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在神圣帝国到来之前, 高卢有着自己的部落和信仰。虽然没有文字,但古老的故事代代相传。狼神芬里尔诞下两个孩子,斯库尔追逐太阳带来日出, 哈提追逐月亮带来月落;四头牡鹿舔食世界树叶,此消彼长, 四季循环;金鬃的野猪为小麦镀上金色, 由此万物丰饶……[1]”革命者芬里尔说, “这是我们的故事,被帝国夺走的故事,孩童之间已经不再传颂。”

“听一颗头讲故事, 这槽我都不知道从从何吐起……”阿诺米斯坐在木头箱子上扶额, 无法直视那个被他摆在烛台上的人头。

他也不想这样的, 守着这么个人头, 从天亮坐到天黑再坐到烛光亮起,好似一个口味清奇的变态。可局势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上一秒他还被芬里尔摁着,下一秒这死人的脑袋咔哒一声掉下来, 要不是阿诺米斯闪得快, 小嘴都亲上了。

人死了还能亲嘴,可怕得很呐![2]

但这也不能完全怪芬里尔, 早在绞刑的时候, 他的颈椎和肌肉就已经断裂, 只剩薄薄的一层皮连着。高卢这地方又气候干燥,洗了的衣服甚至都不用晾,随便甩甩就能穿;这份干燥同样很快地吸走了皮肤的水分,让他的头像枯枝一样轻易折断。

看着一脸懵逼的头颅,还有到处乱窜的尸体, 阿诺米斯能怎么办?当然趁机把尸体拆了,锁进五个不同的箱子里。其中装躯干的箱子正垫在他屁股底下,里头还不断传出砰砰的撞击声。

眼下,最紧急的危机算是应付过去了,百夫长的命苟住了。可更多的危机接踵而至:人类身份的暴露、不知所踪的13和狮鹫、堵在外头的不死者军团……每一件单拎出来都叫人崩溃,现在一股脑挤来,让他只想扔下一切就此跑路。

“不好意思,第一次当死人,业务不太熟练。”死者倒是情绪稳定,“不过你分尸也太熟练了,像你这么邪恶的人才……现在就加入革命军吧!”

不行,头更痛了……阿诺米斯轻锤前额,分不清这疼痛究竟是物理上的还是心理上的,“你只剩个头,你甚至都没有肺——你怎么还可以没心没肺地说话!”

“呃,魔力引发的空气振动?”

“你一个死人讲科学,看起来不是很科学……”

话音未落,阿诺米斯一怔,觉得自己似乎隐隐抓住了什么重要的线索;可眨眼间,又像一缕微风消散在了空气里,无影无踪。没等他进一步思考,芬里尔又认真道:“我的事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必须处理掉这个帝国人。”

阿诺米斯低头看昏迷的百夫长,烛光跳跃在他沉默的脸庞上,眼中深红幽邃。

“你不是有把柄在他手上吗?还犹豫什么?现在就杀了他。他们侵略,他们奴役,他们压迫,你只是拿回本属于你的自由,多么天经地义!”

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阿诺米斯按住轻轻颤抖的手,胃里一阵翻腾。被奥古斯都知道还算是小事,天高皇帝远的,又不能马上横跨半个大陆过来处死他;真正可怕的是魔族,塞列奴的质问又一次在耳边回响:你为什么不打过去,把所有人类都杀光?

自己也是一个在名单上的人类。

他总有一天会坦白的,但绝对不能是现在,不能是这个错误的时间。魔族马上就可以走上正轨了,只要有充足的食物,就可以制定法律废除食物链,再往后还有更多美好的事物。阿诺米斯是真的、真的很想改变这一切,因为他好像有那么一点……喜欢魔族了。

阿诺米斯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在芬里尔赞许的目光中走向百夫长——然后用铁链把他捆得跟个粽子似的,再扯下一片防尘的白布盖上。

芬里尔恨铁不成钢,气得头都弹起来,分散在五个箱子里的尸体也随之哐当作响:“你这白痴!这是战争!战争就是不死不休,要流尽最后一滴血,断绝最后一口气!他活下去你就会死!这时候还怕脏了你那干净的小手!”

阿诺米斯默默打开第六个木箱,把里头的狼兽雕像拿出来,然后把骂骂咧咧的头颅放进去。期间芬里尔抓住机会,以能咬断手指的力气狠狠咬下去,却诧异地发现咬了个空。缠绕在手臂上的布带松脱,底下空无一物。

“我没有可以弄脏的手。”阿诺米斯说。然后换上不合身的铠甲,头盔正好能挡住白发。做好一切准备后,他郑重宣布:“就这样,我要去找我家小孩了。”想不通就不想了,停止内耗,好耶!

“找个屁!你这是临阵脱逃!可耻的投降派!没你好果子吃!”

阿诺米斯砰的一声关上箱子。

……

好消息:13没事,只是被抓了壮丁,正跟其他奴隶一起挖战壕放拒马(*一种路障)。

坏消息:狮鹫有事,被困住了,这下一个也别想跑.jpg

沿着脚手架从钟楼往下爬的时候,阿诺米斯就看见了。在士兵往来巡逻的庭院里,可怜巴巴的狮鹫收拢翅膀,被若干条铁链固定在石板上,链子尽头是深深楔进地里的巨钉。庭院之外,高耸的围墙挡住了涌动的不死者,他们在火光的照耀下如面包虫群蠕动,即使将一只凶猛的食肉螳螂丢进去,也会被啃食殆尽。

阿诺米斯从二楼连廊小跑到主建筑,想从那里看得更清楚些,却不由自主地慢下脚步。

教堂大厅里啜泣声此起彼伏,在鎏金的穹顶壁画下,与家人失散的孩子们惊恐地蜷缩在白银烛台旁边,微弱的火光摇曳。这里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贵族、平民、奴隶挤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呕吐便溺、还有死亡的恶臭。

牧师刚为一个死者祷告完,精疲力竭地看了阿诺米斯一眼,以为是巡逻的士兵,不再关注。

后颈忽然微微刺痛,阿诺米斯回头,恢弘的秩序女神像伫立在鲜花与烛火之间。视线透过面纱俯瞰而下,跨越了千万年的漫长岁月,却又仿佛只是昨天刚说了声再见。

一些破碎的画面闪过脑海,阿诺米斯捂住额头,瞳孔颤动,好似有什么东西挣扎着要出来……他看见史前巨兽般的货轮破开海浪,机械轰鸣,钢缆降下,通体纯白的巨型方块闪着信号灯缓缓沉入海底……在数万米的深海中,在一丝阳光也照不进的黑暗中,还有成亿上兆的方块被这样放置着,遥相呼应,静静闪烁。

『水冷[3]?用整片大海来抵消她运行时产生的热量,真亏你想得出来。』

『她?』

『是的,她。人类最后的防线,终末的女武神,听起来很酷吧?』

『吔,死宅真恶心。』

『你说……海里那么黑……她会觉得孤独吗?』

『提醒一下,她每秒都处理着葛立恒数量级的信息,比你的生活丰富多了……等等,她回复了。』

『——虽然身体沉在海底,但我的心依旧仰望星空^_^』

“圣人遗骸。“有人在他旁边说。阿诺米斯吓了一跳,从那些光怪陆离的画面中回过神来。神色萎靡的年轻人指了指女神像脚下的骨灰盒,“圣·阿尔文妮·法姆。在法姆还是荒芜之地的时候,她听到了秩序女神的指引,用杖敲击岩石,泉水涌出,从此便有了法姆这座城市。直至死去,她的遗骸中仍留有神圣的力量,让那些不死者无法接近。”

阿诺米斯心想你们楼上现在就有个死人,需要的话搬下来给你看。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想当逃兵?”洪亮如钟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对话。萎靡年轻人脸色一变,结结巴巴道:“我……我……”

“你什么你!”

阿诺米斯还没来得及回头,后背便遭到重重一巴掌。他本来图方便,也因为实在背不动,就没穿铠甲里边垫着的那一层棉甲,此刻在空荡荡的铁盔甲里撞了几个来回。等站稳后,才看清来人手持战锤,魁梧如山,锁子甲外边还披了一层白底红边的罩袍。袍子上有金线绣制的十字架,可能是什么特殊职阶。

很快他就知道,这是接替百夫长的临时指挥官。

同样挨了一巴的年轻人哭丧着脸,小声哭诉:“我、我也没听说要打仗啊……大家都说当土法师好,到处都需要修修房子什么的,不仅好找工作,还越老越吃香……我都没挣到几个钱,油水全叫官员给抽走啦……怎么就要去打仗了……”

“我听你叽叽歪歪!”指挥官又给了他一巴掌,“还不滚去修围墙!”他瞪了阿诺米斯一眼,“还有你,愣着做什么?拿上这个,跟我来!”

帝国军这边本来就编制混乱,再加上不死者袭击得突然,队伍被打散,现在退守到教堂的士兵根本认不得谁是谁。混乱中阿诺米斯手里被塞了个骨灰盒,赶鸭子上架般跟在指挥官后边。

等等……骨灰盒?

“这可是阿尔文妮的圣骸!”牧师惊呼,“你们要对圣骸做什么!”

“他们有死人,我们也有,正是派上用场的时候。”指挥官冷冷地说,“现在就看哪边的死人更厉害。”

“那必然是阿尔文妮。”牧师立刻开始撕战力。

阿诺米斯:“……”

虚假的战争:冲锋陷阵,浴血奋战,厮杀直至流尽最后一滴血。

真实的战争:快请我方死人对轰!

不是这样的吧!死人不是这样用的吧!不对,根本就不该拿“用”这个词来形容死人啊!还有骨灰到底怎么用?冲上去一把扬了,大吼一声“吔我们家阿尔文妮的骨灰啦!”这样吗?

好、好超前的精神状态啊!

无论如何,阿诺米斯手捧骨灰盒跟指挥官来到前线。那里是当前围墙最薄弱的地方,不死者们似乎被无形的力量指引,你踩着我我垫着你,尸骸累累铸成高山,经过无数次加高加固的墙壁已经摇摇欲坠。

“全部退下!”指挥官喝令。

驻守在墙上的士兵们松了口气,纷纷翻下来,撤退到内圈的战壕后边。失去压制后,第一个不死者终于出现在墙头,他们的手伸向天空,似乎是想抓住什么失去的东西。指挥官冷哼一声拎着战锤上去,一锤锤爆死人脑袋,另一只手朝阿诺米斯一伸:“拿来。”他拄着战锤,好似镇守着神国大门的天使:“战争与胜利的维斯塔,请聆听我的祈祷……”

伴随着低沉浑厚的祷词,阿诺米斯惊讶地发现,精灵正变得密集和明亮。那乌黑的骨灰盒苏醒了,缓缓吐出一次绵长的呼吸,心跳搏动,响如战鼓。空气中共鸣着神圣的回响,原本柔和的光辉愈发炽烈。

“……让那审判的剑,让那裁决的矛,让那惩戒的火,降临于地上神国!”

精灵尖啸起来,一瞬间光芒大盛,黑夜亮如白昼。

可突兀地,光芒消失了。有什么东西混在了骨灰里,漆黑扭曲如毒蛇,生生吞噬了光芒。阿诺米斯见过那东西,因为塞列奴整过一个更大的!他脱口而出:“骨灰盒里有诅咒!”

指挥官飞快地瞥了他一眼,掀开骨灰盒,怒吼差点掀飞了教堂:“谁他妈的在里面拉屎了!!!”

阿诺米斯:“……”

最顶级的谋略往往以最朴实无华的形式呈现——骨灰掺屎。

其实那只是指挥官气急败坏看岔了眼,实际上是一小截干枯焦黑的指骨,带着死者无法消散的执念,由被蛊惑的活人放入。他们说只要把帝国人交出去,剩下的人就可以活了,身为地地道道的高卢人,有什么理由不去做呢?

指挥官扔掉诅咒的指骨。兴许是觉得技能前摇太长,但更可能是再念一遍台词太尴尬,他快速而小声地嘟囔:“维斯塔在上……中间略……神国降临!”

当纯洁的白光湮没了整个世界时,阿诺米斯的眼神也跟着死了。

原来可以中间略的啊……

街道陷入死寂,只有风抚过树叶沙沙作响,士兵们面面相觑,连呼吸都尽可能的放轻。当指挥官放下骨灰盒,当不死者一个接一个倒下,劫后余生的喜悦终于涌现在士兵们的脸上。

可还没来得及露出的笑容,又悉数化作了惶恐。

指挥官愣愣地低头,一截洁白的骨矛穿透了他的胸膛。沿着骨矛飞行而来的方向看去,漆黑的死者拉格纳正注视着他们,视线冷漠,手里从骸骨飞龙身上折下又一根白骨。在第二轮打击到来之前,指挥官已经失去了重心,从围墙栽下来。

与之相对应,那些原本倒下的不死者,又一次站了起来。

指挥官仰躺在地上,每一次呼吸都有血沫从嘴角溢出来,逐渐暗淡的视野里,出现的是刚刚那个给出提示的小兵。指挥官忽然精神一振,用力抓住阿诺米斯的手:“报上你的名字!”

“安纳托……?”阿诺米斯下意识说。

“安纳托,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指挥官……请带大家活着离开……”

“等等!等等!不要死啊!”阿诺米斯抬头大喊,“牧师呢?牧师快救一下!”

“我就是牧师……”指挥官呕出一口血,眼神涣散,“我还是这个区的主教……”

卧槽!主教撒骨灰,倒反天罡!等等……不要死在我手里啊!

真是欲哭无泪。所幸的是其他牧师及时赶到,簇拥着开始救治这个奇葩的主教。阿诺米斯从人群中退出来,给他们腾出更多的空间,却不曾料想对上了更多士兵的视线。他们疲惫而绝望地看着他,等待一个命令。

事到如今,我只是路过的,这句话已经说不出口了。

阿诺米斯仿佛听到系统叮的一声提示:您的主线任务已变更——『逃离法姆』

……

要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这是阿诺米斯一直以来践行的原则;带兵打仗这种事,自然也要交给更专业的人。

阿诺米斯再一次爬上钟楼。

他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仍心存疑虑。但看到手脚被缚的百夫长蛄蛹得像条虫、嘴里嗡动着妻子的名字时,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就释然了。即使是这样的帝国军人,即使这样的不近人情,也是有人在等他回家的。

也有人在等我回家吗?阿诺米斯想了一下,笑了。

“有时候真羡慕『慈爱』的勇者,抹除记忆的能力真方便啊……”阿诺米斯蹲下来,替百夫长解开锁链,“什么?你不知道她吗?一个很漂亮的小姑娘,十五六岁的样子,跟诺亚长得有点像……算了,这个不重要。”

重获自由的一瞬间,霍夫曼立刻滚到一边,瞪着阿诺米斯,一字一句道:“你会后悔的。”

“也许吧。”阿诺米斯说,“但如果不这么做,也许还是会后悔。”

很多时候,人们没有办法预测一个选择带来的结果,也往往会美化另一条未选择的路。但其实没必要想那么复杂,只要这一刻无愧于心,也就可以了。就像他当初选择留在魔族,只是不能对眼前的人见死不救,仅此而已。

忽然的,阿诺米斯意识到了不对劲。那个被他分装到箱子里的芬里尔,为什么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在霍夫曼难以置信的视线下,阿诺米斯匆匆打开箱子取出人头,真的不动了!他不知道的是,此刻自己翻来覆去检查人头的模样,倒真有几分魔族的邪气。

“他不动了!”阿诺米斯震惊地看向霍夫曼。

“你还想让他怎么动?!”霍夫曼比他更震惊。

但此时此刻,阿诺米斯终于抓住了当初溜走的线索:所谓的不死者,究竟是靠什么来行动的?

当初塞列奴从奴隶妹妹的胸膛里掏出了魔石,并向其中注入了魔力,这确实证明了不死者是靠魔力驱动的。可问题是……魔力是哪儿来的?莎乐美提供的?可仅凭莎乐美的魔力……真的能支撑这么多的不死者吗?

如果真的能支撑,为什么现在的芬里尔又不动了?就因为被关进了箱子里?可当初的奴隶妹妹没关箱子啊,为什么也不动了?

……他们有什么共同点?

魔力不会凭空产生,也不会凭空消失,只会从一种形式转换成另一种形式,这就是所谓的『能量守恒』。此时,这个失落已久的知识,如一叶扁舟跨越漫漫时间长河,终于又重见天日。

阿诺米斯看着霍夫曼,在对方不解的视线中,哭笑不得:

“竟然是……太阳能。”

作者有话说:【1】神话部分均参考自北欧神话。

【2】捏他自《情深深雨濛濛》的名台词:你的心已经死了,你的嘴巴可没死,还能强吻别人,可怕得很呐!

【3】水冷:计算机在运行时会发热,通过水循环进行降温的一种方式。很多年前就已经有海底机房这种形式了。

#阿诺米斯闪回的记忆,是与秩序女神有关的故事。他们曾经是互相认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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