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阿诺米斯坐在书桌上, 听着窗外雨声淅沥沥。灯火通明,雨丝微光闪烁,像是有人在空气中撒下光的幕布。他的目光穿过低垂的乌云, 穿过夜空,看向比天更高的地方。诺亚说当时他就是从那里掉下来的。如果是肉眼看不到的高度, 至少有一万米了, 凭当前的魔法和科技恐怕都到不了。

……真搞不懂自己是怎么上去的。

“话又说回来, 我去天空岛做什么?”

苍穹龙早在三千年前就被杀死了,屠龙者安纳托是人类,想来也不可能苟上个三千年。他登上天空岛, 显然不是去找这俩死人的, 顶多找找他们留下的某些信息。但无论阿诺米斯怎么回忆, 完全没有印象了, 他的记忆在那之后彻底断层了。除非亲自再去一趟,否则坐这儿干想也没用……但这也太迂回了, 等到科技发展到能上天,那得是猴年马月的事啊……

等等, 真的就没有别的知情人了吗?

阿诺米斯觉得自己隐隐抓住了什么。虽然格蕾西亚说不知道, 但实际上,应该还有别的龙吧?万一祂们知道呢?

“或者说……还有别的龙魔女?”

他猛地转头, 看向书架上的一本黑色封皮的书。他记得魔王日记中写过的!艾萨尔误以为原初巨龙的后代都是龙魔女, 所以才会去泡格蕾西亚……这意味着在法斯特之前, 还有别的龙魔女!甚至不止一位!

毛绒小熊跳起来,试图去够那本高高的书,蹦了半天也摸不着边。

一只苍白的手越过小熊,取下那本日记。

“是有这么一个孩子。”格蕾西亚轻轻揭开日记,抚摸着熟悉的字迹, 仿佛在感受另一个人留下的痕迹,“苍穹龙与人类有一个孩子,还是颗蛋的时候我曾见过她,那颗蛋比一般的蛋要大一些。”

阿诺米斯心想这是什么鬼形容,就算您不说,我也知道龙蛋比普通蛋大很多啊!

然后他愣住了。苍穹龙的孩子?孩子这玩意儿肯定是活着的时候生的!也就是说这位龙魔女很可能是当年事件的亲历者!唉,这台冰箱真的是……不问祂就真的一个字不说啊!

“她是谁?”阿诺米斯问,“我要怎么找到她?”

“她的名字是虹。”格蕾西亚掀开日记的又一页,“不过更广为人知的名字应该是『暴怒』的龙魔女。”

“『暴怒』……为什么听起来这么耳熟?”

噔!噔!咚!

伴随着不妙的音效,阿诺米斯终于想起了起了尘封已久的回忆。那是他刚来到魔族领地的时候,遍地残骸,百废待兴,他写了很多封信到处讨饭。掌握『暴怒』之权柄,盘踞于怒涛群岛的风暴女王是这样回的:信件原封不动退了回来,只不过多了一个血手印,还有一把匕首钉穿在上面,正好把落款的名字捅成两半。

听说是当年艾萨尔手贱,跟这位女王打了一架,时至今日双方老死不相往来。

阿诺米斯在心里默默流泪……艾萨尔!又是你!怎么老是你!!!

“我要跟她聊聊。”阿诺米斯心里挣扎一番,做出了决定,“太好了我就以玩具熊形态出击!这样应该不会迁怒到我!”

“来不及了。”格蕾西亚合上日记,“世界即将被淹没,所有的岛屿会最先消失,你没有机会见到她了。”

阿诺米斯一愣。

格蕾西亚放下日记本,手指轻轻搭在封皮上,透过窗户眺望庭院的白花。窗外雨流如注,水流的阴影落在祂的脸上,像眼泪静静流淌。

“生命就像蜉蝣一样。”祂轻声说,“那么轻,那么渺小。”

“……?”

这话题切得太快,阿诺米斯实在是跟不上,没有表情的小熊脸上硬生生地挤出了懵逼。

不是?怎么忽然就深夜小剧场了?他们之间什么时候快进到拉手手谈谈心的关系了?!

“第一次见到艾萨尔的时候,他对我说,你看起来很孤独。”格蕾西亚陷入回忆。

“呃。”阿诺米斯扶额,这不就是标准的搭讪嘛,“他是不是还说你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很神秘,很孤独,仿佛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但是他知道你心里藏着一团火,只是等待一个契机,一个奇迹,瞬间能将这个世界点燃?他想了解你,想突破那一层隔阂,想跟你一起将亘古不化冰霜融化?”

“那倒没有。”格蕾西亚说,“他没那么有文化。他说想跟我繁殖后代,有后代就不孤独了。”

“……”好烦啊小情侣!

“我告诉他,我不可能有‘孤独’这种情绪,我跟人类的运行逻辑是不一样的。如果他在我身上看见了孤独,那并不是我的感情,其实是他自己的。”

一百五十年前,冰霜龙也是这么对艾萨尔说的。

『我不会孤独。你只是把你的情绪投射到我身上了,真正孤独的人是你自己。』

冰霜龙确实不会孤独。孤独是人类才会有的感情。人类不知道自己为何诞生,也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这个一个终极的哲学问题。这个问题成为了人心里的黑洞,吞噬一切,无论什么都不可能填满。只有拼命抓住什么的时候,才能短暂地忘记这份孤独。

但是冰霜龙不需要回答终极问题,祂诞生就是为了维持生态系统,祂的心里没有任何空缺。

『好吧你是对的。』艾萨尔耷拉着脑袋,被说得道心破碎了,『那你能救救我吗?』

『没有救你的义务。』冰霜龙说,『也没有救你的能力。人类内心的空缺是无法填满的,亲情、友情、爱情,所有向外索求的感情都是昙花一现,对象一旦死亡就会消失。所有人类最终都会独自走向死亡,尽头只有永恒的孤独,你向我祈求的救赎一开始就不存在。』

艾萨尔沉默了很久,久到冰霜龙以为他放弃了。

然后艾萨尔抬起头,告诉冰霜龙:

『既然如此,我来爱你吧。』这就是艾萨尔的答案,『我不会再向你索求,我会尝试给予,我会一直爱你直到生命终结。这样我们都拥有了爱,也就不会孤独了。』

就在那个瞬间,平稳运行了两亿五千万年的冰箱卡bug了。

按理说像祂这种超级AI卡bug的概率为零,属于纯粹的不可能事件。但是在无限的时间尺度下,所有的不可能终究有了可能的机会。一定是这样,一定是某处发生了错误,于是冰霜龙这样回应艾萨尔:

『好的。你可以爱我。』

“这就是格蕾西亚诞生的故事。”格蕾西亚总结。

“这都什么人机对话……”阿诺米斯喃喃地说。真就一个敢问,一个敢答,简直……简直莫名其妙!

就像两只刚刚诞生的小动物,不知道世界是什么样的,只能在黑暗中轻碰鼻头,笨拙地确认彼此的存在。

“然后艾萨尔死了。”格蕾西亚平静地说,“一眨眼而已,他就消失了,生命像蜉蝣一样短暂。当我意识到的时候,整个世界再也找不到他的存在。”

一瞬间,仿佛全世界的雨倾盆降下,喧嚣嘈杂,隔绝了一切外界的声音。世界忽然变得很遥远,只剩下他们两人,黑暗中冰蓝色的瞳孔微微发光。不知怎的,阿诺米斯觉得祂的眼神有那么一点……孤独。

格蕾西亚垂眼,朝小熊伸手。

“你要做什么?”黑暗中探出另一只手,牢牢地钳住格蕾西亚的手腕。法斯特盯着祂,眼神可怕。

“遵循秩序女神的指令。”格蕾西亚看着法斯特,“我来毁灭你们。”

气旋围绕着他们升起,无形的领域瞬间膨胀。雨声停了,所有的雨凝固在半空中,化作冰晶,折射出漂亮的虹彩,像一个梦幻的冰雪舞台。

死寂中,法斯特身上忽然燃起了火焰!

格蕾西亚有些惊讶,松开手,手腕以下的部分已经融化。对冰霜龙而言不构成威胁,祂后退一步,冰霜蔓延,手重新长了出来。真正令祂吃惊的是法斯特,只见金红色的火焰跳动,法斯特从冰封中挣脱出来,抄起小熊塞进衣领。

“你长大了。”格蕾西亚说。

“是吗?你也会说出这种话吗?”法斯特手中暴涨出一截冰剑,有火焰环绕其上,“我不是当年那个孩子了……不会再让你夺走我的东西了!”

作为下位者,法斯特不可能在冰霜的领域胜过格蕾西亚,必须另辟蹊径!幸运的是,他有一个非常擅长火焰魔法的哥哥……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极致的冷热碰撞,白色的水蒸气瞬间爆炸!

由近及远,所有房间的窗户依次炸开,白雾喷涌,玻璃碎片像子弹一样飞溅。法斯特在走廊疾驰,翻转弹射加速,墙壁天花板如同平地。格蕾西亚的领域急遽扩散,苍茫白雪追逐在法斯特身后,仿佛有生命一样,无数冰雪的野兽张开獠牙。所及之处,冰层蔓延,万物霜冻,像一个冰雪的世界。

不能输,不能输……不能输!

“烟与火的伊芙利特啊……”法斯特蹬在回廊尽头的墙壁上,转身朝向冰雪野兽,脚下的石砖瞬间碎裂,整个人如剑一样弹射出去,“让这个世界……『燃烧殆尽』!”

又一次爆炸!

白雾席卷了整座魔王城。水蒸气的温度极高,没有上限的高,甚至远比火焰要高……所有的庭院植物瞬间烫熟,萎靡地垂落下去,空气里弥漫着浓汤的香气。

雨重新落了下来。法斯特站在雨中,有水沿着他的脸流淌,瞬间被高温蒸发。

“不是这样用的。”格蕾西亚淡淡地说。

法斯特心下大骇,迅速转身,可是什么都没有看到。他执着剑,环顾四周,像对着风车冲锋的堂吉诃德,寻找一个不存在的敌人。很快他喘了起来,脸颊滚烫发红,拄着剑,呼吸越来越困难。温度太高了,他承受不了这样的高温,不得不用开始冰雪降温,却震惊地发现刚凝固出来的冰块也融化了。

整座魔王城都变热,温度还在不断上升,黑曜石的墙砖甚至隐隐呈现出红色,家具燃烧起来。

格蕾西亚正在加热魔王城……祂竟然也会火焰的魔法!

“『冷』与『热』是同一个概念,用于衡量原子层面的热力学|运动程度,只不过方向不同。但是无论如何使用魔法,能量总是守恒的,不会凭空产生也不会凭空消失。这句话的意思是,当你冷冻了某个地方,释放出来的热量必定会加热另一个地方。就像冰箱,为了保持内部的低温,冷凝器必然是滚烫的。”

从上方俯瞰,魔王城正在急遽变热,可周遭的一切竟然在迅速冻结!火山口湖凝固成了厚厚的冰层,白色仍不断向四周扩散,厚厚的冰霜覆盖土地,攀上树木,绵延足足数千里。所有热量被集中了过来,让魔王城滚烫如地狱。

格蕾西亚落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倒地的法斯特。

“你不应该使用火焰魔法。再怎么学,都不可能比得上与生俱来的『怠惰』权柄。”

祂弯下腰,从法斯特胸口扯出毛绒小熊。祂的动作顿住了,因为法斯特抓住了祂,那么的虚弱,那么的无力。

“你从来没有爱过我。”法斯特低低地说,“你也从没有爱过艾萨尔。你谁都不爱,因为你没有那种东西。”

格蕾西亚沉默不语。

“可是……”法斯特哭了,“我们那么爱你……哪怕只有一点点……哪怕你只有一点点在乎我们……请不要夺走他……”

格蕾西亚挣脱开来,毛绒小熊在祂手中挣扎。有那么一瞬间,祂的眼中闪过困惑,但是很快困惑消失了。在法斯特凄厉的惨叫声中,毛绒小熊燃烧起来,化作了灰烬。

冰雨重新落下来,雨声淅沥,夹杂着法斯特低低的啜泣。

忽然的,格蕾西亚心头微动,抬头看去。苍茫的白雾散去,魔王的身影出现在他们面前。就像他们的第一次见面,那个人跨过漫漫风雪,在一个没有星星的晚上来的祂面前。

“艾萨尔……”格蕾西亚轻轻地说,眼神忽然黯淡下来,“原来你真的死啦。”

站在那里的是阿诺米斯,拿回了真正身体的阿诺米斯。

阿诺米斯怔怔地看着格蕾西亚,又低头握拳,看着自己的双手。世界从来没有这么清晰过,像有人用抹布擦干净了陈年老窗,每一个细节都变得清清楚楚。他原本一直有些近视,很多东西都看不清,那是因为旧的身体已经破破烂烂,很多零件都老得不能用了。如今连呼吸都变得轻盈,好像从黏腻的沥青中挣脱出来,前所未有的自由顺畅。

“后面!”法斯特嘶吼。

格蕾西亚融化了。再次出现时在阿诺米斯身后,卷起了白色的雪崩,铺天盖地,沉沉倾覆。但是那山一样沉重的雪忽然停住了,竟慢慢上升,反重力地飘向天空。身体比意识更先反应过来,世界以三维坐标轴的形式出现在阿诺米斯眼中,轻轻拨动坐标,那一处空间就陷了下去,所有的东西都被吸引飞了过去。

『暴食』,永远无法填满的饥饿,攫取无穷无尽的『质量』,最终的效果是『引力操纵』,或者可以说是……『微型黑洞』。

格蕾西亚立刻放弃身体,崩散的雪花瞬间被吸入黑洞,一整片空间消失殆尽。祂再次凝聚出新的身体,从每一滴雨水、每一丝蒸汽中钻出来。每一次都是一击脱离,不断被抹消又不断出现,无处不在,如影随形。

“每当我接近,你就逃离,当我转身,你却紧跟而上……”曾经有人这样唱过。

他们在漫天的冰雨中翩翩起舞,一曲迟到的舞,冰屑落在身上闪闪发光。舞台灯光,观众掌声,一应俱全,无限旖旎。

忽然的,阿诺米斯僵住了。

雨水……是雨水!雨水落在了他的身上,冰花迅速蔓延生长,竟然在他身上长出了一个冰雕的格蕾西亚!他动弹不得,眼睁睁地看着格蕾西亚俯下身来,带着极北之地万年的霜雪。

但是最后,格蕾西亚只是轻轻拥抱了他,像是拥抱某个不会再回来的人。

“我很孤独。”格蕾西亚轻声说,“失去你之后,我感觉到了孤独。”

冰晶生长的声音蔓延在他们之间,白色爬上了阿诺米斯的脸庞,他快要冻成冰雕了。但是阿诺米斯并不觉得害怕,他只是迟缓地抬起手,抱紧了格蕾西亚的后背。这一次格蕾西亚没有逃开,只是闭上眼睛,慢慢收紧手臂。

抓住祂了。

“格蕾西亚……”阿诺米斯呼出最后一口热气,“在此……我将你删除。”

『rm -rf Glacier』

『Warning! This command can not be reversed. Are you sure to excute [Y/N]』

『Y 』

指令的洪流奔涌而出,以光的速度抵达了数据库,关于格蕾西亚的一切正在被删除,从此世界上再也不会有祂的存在。名字是通往核心数据库的指针,当一头龙愿意被命名,就意味着祂接受了死亡的命运,祂就是为此才回到这里的。

生命像蜉蝣一样渺小,但正是这样渺小的生命,撼动了亘古不化的冰川。

“但是只要想起你……也就不再孤独了……”

格蕾西亚低着头,身体化作雪花散开,漫天的冰雨落下。

祂回家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