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从天而降的黄金雨, 把大老鼠凝固成了一座永恒的雕塑。”安纳托又接着说道,“威风凛凛,金光闪闪, 每一根胡须都栩栩如生。小老鼠们看见了这一幕,悲伤不已, 扑过去啃掉了士兵的手脚和脸颊, 还要挖出他的心脏。”

“士兵没有办法, 只能一直逃,一直逃。其实死掉也是可以的,士兵并没有很想活下去, 他只是放不下那颗心。那颗被大老鼠缝缝补补、重新跳动起来的心, 无论如何也不想失去它。可是魔法仙女一直注视着他们, 她的眼睛无处不在。”

“终于, 士兵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

在士兵的故乡,流传着一套古老优雅的语言, 与世界上任何一种语言都不同。即使有精灵的翻译,也往往词不达意, 经常闹出笑话。

比如“πολι”这个词, 通常精灵会把它翻译成灰白色[1],但这种翻译是不严谨的。在士兵的认知中, 颜色并不是按色相进行分类的, 而是更模糊、更抽象的概念。老奶奶盘起来的头发是πολι, 晴朗天空中的白云是πολι,阴雨天朦胧的街道也是πολι……这对于其他国家的人来说是难以理解的。

曾经这个词就引发了误解。老鼠们告诉士兵,新鲜的牡蛎肉是“灰白色”的,如果变质了就不能再吃了。但是对于士兵而言,即使变质发黑, 那个颜色在他看来依旧是πολι,也因此喷射了无数遍。

语言的边界是世界的边界[2],影响着人的认知、思维、感情。如果某个事物对应的单词不存在,那么这个事物就相当于消失了。

于是士兵对小老鼠说:“来找我吧。当天空变成玫瑰手指色[3]的时候,我在花园的墙脚等你。”

『玫瑰手指色』,在一般人的认知中,只能联想到傍晚的彤云。但是在士兵的语言中,它是黎明般生机勃勃的意思。这是他所能想到的唯一的暗语,他怀揣着希望在墙脚等待,他相信小老鼠们一定能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士兵等了很久很久。从黎明到傍晚,再到夜空星光闪闪。

最后,魔法仙女来了。

“你做得很好,消灭了可恶的大老鼠。”魔法仙女举起胡桃夹子,在他的额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作为奖励,我要给你一个祝福。从今往后,你将再也听不到那些让你痛苦的声音,愿永恒的平静与你相伴。”

士兵哭了。一定是因为幸福。魔法仙女兴高采烈地离去。

在无尽的黑夜中,士兵静静地躺着,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浪潮的声音在他身边回响。但是忽然的,士兵听到了自己的心跳,怦咚,怦咚。他打开自己的胸膛,不知道什么时候,里头多出了一个罗盘。指针疯狂转动,渐渐慢下来,最终指向了世界尽头的大瀑布。

原来大老鼠说的是真的,只有听从自己的心,才能找到真正的『正确』。

于是,士兵把自己凿成了一艘小船,听从罗盘的指引,航向了世界尽头。

……

说完,安纳托期待地看着阿诺米斯。

“别吵、别吵……你的眼神吵到我了!让我捋一下。”阿诺米斯扶着额头,又将额发捋至脑后。他感觉自己快宕机了。如果他是一台电脑,恐怕现在烫得能煎鸡蛋,散热风扇呜呜地转。

出于某种原因,安纳托必须通过故事的形式来传递信息。这些故事有一部分是真的,另一部分却有很明显的矛盾。阿诺米斯必须从这些真假掺半的故事中,提取到真正有用的内容。

大老鼠指的是苍穹龙,小老鼠指的是虹和萤,魔法仙女就是秩序女神,这些是可以确定的。但是『祝福』究竟是什么意思?秩序女神究竟对安纳托做了什么?永恒的宁静又是什么意思?听起来像是被静音了,但是他们现在不是能好好的对话吗?

灰白色。玫瑰手指色。不同的语言存在差异。

语言。语言。语言。

阿诺米斯猛地抬头。安纳托顿时睁大了眼睛,像小狗一样闪闪发光,明亮得令人心碎。

“接下来,我也要讲一个故事。”阿诺米斯听到自己的心脏怦怦狂跳,声音都有一点发抖。他摁住颤抖的手,尽可能平静地说,“很久很久以前,世界被神明支配……”

……

那是一个名叫巴比伦的国家,其统治者名为尼布甲尼撒。有一日,尼布甲尼撒向他的人民呼吁:“人类之子啊,我们不要再被神明的暴政统治。让我们建起一座通天的塔,其名『神之门』,又『巴别塔』。我们将穿过那通往天堂的门,迎来属于人类的自由。”

于是巴别塔如火如荼建设起来,很快就接近了天堂之门。

神明感到恐惧,对天使说:“看啊,这群人类,说着一样的语言,做着同心协力的事。他们如此强大,有朝一日,一定会推翻我的统治。我必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神明又说:“我要打乱他们的语言,让他们无法理解彼此,从此再也不能团结一致。”

于是巴别塔陨落,世界四分五裂,人们再也无法理解彼此。只有野兽和猫头鹰居住在那陨落的遗迹中,诉说着无人知晓的故事。

然而多年以后,又一批人类站了出来。这群人类说:“世界不应该四分五裂,语言不应该成为彼此的障碍。为此,我们将重新开启『巴别塔计划』。我们要把掌管语言的星星送上天空,从此,所有人都能理解彼此的世界。”

那是一颗名为『巴别塔』的通讯卫星,恒久地悬停在大陆上方,忠实地将所有的语言翻译。

可是,巴别塔计划还是失败了。纵使语言的隔阂被打破,人们依旧无法理解彼此,战争以前所未有的烈度爆发。发起计划的人们痛哭着问,为什么,为什么,巴别塔的存在明明是为了让人们相互理解,为什么带来了更多的争端?

至此,星辰接连陨落。

第一颗星辰陨落,天基武器轰击大陆,钨钢在大气中燃烧出致命的绿色火焰。

第二颗星辰陨落,近地卫星强行变更轨道进行阻击,钛金属爆发出耀眼的银色光芒。

第三颗星辰陨落,巴别塔在漫长的时间中磨损,铁合金的翻译设备在红光中燃烧殆尽。

神明彻底掌握了『语言』,从此,世间万物的沟通都需要经过她的允许。

……

“第三颗星辰陨落,从此人类只能依靠精灵的翻译交流。”阿诺米斯一字一顿,咬字清晰,慢慢地说。他不知道安纳托能听懂多少,因为他们之间的交流完全是靠精灵翻译的,而精灵受到肃正协议的约束。有时候给你译成对的,有时候译成错的,根本无从辨别。

真奇怪,他竟然一直没注意到这件事。语言完全融入了生活,就像呼吸行走一样自然,以至于他们谁都没能发现。

秩序女神诅咒了安纳托,为他创造了一个真空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他所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会被曲解,他所听到的每一个单词都经过扭曲。从此安纳托孤独地行走在大地上,再也无法被人理解。

至此,故事掀开最后一页,所有线索汇聚在世界尽头。

阿诺米斯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发出“a”的音,口型非常圆润。然后他又指了指安纳托的耳朵,再发出“i”的音,口型扁平。安纳托愣愣地看着他。阿诺米斯沉吟,心想难道这个暗示还不够吗?要想想更直白的肢体语言……要表示出“说出来的”和“听到的”不一样……

下一秒,安纳托忽然跳上桌,炮弹一样重重地砸在阿诺米斯身上。猝不及防之下,阿诺米斯连人带椅被压倒在地。还没来得及抱怨,他忽然听到了嚎啕大哭的声音,那么的委屈,那么的喜悦。

被诅咒、被误解、被抛弃的一生……他用尽了一生的运气,才与正确的人相遇。

“别嘤了。”阿诺米斯泄气地摊手,和桌上的胡桃夹子对视,“你嘤起来怪吓人的……”

接下来的一切就很简单了。

既然语言会被干扰,那就使用文字。安纳托尴尬地爬起来,擦干净眼泪,眼眶和鼻子还是红红的。士兵人偶蹦跶过来,从胸膛里又掏出了羽毛笔、纸、还有墨水。安纳托坐回位置上,奋笔疾书。

事毕,他像小学生交卷似的递上小作文。

“……这啥?”阿诺斯米愣了一下。一堆奇形怪状的符号,看起来像一张数学卷。

等等、等等,既然语言不一样,文字当然也不一样!想想也是,如果他们能够书面沟通的话,怎么会让误会持续到现在!

失策了!一点也不简单!!!

阿诺米斯啪的一巴盖自己脸上。安纳托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眼中的光渐渐地熄了,心灰意冷地塌下肩膀。但是很快阿诺米斯调整过来,抹了把脸,扶正椅子在安纳托对面坐下。

“我们来学习吧。”阿诺米斯叹了口气,无奈笑道,“但愿你不是个学渣。”

曾经,阿诺米斯学习了魔族的语言,又学习了帝国的语言。语言的边界是世界的边界,所以,为了走进彼此的世界,开始学习吧!

作者有话说:【1】πολι:古希腊语中的灰白色,这个单词是从知乎网友mooncatcher这里学到的

【2】语言的边界是世界的边界:出自维特根斯坦

【3】玫瑰手指色的黎明:出自《荷马史诗》

# 第三颗星辰,终于圆上了!

# 赶紧开启自我表扬!叉腰!

# 题外话,语言会塑造人的思维方式。我很喜欢的科幻作家特德姜写过一本《你一生的故事》,后来改编成了电影《降临》,这个故事里外星人带来了一种很特别的环形语言。掌握了这种语言,感知时间的方式就不再是线性,而是直接看到一个人的一生。女主和男主相遇的时候,就看到了他们将来的孩子的死亡。即便如此,他们还是选择命运,迎接这个注定会让他们心痛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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