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4月15日:太棒了, 我逐渐理解了一切[1]……魔族的事不用搞那么清楚[2],就像屎山代码能跑就不要动,顺其自然才能得到幸福……

合上日记本, 魔王只觉得脑袋空空、神清气爽,整个人获得了生命的大圆满。然而在此之前, 他也曾做出如下之举:绕着城堡狂奔一圈, 找个无人的角落脑壳撞墙, 站在塔楼上发出吗喽的吼叫……最终决定停止思考。

“陛下,没事吧?”泰尔小心翼翼地从门缝里钻出脑袋,总觉得今天的陛下不太正常。

“没事, 生命在于运动, 你也可以多运动下。”阿诺米斯笑得灿烂。

更可怕了……陛下可是从不运动的啊……

泰尔咽了口唾沫, 掂了掂怀里抱着的蜡板, 推门而入。纸是珍贵的,每张纸都意味着有头不幸的野山羊失去了生命……不过主要还是太难制作了, 所以处理领地日常事务的时候,还是以蜡板为主。

他把记录着巡逻日常、重建进度、部族纠纷的蜡板放在桌上, 又给杯子里续上新的花草茶。热水袅袅, 男孩眼尖地瞅到,陛下面前摊开的《密米尔笔记》上, 写着端端正正的几个魔族单词——

『无土栽培』

泰尔摇头晃脑:“嗯, 看不懂。”

阿诺米斯立刻陷入自我怀疑, 难道拼错了?

在《安纳托童谣集》中,也有关于季节与种植的故事,他从中提取到了“泥土”与“播种”两个单词。再加上表示否定的后缀,就像soil→soilless一样,就能表达出“没有泥土的播种”的意思。

但想了想, 与其怀疑自己,不如质疑泰尔。

他遮住“没有泥土”的后缀,问:“现在呢?”

“泥土!”泰尔认出来了。

“很好。”他移动手指遮住词根,露出后缀,又问:“这个呢?”

“没有!”小朋友中气十足。

“好,这两个拼在一起呢?”他松开手。

“……”

阿诺米斯:???

别忽然沉默啊!再努力一下啊!

但马上,阿诺米斯反应过来,如果从来没有人告诉泰尔,词根和后缀可以拼在一起,他又怎么可能知道?

这就是所谓的“知识的诅咒”,一个人如果掌握了某种知识,就很难理解,为什么别人会不明白这么简单的东西。也许并不是泰尔笨,而是自己太想当然,以至于跳过了太多本应好好讲解的地方。

话又说回来,感觉最近大家都没什么事做,要不要把普及教育的事提上日程呢……至少那个狗屎的数学进制,他实在忍不下去了……

泰尔还在一旁扭扭捏捏,见状,魔王笑着解释道:“嗯,简单来说,就是在没有土壤的条件下,让植物生长在水中的技术。”

不知道如果密米尔本人在这,会作何感想。

这个令他痛苦了百年、直到最后也没有解出来的问题,在阿诺米斯这里……其实根本算不上问题。

从一个投降主义者的角度来看,如果真认为土壤有问题,那不用不就行了?

“这……太奇怪了。”泰尔说。不仅仅是奇怪,甚至有点……恐怖。

“确实有点。”阿诺米斯表示理解,“不过看习惯了就好。”

魔王丝毫没意识到,自己抛下了怎样的重磅炸弹。

对这个世界的文明而言,无论是魔族还是人类,至少都遵循着同一套常识而活的。小麦长在土里,就像鱼生活在水中,鸟飞翔在天上,这就是世间万物的道理。让小麦脱离土壤生长,不亚于“水有毒?不喝水就好了”“空气污浊?不呼吸就好了”……如果这不是出自陛下之口,泰尔只会当它是疯话。

“可是,小麦就是长在地里的。”泰尔挣扎道。

“对,但是也没有谁禁止它长在水里吧?”阿诺米斯谆谆善诱。

“但几百几千年来,都是长在地里的。”

“那些都是经验,不是真理。”

沉默了好一会儿,泰尔问:“陛下,这也是您故乡的知识吗?还是说灾厄石碑上记载的?”又或者,本质上是一回事?陛下的故乡也研究了石碑?

阿诺米斯:对哦!还能用灾厄石碑来解释!赶紧记下来。

可下一秒,小孩儿脸上流露出不安之色,“如果是灾厄石碑……那我们这儿,会不会像死亡魔女的故乡一样……?”

哦,难怪。阿诺米斯悟了。

他还在想这小莽子怎么这么拧巴了,明明之前做嫁接工作的时候,屁颠屁颠乐得跟傻子似的。原来是被法拉克的恐怖故事给唬住了。

从天而降的神罚,绿洲变成沙漠,死亡魔女必须行走在红土上直到世界终结……这些只不过是片面之词。至少在阿诺米斯看来,更像是运气不好挨了一发陨石,然后被某些教义捡来贴金了。

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毕竟他也是正面挨了一发『肃正协议』的人……万一对方真的能召唤陨石,乐子就大了……

其实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开诚布公跟莎乐美谈一谈,这可是真真正正的第一手史料。但问题在于,莎乐美也不是想摇就能摇出来的,反正他到现在也没搞明白这货的行动模式,总不能放个头在那钓她吧……

但眼下,至少在无土栽培这件事上,魔王还是有信心的。

只要不涉及到精灵,就不会被监控,这是已经被证明的事实。

“都不是。”阿诺米斯说, “既不是我故乡的东西,也跟灾厄石碑没有关系。这是只要认真观察,你也能得出来的结论。”

“我?”泰尔指了指自己。

“泰尔,你想过吗,为什么小麦会长在地里?”

“为什么……?”泰尔不明白怎么会有这种问题,“这不是自然而然的事吗?”

“所谓的‘自然而然’,又是什么?”阿诺米斯问。

小孩儿愣住了。对啊,所谓的“自然而然”,究竟是什么呢?

他从没有想过这些事,因为想了也没用,既不能帮他吃饱饭,也不能阻止村民欺负他跟妈妈。他们只会说,果然是个怪胎,天天想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不动脑了。

“你看,小麦把根扎进土里,一定是为了从土壤中获取某些东西,对吧?”

泰尔点头。

“可是千百年来,土地就在那里,既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既然如此,小麦究竟从土地里得到了什么?凭空增加的重量究竟是哪来的?”

“!”

对啊,重量是哪来的?

明明是每天都能看到的场景,却从来有注意过。一直以来,为什么他会对此视而不见?

头一次,泰尔抓耳挠腮,竭力思考。他觉得自己隐隐抓住了什么,可又想不清楚,快急死了。半晌,他试探性地答道:“也许是丰饶精灵的恩惠……?”

“算是一个解释吧。”阿诺米斯没有否定。反正,从空气中固碳这种设定还是太超前了,讲了也白讲。“既然如此,重要的是恩惠而不是土壤,这一点我们达成共识了?”

“嗯!”

“那么,如果把恩惠施加在水中,不一样能让植物生长吗?”

“!!!”

泰尔几乎蹦起来!

对啊!就这么简单!就连他这种笨蛋也能想明白!

这么简单的东西,怎么可能是禁忌的知识?

阿诺米斯笑眯眯:“现在安心了?”

“陛下真的好厉害啊!”泰尔的眼睛亮晶晶,他就像一块干涸已久的海绵,拼命地汲取着知识,“白鸟老师讲的我都要听好多遍才懂,可陛下讲的一听就懂,真不愧是陛下!”

“好了,马屁少拍。拿着这块板,按照上面说的,帮我弄点干净的水来。”

“嘚!”

小朋友哒哒哒跑远了。

阿诺米斯摇摇头,目光重新落在笔记上,轻轻往前翻去。

一页又一页,百年时光从指尖倒流。

“第42期,尝试了灼烧过的蛋壳、石灰、硫磺粉……失败。”

- 调节土壤酸碱度。

“第97期,煮熟土壤,失败。”

- 杀死了土壤中的有害微生物。

“第132期,混合人类那边的土壤,失败。”

- 菌种移植。

“第143期,陆续投放了蚯蚓、鼠妇、线虫……失败。”

- 生物治理。

刨除其他90%的跳大神一样的方案,他挑出了其中最有可能生效的几个,写下备注总结。即使让他去做,也绝不可能做得比密米尔更好。这就是全部了,关于土壤的实验已经走到尽头,再也没有别的方案了。

阿诺米斯抬头,仿佛看见一个半羊人盘腿坐在面前,痛苦地揪着头发,废纸和断笔散落满地。可是,一支断掉的炭笔,并不会让故事终止。只要捡起来削一削,就会变成两支更短的笔,然后更多的人前赴后继。

于是阿诺米斯弯腰拾起其中半支,继续写道——

“既然如此,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其实土壤没问题?”

“植物发芽的影响因素:土壤,水,空气。至此,密米尔成功排除了土壤。”

“接下来我会从水开始。”

“水和空气,最终会是哪一个?”

……

“翘臀!”

“提肛!”

“对准!”

“发射!”

“撒个尿哪来这么多戏!”阿诺米斯忍无可忍。

法拉克抖了一下,不好意思地陪笑,“年纪大了,有点尿不出来,得酝酿一下。”

“够了我一点也不想知道……”

所谓的水培,当然不可能光凭蒸馏水就让植物长出来,至少得满足基本的氮磷钾。值得庆幸的是,在沤肥这件事上,他们这里有不少专业户。不过阿诺米斯还是否决了植物堆肥的方案,因为他想控制变量,尽可能地排除魔族因素的影响。

显然,最合适的只能是人类的尿液了。

太好了,今天塞列奴不在家.jpg

在众人的围观下,老头缩在墙角,抖抖索索,挤出了一滴一滴的声音。

唉,中老年男性三件套,尿频尿急尿不尽,前列腺有问题。

挤了半天,法拉克又哼唧:“尿有点黄,真的没问题吗?我怕耽误陛下大事……”

“闭嘴尿你的!”

窸窸窣窣等了半天,法拉克长长地舒了口气,结束了他这辈子最漫长的十分钟。他提着陶壶从拐角出来,壶上还沾着几滴可疑的液体,“实在对不住,滴得不太准,漏了一些。”

众人立刻后退几步,形成一个空旷的大圈。

“陛下,快看!他的尿会引蚂蚁诶!”几只小鼠人童言无忌道。

法拉克老脸一红,嘴里嘟囔着什么,浓的才够劲、甜的才是精华,放下陶壶,背影萧瑟地离去了。

阿诺米斯受不了地捂脸。

就在他想着,虽然不太好解释、但也只能自己将就着上的时候,便听见玛尔塔适时解围道:“陛下,我来吧。可别说女的不行。”

“没有没有。”阿诺米斯连忙摆手,感激还来不及呢,“这露天的不太合适,你可以去房间里……那个。”

玛尔塔噗嗤直笑:“跟我害羞什么。我早就是大妈了,该看的该摸的都——”

“求求你不要说了……”阿诺米斯捂住耳朵。

所有人都背过去,只听见窸窸窣窣掀起布料的声音,但是过了很久,也没有水声。

过了一会儿,裙摆被放下。玛尔塔赧红着脸,似乎忘记了方才那番关于大妈的豪言壮语,凑到魔王身边小声道:“对、对不起,忘记月经来了……”

阿诺米斯蹲下来,脸红得几乎要爆炸。

“但是陛下,”玛尔塔也蹲下来,“牢里不是还有一个吗?”

奴隶13被带出来的时候,几乎被炫目的阳光刺瞎。他已经很长时间没见到太阳了。但是,他宁愿见不到阳光,也想跟妹妹待在一起。经过近半个月的休养,他骷髅似的面颊有了点肉,走路的时候也不再摇摇晃晃,只是双眼依旧局促不安,生怕会有不知道哪里甩过来的鞭子。

哐当一声,泰尔把壶扔他面前,臭着脸道:“尿。”

没过一会儿,他惊道:“诶诶诶!没让你在这尿!还有你怎么不穿裤子!”

13不知所措地放下衣摆。他不是故意不穿的,可是他没有裤子。奴隶要那么多衣服做什么?反正也不影响干活。但比起这个指责,他更害怕没有完成命令。一前一后的两个指令矛盾了,他不知道听哪个。

泰尔不耐烦了,“你怎么这么笨——嗷!”

阿诺米斯不动声色地肘了他一下,“别吓着人家了。”

“哼!”泰尔扭过头去。没有解释,他曾在幻象里经历的一切。

最终还是魔王给出了明确的指令。13松了口气,有命令就行,只要听话就能少挨点打。他小步跑到墙角,再次掀开衣摆。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水声从沉闷到高扬,很快就满了一壶。

13局促地退到一边,实在无法理解,怎么魔族会围着一壶尿高兴成那样。

但总之他们高兴就好。

只听见众人交头接耳——

“淡黄色的,不错啊,比老东西的正常多了。”

“闻起来也没那么冲。很好,很健康!没白养!”

“接下来怎么办?”

“放着就行了吧。我们那儿都是放上几个月,等颜色熟了就能浇地里了。”

“几个月?几个月苗都该萎了!”

“可、可以热一下。”13小声说。他听懂了,所有关于种田的东西他都懂。

众人齐刷刷抬头。

被这视线一吓,13立刻跪下来,匍匐着不知如何是好。他不该说话的。主人说话哪有奴隶插嘴的份,就算被砍了舌头也不冤。

然而,等待他的并不是砍舌之刑。

“还有呢?”阿诺米斯眼神殷切,语气鼓励,“除了加热,还要做什么?”

“还得加烂菜梗子。”13嗫嚅。

“那如果我们没有烂菜梗子?”

“我、我有。”

13小心翼翼抬头,见魔王首肯,这才壮起胆子爬起来。

紧接着发生的一幕,令众人大吃一惊。只见少年毫不犹豫地脱掉了烂布衣服,塞进嘴里,用牙把衣服嚼得粉碎。原来他的衣服是用秸秆编的,既不遮风也不保暖,却恰好可以用来沤肥。但真正令他们惊讶的并不是衣服,而是衣服之下的伤痕。视线所及之处,鞭痕、烙印大片交织,断裂的肌肉拼合得不好,扭曲成丑陋的团。

忽如其来的死寂,令13畏畏缩缩抬头,恰对上那双愠着暴怒的红瞳。

可怕可怕可怕。他立刻抖得不成样子,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恐怖的东西。那简直是神官们说的,地狱里流淌着一条永不熄灭的血河,所有犯下罪愆者,注定会在那里焚烧殆尽。他要死了,马上要被那燃烧的红色烧死了。

可最后,魔王却只是轻拍他头。

与那愠怒的双眸不同,年轻的声音温和得几乎令人落泪。

他说:“你做得很好。要继续为我工作吗?”

少年呼吸一滞,在连自己也未察觉的情况下,眼泪啪嗒落地。

那一刻,他想到的却不是“不用死了”“不会挨打了”“又可以干活了”,而是他那早已死去的妹妹——

太好了,我们又可以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作者有话说:【1】逐渐理解了一切:《电锯人》梗

【2】魔族的事不用搞那么清楚:捏他自白仓老贼的“假面骑士的事你们不用搞那么清楚”

#上一章是有补充内容的,忘记看的可以康康,看过的就(再一次废话

#谢谢@救救孩子 的提醒,小妹妹确实是死了,所以不适合用“一起活下去”的说法,此处改成“永远不分开”。

兄妹俩的故事,其实跟莎乐美篇的主题有一点关系,她的主题是“约定”“延续”“生命的另一种形式”。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