真有你们的……”

“什么‘你们’?”哈布斯疑惑,“你拍下了史上最贵的商品,按照传统是要去领舞的,我刚刚就是来找你说这个的。”

“……不是,这么重要的舞会,你们就没考虑过有人不会跳吗!”

“不会跳舞的贵族就像不会拱松露的猪一样罕见。”前夫哥用出了非常奇妙的贵族修辞,话一出口发现不对,又赶紧补刀,“对不起对不起,没有说你是猪的意思……也没有说你猪都不如的意思……更没有说你不能跟猪比的意思……啊啊啊!我的意思是——你懂的!拜托你一定要懂!”

魔王一巴掌糊到自己脸上。

会场中央再次空出来了。餐车被推到一旁,人们围在这临时的舞池边,整理自己的礼服和鞋跟。水磨大理石地砖拼接出美丽的纹路,光洁得跟镜面似的,裙摆微晃,倒影模糊,像一朵又一朵绽开的鲜花。

几乎是第一眼,阿诺米斯就看见了塞列奴。他站在舞池对面,托着金发少女的手。耶米玛才十四岁,身着白裙,发簪百合,娇小的身高与塞列奴极其不相称。即使穿上了高跟鞋,也只能说勉强可以跳上一支舞了。即便如此,也称得上俊男靓女、光辉耀眼。周围的人纷纷赞叹,让出了位置,仿佛那里有一个不可侵犯的真空。

反观魔王这边就很尴尬了,因为他……孤零零的一个人。男男女女围绕着他,却又谨慎地保持着至少五米的距离。虽然同样是真空,但显然不是一个意义上的,他这边更像是个散发着不可名状气味的流浪汉,沾上了一个月都洗不干净的那种。

阿诺米斯站在舞池边,垂着头,那么的寂寞,那么的可怜……心里却在狂喜!

看好了,这可不是他不给面子,而且实在找不到舞伴。话又说回来了,名义上他是小公主的婚约者,这种时候去邀请别的女士也说不过去啊!

一连串清脆的鞋跟敲击地面声。魔王抬头,看见大公主提着鱼尾裙摆站在他面前,铿锵有力地三下舞步,然后甩头,银灰色的眼睛斜斜望过来,充满了救风尘的得意,“怎么,还得让我邀请你吗?”

“你陷害我!”魔王在心里哀嚎。

琴弓在弦上划出一丝优美的颤音,乐团开始进入前调了。男士们站得笔挺,双手在左耳边迅速击掌三下,一个跺脚甩头,回以邀请。

阿诺米斯只得照做。大公主笑了,提着裙摆踩着轻快的步伐,有节奏地绕着魔王转了一圈,再次回到正面站定。待到魔王伸出手时,她并没有按照传统轻轻将手置于对方掌心,而是猛地回握,飞旋着拉近了彼此的距离,阿诺米斯下意识接住她。

“抬头挺胸,不要让任何人看不起你。”大公主搭着他的肩膀,“手可以放在我的腰上。”

“你这件是露背的!”阿诺米斯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大公主挑眉,表情介乎于“算你有点绅士”和“你这个小处男烦不烦”之间。她抓紧魔王的肩膀,踏出极具气势的一步,阿诺米斯被牵引着跟上她的步伐,一时间竟也有点像模像样了。

“跟上我的脚步。”大公主命令道。

他们在旋转中汇入群舞,就像一滴水汇入了海洋。

“一二三,一二三,对就是这样,跟着我转圈就行,走位的事我来负责。”大公主垫了一个漂亮的滑步,魔王紧随其后,“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吧?本来就是交谊舞演变过来的,很多传统舞曲都是这样的,一开始就是为了年轻人拉拉小手啵个小嘴,要是难度太高就没法谈恋爱了。可惜这版没有歌词,我记得原版是这样的……每当我接近,你就逃离,当我转身,你却紧跟而上……”[2]

大公主轻轻哼唱起来,拉拉扯扯,缠缠绵绵。

“我这么跟你跳没问题?”阿诺米斯顿时芒刺在背,仿佛能感觉到前夫哥尖刀般的视线。

“你也可以跟哈布斯跳。”大公主笑笑,“你更想跟男的跳吗?”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不不不请务必让我跟你跳……”阿诺米斯脸垮了下来。

一声陡然的变调,曲风忽然变了,舞曲进入了第二乐章,从缠缠绵绵变得俏皮欢快,像是……两个男小三在决斗。周围的人动作变了,阿诺米斯不知所措,却听到大公主淡定地说:

“别慌,要交换舞伴了。应该没人想跟我们换,所以待会松手后就直接往前走,记得踩对节奏,我们到前面再汇合……就是现在,松手!”

诚如大公主所想,没有人会那么不识趣。舞池中盛开一朵又一朵旋转着的花,舞者们纷纷擦肩而过,像流连在花丛中的蝴蝶,默契十足地避开了这两人。大公主旋转至舞池的另一侧,恰到好处握住一只伸过来的手,微微一笑,转身时却愣住了。

她握住的是金发少女的手。

大公主猛地回头,就在一步之遥的地方,塞列奴截胡了阿诺米斯的手……似乎还瞥了她一眼。

乐手划出一声刺耳的错音,整个会场为之一滞。没有人能忽视这一幕,有人不小心踩脏了舞伴的鞋,还有人脚底打滑险些跌倒。音乐在短暂的错乱后又回归正常,众人在怪异的气氛中继续着舞步,却忍不住悄悄投以视线。

是意外吗?是意外吧。

“救我救我快救我……”阿诺米斯无声尖叫,绝望地看向大公主。

奥菲利亚点头,斗志激昂地踏着舞步前进。耶米玛倒是蛮配合的,也可能是心不在焉,全程都有些走神。

奥菲利亚松开耶米玛。就是现在!阿诺斯米抓紧机会后撤一步,却被塞列奴揽紧后腰,强行贴了回去。一瞬间的呆滞,机会悄悄溜走了,女子组擦肩而过重新握住彼此,顺时针旋转着淹没在了人群中,这个逆天的置换反应换不回去了。

阿诺米斯大脑一片空白,塞列奴眼神微动,低下头去,在旁人看来无限缱绻。

然而只有阿诺米斯听清了威胁的话:“我知道你买下了什么。没用的,再多小动作也没有意义,你赢不了我。”

忽然,塞列奴眉头一皱,原来是被阿诺米斯狠踩了一脚。

“抱歉,我还不太会跳。”阿诺米斯皮笑肉不笑。

他不仅踩了他一脚,手也从搭着肩膀变成揽住对方的腰,试图争夺主导权。塞列奴挑眉,用手臂架住对方的手往上抬。两人的手攥得紧紧的,用力纠缠,还不忘跟着节奏猛踩对方的脚,像两只雄赳赳气昂昂的……斗鸡。

要说交谊舞有些勉强,但如果看作斗鸡表演,竟别有一番风味。

“完了!”大公主心道不妙。如果这个乐章没换回来,这么丢人的斗鸡舞就要一直跳到最后了!可是距离太远,按照正常的走位顺序根本来不及!

正当此时,前夫哥堂堂登场!

只见他站在舞池边缘,最靠近斗鸡组的位置。嘴里叼着一支玫瑰,怀里抱着一团空气,仿佛那里有个看不见的空气舞伴。你是要当一辈子的懦夫,还是一个英雄,哪怕只有一秒钟[3]?为了魔王陛下,拼了!前夫哥携着他的空气舞伴,一个利落的甩头,大踏步旋进了舞池中央。

大公主没绷住,噗嗤一下笑出声。前夫哥顿时眼角泛起泪花。

“救我救我救我!”魔王眼里燃起了希望的火光,就算跟男人跳也认了!

“马上马上马上!”这怯懦的男人竟也有了几分靠谱。

前夫哥A上去了!

前夫哥与塞列奴对视!

前夫哥溜走了!

“……”阿诺米斯满脸黑线。

这个携着空气舞伴的人,在圆形舞池中划出一道完美的直径,如同他义无反顾地来,如今也义无反顾地……逃走了。

第三乐章奏起!

曲调骤变,如果之前只是俏皮的男小三决斗之歌,如今就是真正的战场!真正的帝国爱情,没有缠缠绵绵,没有温柔缱绻……只有征服!要你遍体鳞伤!要你套上绞索!爱或者死,没有第三种选择![4]

所有的灯光熄灭,只有一束顶灯从上向下倾泻。本来这是留给首席嘉宾的独舞场合,世界陷入黑暗,唯有他们身处光明,全场视线都聚焦在这一处。然而此时此刻,这绝美光线笼罩着的却是……两只斗鸡。

这两只斗鸡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艺术里,斗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否则一定会尴尬得原地爆炸。众人面容扭曲地看着他们,不能笑!绝对不能笑出来!这两位都是数一数二的大人物,将来要是清算起来,可怕得很呐!

“还要撒花瓣吗?”一直在楼顶待命的侍者问。他的脸还在抽抽。

“撒吧撒吧。”另一个侍者说,“剥了一整天的花瓣呢,别浪费了。现在不撒,明天就烂掉了。”

成千上万的红玫瑰从上方飘落,纷纷扬扬,如梦似幻。这场景令人想起《罗马帝王纪》中的埃拉伽巴路斯,雌雄莫辨的美少年皇帝,日日寻欢作乐。一日他宴请宾客,趁酒饱饭足之际,命令手下将成吨中的花瓣倾倒。客人们先是赞叹,然后惊慌,最后窒息死去,只余下那盛大、奢靡、诡谲的玫瑰花海。

如今这玫瑰雨就和那死亡花海一样疯狂。

金色灯光被染成了血腥的红色,一个晃眼,阿诺米斯没踩稳向后栽倒,但是塞列奴托住了他,就像托住了正在下腰的舞伴。灯光倾泻,塞列奴低下头,阴影中银色的眼睛闪亮如鬼魅,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你输了。”塞列奴低低地说。

气氛忽然变了,兀鹫终于抓住猎物,而塞列奴彻底占据了主导地位。他轻轻一扯,像拽起一个玩偶一样拽起阿诺米斯,强迫他跟上自己的节奏。现在这看起来像一场舞了,一场关于战争、鲜血、还有死亡的舞。

乐章终于来到了最高|潮!

舞步凌乱,世界在极速旋转中扑朔迷离,猩红花汁飞溅出一道又一道妖娆的弧度。所有观众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仿佛他们会这样一直旋转下去,直到永恒的时间尽头。

曲终,塞列奴松开阿诺米斯,看着他坠入花海之中。

直到此时,观众们才长长地吐了口气,终于想起来可以呼吸。然而这喘息的余裕并没有持续多久,灯光重新亮起,他们吃惊的发现自己竟然被士兵包围了。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士兵?什么时候来的?他们在这里做什么?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宰相高呼道,“这些士兵只是为了保护大家的安全!”

“保护?从谁的手里?”有人问。

“这个嘛……”

宰相快步走到坐席,戴着白银面具的总督一直坐在那儿观舞,看他的动作似乎正准备鼓掌。宰相在总督面前站定,忽然探手掀飞面具。众人在惊呼中后退,总督可是麻风病人!要传染的!

可惊恐很快褪去,狐疑逐渐蔓延。因为面具下并不是他们所想的一张腐烂的老脸,而是一张年轻、英俊、甚至有些青涩的小白脸。

于连脸色很难看,宰相满意地笑了。

“跟大家打声招呼吧,我们的假总督。”

作者有话说:【1】见49章,密道伏笔回收!对黑鸟的承诺兑现!

【2】歌词部分借鉴《摇滚红与黑》曲目《II aurait suffi》

【3】你是要当一辈子懦夫……:出自搏击俱乐部

【4】要你遍体鳞伤,要你套上绞索:借鉴《摇滚红与黑》曲目《La gloire à mes genoux》

# 虽然这场舞是创作之初就设定的场景,不过那时候还不是这个抽象的斗鸡舞……初设当中塞列奴并没有叛变,这场舞也应该发生在魔王领,是秋收的时候大家一起跳的舞。这场舞之后阿诺米斯才正式访问帝国,然后发生了这样那样的事,这场舞是作为告别的“最终一舞”来设计的。

# 虽然但是,最近播送的《绝望舞步》真的好好笑……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