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钱串子(三)

天大亮,沈言非才醒了酒,揉揉眼睛去洗了个澡,人立马清醒百倍。

洗衣服的时候瞥见沙发上放着的外套,这才回忆起来,昨天是周行把他扶回来的。

沈言非刚想把他的外套和自己的衣服一块儿洗了,想了一想又放了回去,先把自己的衣服一股脑儿往洗衣机里扔,然后接了一大盆儿水,仔仔细细地手搓他的外套。

换了好几盆水,确认一点儿泡沫一点儿酒气都没有了,才认认真真地拧干,然后端方的晾在阳台上。

洗衣服实在是比科研累多了,他满头大汗地收拾完,气喘吁吁地赶到所里,上电梯竟然正好又遇到了周行。

“师哥!”沈言非咧嘴一笑,“昨天多谢多谢。”

周行还没说话,电梯里又进来一个不速之客——朱博裕。

“言非师兄,刚来啊?现在已经九月份了,您这是迟到了啊,马主任可是上周刚强调的纪律。”朱博裕扬扬手中的快递揶揄道,示意他是拿快递去的不是刚来的。

沈言非知道他这是记仇呢,没事儿就想找茬。但是这回他说的偏偏没错,他确实迟到了,给周行洗衣服洗的。他绞着脑汁儿想怎么赢他这一句,电梯里有点儿闷,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

沉默了半晌,一边的周行忽然蹦出一句:“我也刚来。”

朱博裕特别崇拜周行,这一下儿误伤偶像让他有点儿尴尬,找补道:“小周老师肯定是有事儿。”

沈言非抓了话柄:“你是我大师兄的小秘书还是小蛔虫啊?这么巴结他,是不是又想蹭他文章了?你那五百个引用蹭了得有四个百个吧?我告诉你,大师兄是我大师兄,你想跟我大师兄合作,别说你们老板同不同意了,我老板第一个就不同意。你有这巴结人的功夫,不如跟大师兄说的,自己去把实验跑一跑,正儿八经的自己写一篇出来,到处蹭你好意思吗?半瓶水还就爱搁那儿晃荡呢……”

“你、你……”朱博裕又被气得说不出来话,这时电梯叮咚一响,又进来一个人,他一看那人,跟抓住救命稻草似的,“马主任!言非师兄迟到了!”

综合办的马新朝主任看了眼沈言非,道:“言非肯定是有事儿。”

沈言非噗嗤一笑,诚恳地点点头。

整个智信所的老师们,只要是和沈言非有过接触的,都对他是赞不绝口,会说话、能吃苦,绝对靠谱。沈言非经营了三年,人缘儿好得跟蜘蛛网似的。唯一一个敌人就是朱博裕。

马新朝看见周行,赶忙跟他打招呼:“小周老师。”

周行也点头:“马老师。”

朱博裕吃了哑巴亏,又不好意思在两个老师面前跌了面儿,就没再挑起战争。电梯一路上行,大家也就各回各位了。

周行回到办公室,看时间刚好是方岁许该过来讨论了。

没一会儿,她就抱着电脑胆怯地过来了。

周行:“上周让你试一试,加一支辅助网络,做完了吗?”

方岁许打开电脑:“嗯嗯,您看看。”

周行先看她的结果。她一共在五个数据集上做了实验,竟然每一个数据集上的准确率都比基线方法高了不少,这倒是让周行有些出乎意料。

方岁许见他不说话,问:“师兄,怎么样?”

周行没说话,觉得奇怪,只是简单的加一个辅助网络,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提升?他打开方岁许的代码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方岁许瘆得慌。

周行抬头:“光靠调参就把结果提了5个点,你这代码进步很大呀。”

方岁许汗颜:“啊……是、是啊……”

此时门外的沈言非探着脑袋正往办公室里瞄,恰好瞄见周行笑,心里头敲起鼓,回忆是不是哪里落下的编码习惯让自己暴露了。直到方岁许讨论完出来,跟他比了一个没问题的手势,他才放心下来。

师妹的问题是暂时解决了,自己的问题还卡着。此前国内的几家电影制片厂发了联合招标的公告,周大成走项目聘用了七八个工程师,沈言非跟他们一块儿做了一个多媒体数据生成系统,将自己研究的视频换脸技术应用到电影电视剧中去。结果这几个人肝了几个月做完了,标书写的也差不多了,国企那边却迟迟不开标,也不说什么时候开。这不开标就不知道具体材料的格式模板,标书只能写个大概意思,深入不了细节,周大成这人又是个眼里容不下沙子的主,一天不开标,标书就得一直改下去。

上周发给他一版,这周又是洋洋洒洒好几页的修改意见,即便是沈言非这样有耐心的人,也是一个头两个大。

正抓着脑袋发愁呢,忽而想起周行来,他记得周行应该是做了不少落地项目的,要不找他帮帮忙?可是自己已经很不招他待见了,又是写标书这么无聊的东西,他能同意吗?

纠结着,他又抬起头偷偷往周行办公室瞄。

这回一眼过去竟然正好接上他的目光,平静又坦荡,倒是显得他鬼鬼祟祟起来。

沈言非眼睛弯弯地,冲他一笑。

哪料周行先开口:“标书给我看看。”

他愣了一瞬,赶忙反应过来,把标书给他发了一份过去,然后拿着笔记本去找他。

见他进来,周行头也不抬:“关门。”

沈言非摸不着头脑,以为他要赶他出去,就又走出去,从外面把门关上了,心里头几分失落。

手机一震,周行:我让你关门,叫你走了吗?

失落一扫而光,他又跑进去,在他身边坐下来:“老板跟你说了?”

“嗯。”周行看着屏幕,眼光不往沈言非这里倾斜半分。

周行不再说话,搞得他虽然有一肚子的话,但也不敢说。

沈言非撑着脑袋,看着屏幕,余光偷偷看周行。看他映着屏光的浅茶色眼睛,琥珀似的透亮。眉毛齐整又利落,配得上这一副好看的眉骨。

沈言非心猿意马,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心想自己有没有他一半帅。

周行正看着标书,眼光无意识地往他这边扫了一下,一瞥之中看见他动作怪异。随后眼光连带着好看的脸一块儿转向他,便看见沈言非正摸着脸皱着眉头,同时盯着自己。

周行:“?”

沈言非回过神,尴尬一笑,心想方才明明是余光看他,怎么不知不觉成盯着他看了。

周行:“打什么坏主意?”

沈言非也不害臊,直言道:“好看,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儿。”

周行:“什么?”

沈言非:“你啊。”

周行看他像在看神经病:“你是精神上有些什么疾病吗?”

沈言非挠挠脑袋,下意识的把周行不喜欢别人夸他好看记在了心里。然后话锋一转:“师哥,你是哪儿人啊?”

周行回过头继续看标书:“浙江。”

他的普通话有棱有角的,一听就是南方人。沈言非心中暗叹,人说南方好,果真是有几分道理的,竟能养出这么水灵的人。

周行不转头都能感觉到他肆无忌惮的目光,在心里默默忍了,就当他是空气。

大致读完,周行声音冷峻:“你的标书最终是要写给别人看的,技术细节写这么多,既模糊重点,又让人觉得你在凑字数。”

沈言非收起支着脑袋的胳膊,换了一副神情,容色凝重道:“这个问题我也想过,但是这里实在不好写,我们的创新点有很多,大到问题的切入角度,条件设置,细到损失函数里的参数怎么调,老板说个个都要突出,我也寻思那个个突出不就是什么不突出?”

周行:“你觉得最重要的是什么?”

沈言非想了想:“条件设置,我们的数据使用更隐私、更独立、规模也更小。”

周行没再接话,检索到方法部分,二话不说,直接上手改起来。

一来二去,跟移形换影似的,还是那么些个东西,换了一组标题,调整了位置,再删除了一部分内容,立马就不一样了。

周行:“明白了吗?”

沈言非目瞪口呆:“懂了,我还有一个问题……”

周行跟多啦A梦似的,没有他答不上来的问题,也没有他改不好的材料。此前只知道他科研能力强,沈言非读他的论文,内容丰满完整不假,但语言是平实简单的风格。沈言非甚至曾沾沾自喜于自己的文字功夫,而今看来都不知道输到哪里去了。

周行话不多,回答问题也是点到为止,三两句话就叫他茅塞顿开。

沈言非敛起一身混不吝的性子,这一下午收获颇丰。

直到孙炳延在干饭群呼叫大家干饭,沈言非才一拍脑袋:“坏了,晚上有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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