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伊始(三)

直到亲眼看见自己阴性的报告,沈言非才沉重地松了一口气,蹲在隔离间里,把脸埋进了臂弯。

咚咚咚,玻璃敲响的声音将他叫了回来。

他抬起头,看见周行也出来了,正站在外面等他。

沈言非擦了擦眼泪,神色复杂地迟疑了好久,才小心翼翼地带好口罩和手套,走出隔离间。

周行伸手牵他,他本能地往后躲了一步。

周行的手就悬在半空中,僵住了。

“……”沈言非双手背在身后,不敢看他。

那个突如其来的吻之后,沈言非就跟哑巴了似的,一句话都没有跟周行说过。

他是喜欢周行,但不是那种喜欢,他也从来没有往朋友与师生之外的关系上思考过一丝一毫。

沈言非这二十多年都坚信着,自己是一位钢铁直男。这一点沈言齐也同意。

“没事儿了赶快走。”身后的护士催促他俩。

周行收回了手,转身就走,再没多留给他一个眼神。

沈言非心里头又莫名其妙的咯噔一下。

大年初二的家里,一片死寂。

周行真不知道自己年三十挂了视频电话就开了将近二十个小时的车从温州回北京的意义是什么。

他这么一个自视甚高的天之骄子,头一次把自己那颗多少人都求之不得的、闪闪发光的水晶心剖给别人,没想到人看都不看一眼,直接扔垃圾堆里了。

像是高傲的小猫第一次向喜欢的人类翻出肚皮,就被人狠狠地冲着柔软的肚子上踹了一脚。

沈言非也不知道自己和周行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他不是歧视同性恋,只是没想到同性恋能跟自己扯上什么关系。更何况对方还是自己最崇敬的人。

这一切实在是太荒谬了,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发烧晕倒了还在做梦。

两人躺在各自的床上,望着天花板,各有所思。

深夜的屋外忽然传来一声无名巨响,吃完药退了烧的沈言非被惊醒,肚子饿的不行,起床想下碗饺子,打开冰箱看见满满的海鲜——都是周行从家里带来的。他心情复杂地翻出饺子盒,发现饺子盒也塞满了。

自己买的东西已经被周行带来的特产压在了冰箱深处,沈言非只能坐在餐桌上吃着一碗前天剩下的半碗饺子。

味觉已经恢复了,这味道沈言非很熟悉,有点儿馊但没完全馊,小时候自己吃过不少临期食物都是这个味道。

家里明明有暖气,还是感觉有阵无名阴风,凉飕飕的,他抬头感受了一下,终于从周行虚掩着的门缝里看见他的窗子是打开的。

这个季节北京深夜的室外温度已经零下十几度了,周行还开着窗户,肯定会着凉的。

忽然想起刚才外面传来的那声巨响。

沈言非脑海中的弦忽然绷紧,慌忙冲了过去。

“师哥!”他扑过去推开那扇门。

周行靠在床上,一双疲惫的眼睛带着怒气、无语和疑问看着他。

沈言非愣了一下,尴尬地脚趾扣地:“我以为……我以为你跳楼了。”

“真够自恋的。”周行躺了下去,讥讽地看着他,声音有点儿虚弱,“亲你一下就以为我要为你殉情了是吧?”

“……”沈言非又羞又恼,怼回去,“你开着门,冷风吹到我了!”

周行更生气了:“怎么没把你脑子里的水给吹干净?”

沈言非啪地关上门,回自己屋去了。

这什么人呐这是!

沈言非决定了,要离他远远的,一个是免得自己气死,一个是得保护好自己的小菊花,听说同性恋里头变态可不少。

第二天沈言非是被敲门声叫醒的。

他打着哈欠戴好口罩,在猫眼里看见一个陌生的面孔。一米八几的个子,留着层次的中长发,戴一副墨镜和黑色口罩,身上是皮夹克牛仔裤,手里提着行李箱,甚至分不清男女。

他打开门:“你找?”

那人往后收了下巴,自下而上从墨镜上方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声音也很中性:“我找周行。”

沈言非回头看,周行正好从屋里出来。

他穿着毛衣开衫,英俊的脸上多了几分疲惫,唇边泛着些青色的胡茬。

门口的人见到周行出来,摘下眼镜笑:“好久不见,怎么这么憔悴?”

周行压根没看沈言非一眼,只是平淡地说:“进来吧。”

那人看看沈言非,见周行半天没有介绍的意思,主动道:“你好,我是周行的朋友,刚从美国回来,我叫李讷言。”

沈言非愣住了,她就是李讷言!

图像生成领域的超级超级超级大佬,他的偶像,和周行一样的传奇天才科学家,以及——周行的绯闻对象,就站在自己面前。

一瞬间沈言非的脑子乱的像一团毛线,只是呆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来做什么?周行说过他们毕业后就没有再联系过,那为什么一回国就来找周行?

“嗯?”李讷言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啊……你好,我叫沈言非。”沈言非给她拿了一双拖鞋,完全没有见到偶像的欣喜。

“谢谢。”李讷言关门进屋,坐在门口换拖鞋。

周行越过沈言非,帮她把行李拿进了自己屋:“吃饭了么?”

“没呢。”李讷言换好鞋,把摘下来的口罩塞进密封袋子里扔进垃圾桶。

沈言非想接话,张嘴才反应过来不是跟自己说,于是又闭了回去。他站在原地,觉得自己像是外星人一样格格不入。

周行说:“冰箱里有饺子和海鲜,蒸一下就能吃。”

李讷言惊喜道:“温州带来的?好久没吃过了!有灯盏糕没?我可想死这一口了!”

原来他大年初一就急着回来,是为了带这些海鲜给李讷言?

沈言非还觉得人家喜欢自己,这会儿只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他没多说什么,心里头拧巴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默默回房间关上了门。

门外传来李讷言的声音:“不叫你室友一块儿吃点儿吗?”

周行冷淡地说:“用不着。”

沈言非趴在床上,心里头别提多难受。

既然不是喜欢自己,那个吻又是什么意思?年夜里长途跋涉回来,就为了让女神吃到一口家乡的海鲜,转头就又跟自己说一起死……

他到底哪句话真,哪句话假?

余光瞥见自己放在书柜里的素圈金镯子。

周行买给他妈妈,借自己的手送出去又退回来的那只。

这镯子又是什么意思?

房间外面传来低低的闲聊声。

那些遥远的的科学大家,经典的数学定理、晦涩的推论反演,在他们的对话中铺陈开,像一片灿烂星河。

又听到熟悉的哥德尔,李讷言三言两语就用自己独到的思路定性地证明了他的不完备性定理。周行耐心地听着,平静地指出她推论过程中的几处漏洞。

沈言非越听,心就越拧巴。

原来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可以和周行这样聊天;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可以听懂周行的每一个引经据典;也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能让周行安静且尊重地聆听下去。

周行说的对,你可真够自恋的。

沈言非塞住耳朵,把脸埋进枕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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