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现实（一）
再见到周大成，发现他的模样也憔悴了许多。心中的愧疚和自责又挣扎起来，沈言非稳住心神，让自己看不出什么异常。
他起身打招呼：“老师，我点了几个清淡的菜，您看还有没有什么要加的。”
“不用，你做事一向周全。”周大成在他对侧坐下。
“最近工作怎么样？”
“嗯……挺好的，领导都挺照顾我的。”
周大成点头：“下午开会遇到你们王总，说你们组业绩很不错啊。”
王总是公司说一不二的话事人，沈言非有点拿不准他话里的意思。
沈言非：“组里前辈都挺照顾我的。”
周大成笑了笑：“我也是过来人，在我面前不用说体面话，公司不比学校，人际关系要复杂得多。”
沈言非点头道：“确实，很多事情，我也处理得不太好。”
服务员端上来一壶茶，他接过茶壶，先给周大成倒了一杯。
周大成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沈言非脸上，停了几秒。
“言非，我跟你说句实话。”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你是我带过最好的学生，没有之一。”
“你跟周行的事儿，我当时气急了，做的也不太妥当。归根结底是他的问题，我们家没教好，却让你承受了那么大的压力。”
沈言非沉默着，对方不知道，他现在才是压力最大的时候。
“聪明、勤奋，这些都不用说。最重要的是你心里有数，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周大成顿了顿，“所以我一直觉得，你适合走学术这条路。体制内需要你这样的人。不是那种只会闷头干活的老黄牛，也不是那种只会溜须拍马的墙头草。你两者都不是，你能成事。”
“老师过奖了……”沈言非声音有些干涩。
“不是过奖。”周大成摆了摆手，“你在所里这几年，但凡我交代的事情，没有一件办砸过。项目、本子、答辩、竞赛——哪一样你不是顶在前面？这些我都记着。”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沈言非面前。
沈言非看了一眼，没有动。
“这是？”
“推荐信。你毕业的时候，我答应过你，保你留所。但当时因为周行的事情，我犹豫了一下。”周大成平静地说，“职场不好待，如果周行持续纠缠你，我可以推荐你去任何地方。”
沈言非盯着那个信封，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轻笑了一下：“老师，我这才刚入职呢。”
“其实……国内这个圈子很小，抬头不见低头见，你知道吧。”
沈言非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老师，我没明白。”
周大成直截了当地说：“你想不想出国？”
沈言非怔住了。
“说真的，你在组里的时候，我虽然也催你出活，但本质上，我是为你铺路。你发的论文、拿的奖项、做的项目，都是你简历上的东西，走到哪儿都认。但在国内大厂，你今天业绩好，老板夸你两句；明天业绩不好，第一个优化的就是你。”
周大成又道：“你妹妹也在国外，我可以帮你们兄妹两个都安顿好，这样你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沈言非摇摇头：“老师，我暂时没有出国的想法。”
“不急着回答。”周大成说，“你还年轻，也该出去看看世界。”
这顿饭吃的沈言非毫无胃口。周大成这么做，摆明了要彻底断了他和周行的任何念想。周行现在拿的是公务护照，有的是办法让他无法出境。
回去的时候周行已经离开了。
自从竞赛之后，所领导对他器重有加，连马新朝见到他都礼让三分，周行之前目中无人恃才傲物的风评一下180度大扭转，成了新时代青年才俊。
沈言非的公司开大会的时候，整个部门接近小两百人。
“……医疗这个赛道，未来三年我们会重点布局，之前你们一直说数据有困难。”王总站在台上，手里的翻页笔点了点大屏，“DeepBlue大家应该听说过吧，已经接入三家三甲医院了，证明了这条路不是走不通。他们在有关部门的监管下开放了数据平台，不管怎么样，我们不可能完全不做……”
台下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沈言非心中喜忧掺半，为周行的成就高兴、自豪，又为自己尴尬的处境感到浑身难受。
“领头人是智信所的周行老师，相信不少人也都听说过他，理论做得相当扎实的……”
散会的时候，沈言非看见组长正在跟王总谈话，正想着要不要去搭两句，组长已经发现了他，对他招招手：“言非，来来。”
“王总，钱哥。”
组长拍着他的肩膀道：“王总，沈言非，以前就是智信所周老师组里的。”
沈言非尴尬一笑。
王总微笑道：“我知道你，我跟你导师挺熟的。”
组长意味深长地看了沈言非一眼。
“我们去年一起吃过饭，聊过你们所里的那个多媒体项目。他说那项目的标书是你主笔的？”
“是，当时跟着老师一起做的。”沈言非点头。
“那项目我后来听说了中了，做的也不错啊。”王总赞许地看了他一眼，“你们那个方向能中标，不容易。技术做得好是一方面，能把技术说明白、让不懂技术的人也觉得靠谱，拉到投资，这是本事。”
“王总过奖了，主要还是周老师把关，我就是个写字的。”
“写字的？”王总笑了，“能把字写好也是本事。我们公司多少人连周报都写不明白。”
组长在旁边跟着笑，但那笑容已经有点挂不住了。
沈言非余光扫了他一眼，心里有数，赶紧把话头递过去：“其实在组里这段时间，钱哥他……”
王总的电话却在这个时候响了，他伸手打断了沈言非的话：“先不说了我有事，小沈好好干，回头一起吃饭。”
人走远了，走廊里安静下来，组长的脸上还是挂着微笑。
沈言非镇定地说：“钱哥，吃饭吗？”
“哦不了，我回家吃。”组长说，“可以啊你，技术强，老板也强，晚上还要在单位吃，看来我们都得被你卷死喽。”
沈言非赶忙道：“哦我吃完饭就回去了。”
组长笑了笑：“没事儿，加班又不丢人，有什么关系。”
进电梯之前，他想起来什么又回头道：“你既然是周老师组里的，那你能帮我们请周行老师来做个报告吗？说不定能合作上呢。”
沈言非刚想拒绝，对方又接了一句：“你这脸色不对劲啊？不会不愿意帮这个忙吧？搭上王总就不把你组长放在眼里了？”
他只能无奈笑道：“怎么会？我去问问看。”
“加油，这回咱们组评优就靠你了！”
说完组长就合上电梯门下班了。
回到家的沈言非卸了力躺在床上，脑袋被烦躁占据。
他现在有什么资格去请周行来呢……
周大成说得没错，国内这圈子太小，抬头不见低头见。他从智信所周大成的组里出来，就自动被划归到这座山头，如同籍贯一般，成为抹不掉的印记。
手机上传来周行发来的加班照片，他在对话框里输入几行字，在按下发送键的前一刻又全部清空，最后发了个辛苦的表清包。
周行发了个无奈的表情，回复道：事情多得离谱，一大堆本子要写就算了，老板又塞了一批新生到我这里。还有你那几个笨蛋师弟师妹实验也没进展，骂得我都没力气了。
沈言非：让我看看瘦了没。
周行烧包地发来一张自拍。
沈言非看着他冒出胡茬的脸，嘴角不自觉抬起来：你这脸色都能去动物园当熊猫了。
周行：是吗？明天公众科学开放日，我还要接待电视台的记者，上电视呢。
每年都有开放日，中心接待记者的都是马新朝，他这人最爱露脸，今年竟然把这个机会都让了出来。
周行现在的地位不言而喻。
沈言非心情有些微妙。周行爬得越高，他们之间的可能性似乎也越来越小。
周行：下班回去睡觉了，你也早点睡吧。
沈言非放下手机，脸埋在枕头里，刚要进入梦乡，又被手机震醒了。
是组长发来的：言非，明天科学院开放日，咱们也得去宣传一下。
沈言非揉着眼睛回复：好的，收到。
他起身打招呼：“老师，我点了几个清淡的菜，您看还有没有什么要加的。”
“不用，你做事一向周全。”周大成在他对侧坐下。
“最近工作怎么样？”
“嗯……挺好的，领导都挺照顾我的。”
周大成点头：“下午开会遇到你们王总，说你们组业绩很不错啊。”
王总是公司说一不二的话事人，沈言非有点拿不准他话里的意思。
沈言非：“组里前辈都挺照顾我的。”
周大成笑了笑：“我也是过来人，在我面前不用说体面话，公司不比学校，人际关系要复杂得多。”
沈言非点头道：“确实，很多事情，我也处理得不太好。”
服务员端上来一壶茶，他接过茶壶，先给周大成倒了一杯。
周大成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沈言非脸上，停了几秒。
“言非，我跟你说句实话。”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你是我带过最好的学生，没有之一。”
“你跟周行的事儿，我当时气急了，做的也不太妥当。归根结底是他的问题，我们家没教好，却让你承受了那么大的压力。”
沈言非沉默着，对方不知道，他现在才是压力最大的时候。
“聪明、勤奋，这些都不用说。最重要的是你心里有数，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周大成顿了顿，“所以我一直觉得，你适合走学术这条路。体制内需要你这样的人。不是那种只会闷头干活的老黄牛，也不是那种只会溜须拍马的墙头草。你两者都不是，你能成事。”
“老师过奖了……”沈言非声音有些干涩。
“不是过奖。”周大成摆了摆手，“你在所里这几年，但凡我交代的事情，没有一件办砸过。项目、本子、答辩、竞赛——哪一样你不是顶在前面？这些我都记着。”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沈言非面前。
沈言非看了一眼，没有动。
“这是？”
“推荐信。你毕业的时候，我答应过你，保你留所。但当时因为周行的事情，我犹豫了一下。”周大成平静地说，“职场不好待，如果周行持续纠缠你，我可以推荐你去任何地方。”
沈言非盯着那个信封，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轻笑了一下：“老师，我这才刚入职呢。”
“其实……国内这个圈子很小，抬头不见低头见，你知道吧。”
沈言非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老师，我没明白。”
周大成直截了当地说：“你想不想出国？”
沈言非怔住了。
“说真的，你在组里的时候，我虽然也催你出活，但本质上，我是为你铺路。你发的论文、拿的奖项、做的项目，都是你简历上的东西，走到哪儿都认。但在国内大厂，你今天业绩好，老板夸你两句；明天业绩不好，第一个优化的就是你。”
周大成又道：“你妹妹也在国外，我可以帮你们兄妹两个都安顿好，这样你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沈言非摇摇头：“老师，我暂时没有出国的想法。”
“不急着回答。”周大成说，“你还年轻，也该出去看看世界。”
这顿饭吃的沈言非毫无胃口。周大成这么做，摆明了要彻底断了他和周行的任何念想。周行现在拿的是公务护照，有的是办法让他无法出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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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这个赛道，未来三年我们会重点布局，之前你们一直说数据有困难。”王总站在台上，手里的翻页笔点了点大屏，“DeepBlue大家应该听说过吧，已经接入三家三甲医院了，证明了这条路不是走不通。他们在有关部门的监管下开放了数据平台，不管怎么样，我们不可能完全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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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总，钱哥。”
组长拍着他的肩膀道：“王总，沈言非，以前就是智信所周老师组里的。”
沈言非尴尬一笑。
王总微笑道：“我知道你，我跟你导师挺熟的。”
组长意味深长地看了沈言非一眼。
“我们去年一起吃过饭，聊过你们所里的那个多媒体项目。他说那项目的标书是你主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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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言非镇定地说：“钱哥，吃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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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言非赶忙道：“哦我吃完饭就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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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行发了个无奈的表情，回复道：事情多得离谱，一大堆本子要写就算了，老板又塞了一批新生到我这里。还有你那几个笨蛋师弟师妹实验也没进展，骂得我都没力气了。
沈言非：让我看看瘦了没。
周行烧包地发来一张自拍。
沈言非看着他冒出胡茬的脸，嘴角不自觉抬起来：你这脸色都能去动物园当熊猫了。
周行：是吗？明天公众科学开放日，我还要接待电视台的记者，上电视呢。
每年都有开放日，中心接待记者的都是马新朝，他这人最爱露脸，今年竟然把这个机会都让了出来。
周行现在的地位不言而喻。
沈言非心情有些微妙。周行爬得越高，他们之间的可能性似乎也越来越小。
周行：下班回去睡觉了，你也早点睡吧。
沈言非放下手机，脸埋在枕头里，刚要进入梦乡，又被手机震醒了。
是组长发来的：言非，明天科学院开放日，咱们也得去宣传一下。
沈言非揉着眼睛回复：好的，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