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那是孟雪砚第一次吵架,小小的人,双手掐腰,把气势拿捏得死死的,恶狠狠地瞪着面前这个人,“你是谁!”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和哥哥!不要你管!你走!离开我外婆家!”

那人没想到孟雪砚反应会这么大,干笑着,但似乎也没放到心上,“只是开个玩笑,都知道你和你哥哥关系最好。”

孟雪砚格外较真,小脸被气得通红,话都说不清楚了,“你要、要给我哥哥、还有我道歉!”

连续被一个小孩这样弄,这人的脸色逐渐难看起来,挂不住,沉着声音,“你这小孩…”

说不过,还准备直接抬脚离开。

孟雪砚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衣服,不让他走,“你还么没有道歉!不许走!”

这人眼看情况不对,便想用手拨开人,结果还没碰到孟雪砚,就被时时刻刻跟在弟弟身边的孟津一把拦着,明明还是小孩,但身上的气势已经不容忽视。

迟迟没有等来道歉,孟雪砚气极了,他低头直接咬在了这人的手背上,第一次做这种事情,身体都是抖的。

感受到疼痛,下意识去甩手,没甩动,定睛一看,孟津正死死地用双手固定着他的手腕,为了让弟弟咬得更轻松,怒火中烧,张口就是,“松口!别以为你小我就…”

他们这边的动静很快就引来了家人的注意,最终以那人的道歉收场,事情由大人处理,孟津就带着他回房间洗漱。

两人牵着小手,孟雪砚亦步亦趋地跟在孟津的身后,像一个小尾巴,声音这会有点儿干哑,但整个人激动得要跳起来,“哥哥,以后我的东西就是你的。”

孟津用小婴儿专用毛巾给他擦脸,眉眼间全是遮盖不住的喜悦,嗓音都扬起了起来,“你要一直最喜欢哥哥。”

最让他开心的是雪砚说最喜欢的人是他,不是妈妈,是他!是最喜欢!

孟雪砚乖乖仰起脸让哥哥给擦脸,又一把抱住孟津,轻轻地碰了碰他的侧脸,“那雪砚是不是哥哥最爱的宝宝?”

孟津重重点头,没有任何犹豫,“是!”

他已经不需要再小心翼翼地期待父母给他准备的礼物了,因为他已收到最好的礼物,感谢父母把弟弟送给他养。

自这件事之后,孟家两兄弟又回到了孟家住,那些父母不在的日子,都是两人相互陪伴,相互依靠。

孟雪砚第一次学会说话、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认字、第一次获得奖励…都有他哥哥的身影。

父亲在他的生命中是透明的存在,可有可无,但母亲和哥哥是必需品。

不知从何时起,哥哥突然变得忙碌起来,被父亲开始当成继承人培养,严重挤压了两人之间的相处时间。

在他开始上小学的时候,孟津已经开始上初中了,他小学毕业,孟津刚好开始国外留学的生涯,他们之间总是错那么一步。

初中可以说是孟雪砚的分水岭,是他变化最大的一个阶段,也恰好这个阶段唯独缺少了孟津的存在,彼时孟津远在异国他乡。

初中之前的雪砚,学习成绩不怎么好,爱撒娇,整个人又软又萌,初中之后,他开始冷静自持,在学业上尤为下功夫。

这一度让粱钰担惊受怕,在晚上睡觉时,悄悄和孟睢商量,“最近雪砚太努力了,你看看他的小脸都瘦了。”

孟睢不以为意,“小孩大了,注意自己的形象不是很好吗?”

“在学业上努力,说明他是个懂得上进的好孩子,我们应该高兴才是。”

“我怕他压力太大。”粱钰瞪了他一眼,“我不想雪砚这样,他就算什么都不干也能富足地过一辈子。”

“你没发现他最近都不怎么笑了?话也变少了。”

孟睢沉默了片刻,似是想到什么,忽然开口,“是不是因为阿津不在身边?”

粱钰记在了心里,第二天马不停蹄地去学校和老师深入沟通了一番,到了晚上,又看到家里的书房亮着时,便端着牛奶敲了门。

“叩叩——”

孟雪砚正在和一道数学题斗智斗勇,听到声音之后,他揉了揉发酸的脖颈,长时间没有喝水的声音有些干涩,“进。”

看到是来人是粱钰,他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妈妈?”

此时雪砚褪去了幼童时期的稚嫩,身体开始抽条发芽,眉眼间逐渐有了孟津的气质,让刚进来的粱钰有一阵恍惚,心里想着,果然是谁带大的就像谁么。

她将牛奶放在孟雪砚的书桌上,看到他眼底的红血丝,心疼地难受,抬手摸了摸雪砚柔软的发丝,温声劝他,“太晚了宝宝,你该睡觉了。”

孟雪砚身上本沾染着的冷淡气息,在粱钰的一声“宝宝”中化为灰烬,他不满地抗议,“妈妈,我已经长大了,不能再喊这个昵称了。”

“不管多大都是妈妈的宝贝啊。”粱钰自然地落坐在旁边,润物细无声地引导,“你才初中,不要把自己压得紧,妈妈和爸爸只希望你能快乐。”

闻言,孟雪砚心里有些不太舒服,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牛奶,轻声开口,“那哥哥呢?”

他可以无忧无虑的快乐,那哥哥为什么不可以?

他的快乐,是要建立在哥哥的基础上吗?要哥哥为他铺路,做好一切准备?

粱钰愣了下,过了许久,才回答他,“这是你哥的责任。”

是责任,还是偏心?

孟雪砚知道他没有资格指责任何人,毕竟他才是既得利益者,但是他心疼,心疼他哥,就像桌上的牛奶,他从来没有见过,妈妈主动给他哥拿。

而他现在的努力程度,还不及哥哥的百分之一,但家人已经开始担心,而哥哥呢,没有人关心过他累不累,只是说这是责任。

责任和关心是不冲突的。

粱钰离开之后,孟雪砚也没有心思再继续写下去,他仰躺在床上,在心里复盘着孟津出国前夕,两人大吵的那一架,也不算,毕竟是他单方面不理人了,直到现在,他桌上放了很多封孟津给他邮寄过来的信,但他一封都没有回。

“哥哥,你为什么要去国外读书,不去不行吗?”孟雪砚趴在孟津的背上,像一只粘人的小猫,“你真的舍得我?”

孟津无奈又宠溺地捏了捏他的脸,“必须去的,只要一有假期就过来陪你好不好?”

假期那么虚无缥缈的东西,而且一年才有几回!

孟雪砚当即就不同意,他又蹭又撒娇又闹人,“国内也有很多好大学啊,不想你去。”

他哥最听他的话了。

但这次孟津没第一时间答应他,只是扶着他的腰,防止后面的桌角磕到,沉默了片刻,只说了一句,“四年,很快的,雪砚。”

孟雪砚猝不及防地跌进孟津深邃的目光中,那时他还看不懂他哥眼眸中的情绪,只是知道他哥要“抛弃”他了。

他当即从孟津的身上下来,冷着脸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不再理人。

孟津看着他的背影,手指蜷缩,去国外留学是他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家里人都很宠爱雪砚,包括他。

他想以后孟家会交给雪砚,而他想接手发展国外的模块,现在这个时代发展太得快,他必须争分夺秒。

孟津抿了抿嘴唇,下楼端了杯牛奶,重新站在紧锁的房门前,手指犹豫了两下,还是敲了下去。

房间的孟雪砚正躲在被子里闷声哭泣,特别是得知一向宠爱他的哥哥并没有追上来哄他时,哭得更凶了。

心中有一股强烈的被抛弃的危机感,将他裹挟着拖向深渊,但他没有办法再次开口,哥哥的决定一旦下了,说明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他哭得昏天黑地,不知道外面的孟津要急死了。

孟津敲了好几次门,都没有人应答,直接让人把备用钥匙拿过来,强行开了门,一进门就听到了被压抑的细细的哭声。

他把牛奶放在桌上后就去拉被子,拉了两下没能拉得动,哭声越发抑制不住,便强硬地把人连同被子全都抱在了怀里。

被子被拨开的瞬间,一张红扑扑沾满水痕的脸映入眼帘,孟津的心紧了紧,耐心地用指腹一点点擦去,哄着人,“眼睛疼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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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尽了毕生所学,才让怀里人的泪水逐渐止住,但抽抽声还在继续。

孟津又用温水浸泡过的毛巾,给人擦脸,抹药膏,做完一切后,他将人抱在怀里,一起躺进被窝,这才缓缓吐出,“雪砚,这个是哥哥想了很久的结果。”

“哥哥,希望能得到你的理解和支持。”

怀里的人许久没开口,低头一看,隐隐约约又有泪光在闪烁。

孟雪砚背过去身体,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声音紧绷着,“随便你。”

孟津从后背搂着人,两人之间没有一丝缝隙,并没有把理由和打算给人说,他觉得雪砚还小,不需要想这么多,只需要无忧无虑地度过青少年即可。

以后工作上的事情,会有大把的时间,由他手把手教,他为他铺好所有路。

“雪砚,你永远是哥哥最重要的人,这一点永远都毋庸置疑。”

他这句话,像一支强力镇定剂,使得小船似的,摇摆不定的孟雪砚逐渐稳定下来。

孟津出国那天,孟雪砚并没有去送人。

他躺在被窝里,蒙着头,以为这样就能自欺欺人。

“咔哒——”

房门被人推开,是熟悉的脚脚步声。

孟雪砚死死地闭着眼,放轻了呼吸声,紧张地背对着走道。

孟津沉默地来到房间,他抬手给人掖了掖被角,在床前站了许久,终是低头在孟雪砚的额头上落下一吻,轻声道:“雪砚,哥哥走了。”

孟雪砚鼻尖发酸,眼角有泪水涌出,喉咙中像是被堵了团棉花,放在被子里的手早就被紧攥成拳,他不敢睁眼,害怕这么一睁眼,就会抱着人不让离开。

直到再也听不到脚步声,他这才缓缓睁开眼睛,赤着脚站到了窗帘旁边,看着楼下的场景,湿哒哒的眼睫毛抖了抖。

不知从何开始,他哥哥已经褪去了身上的青涩稚嫩,成熟稳重独占一头,如同一颗青松。

楼下的孟津深邃的眉压很低,不经意间抬眸看向二楼的窗户。

一旁的司机看了看手表,有些为难地看着他,“少爷,还不走吗?”

孟雪砚察觉到目光后,身体下意识地躲在窗帘后面,眼神中露出前所未有的迷茫,原来哥哥已经长成大人了,而他似乎还是小孩…哥哥会不会觉得他很幼稚。

楼下的孟津收回目光,上了车,经过变声期之后,嗓音更加低沉磁性,“走吧。”

走吧,跟着他一起走的,还有孟雪砚一去不复返的幼童期。

仰躺在床上的孟雪砚,思绪收拢,他从床上起来,又重新坐到了书桌前,把那道没解开的数学题折在成小块,送入了信封中,一句话都没有写,就这么寄给了孟津。

孟津在国外连轴转,每天的睡眠严重不足,和他同个小组的同学,每天都担心他会不会猝死,问他为什么这么拼命。

那时,他是怎么回答的?据那位同学说,他眉眼染上了些温柔,语气很轻,“家里有人等我。”

彼时同学抖了抖肩膀,神色夸张,“和你们这些有对象的人拼了。”

孟津拧眉,正打算解释时,发现同学已经走远,便把解释的话又重新咽回了肚子里。

收到孟雪砚给他回信时,孟津惊喜地无以复加,他从来没想过,会有回信,毕竟,他写了这多次,一次都没有。

在开启信封时,他郑重地洗漱过后,严肃地坐在书桌面前小心地打开了这封信,除了一道数学题,什么都没有?

孟津不死心地看了又看,确确实实什么都没有了,他失笑地单手托腮,低眸看着这道数学题,上面还有弟弟涂涂画画的痕迹。

他开始思索,雪砚写这道题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也和他一样单手托腮,在想对方吗?会皱着眉,在心里暗暗骂出题老师吗?

可爱的,生气的,郁闷的…每一面组在一起,构出来他思念的画面。

他嘴角带笑,将这道题的多种解法全都写在上面,又开始絮絮叨叨,在信中叮嘱,这会倒真的像是一个出门在外的老父亲了。

自这次之后,孟雪砚确实会回信了,但每次都和这个一样,不会写什么话,只会给他寄东西,有的是用完的水笔芯,有的是断裂的橡皮,有的是被叫家长的通知单…

小小的东西,孟津总能写很多东西回来。

看到水笔芯,会叮嘱他,学习之余,要和朋友多出去玩,走走,长时间待在家里;看到断裂的橡皮,会告诉他自己的压岁钱在哪里,让他去拿…

薄薄的纸上是无尽的思念。

孟雪砚忽然没有了执念,安全感又被孟津一封又一封信和数不清的礼物给养回来。

他等啊等,心心念着圣诞节,总想着他哥总要回来的吧,等到的确实一通不回来的电话。

电话那边的孟津屏住了呼吸,他已经做好了弟弟指责的准备,但只听下一秒,雪砚淡淡开口,“好。”

没有什么情绪的一个字,他怎么都开心不起来。

孟雪砚握紧了手机,他想,自己早就不是那个幼稚的小孩子了,这次他善解人意,懂事地点头,情绪不再外露,而是在内里默默消化。

“哥哥,没事的话,我就先挂电话了。”他不给孟津反应的机会,直接点击挂断,心也跟着空了一小块,委屈之感后知后觉地爬上心头。

挂完电话后,便失魂落魄地坐在床脚,背包孤零零地立在椅子上,里面还放着他精心挑选的苹果。

“刺啦”一声,他拉开背包,看到里面的东西后眉头瞬间皱了起来,怎么这么多信?还有一些浓重的香味。

孟雪砚随手抽了一封打开,看到上面的内容后,耳尖逐渐变红,发烫,猛地把信封倒扣在桌面后,抬手又要把信扔进垃圾桶。

随即,不知想到什么,眸光一闪,把信又重新贴好,包装起来。

忙完一切后,他这才把书包里其他这样的信全都给收拾出来,找到了被情书覆盖的两颗苹果。

两个苹果被他一手一个那在手中,上面还刻有“平安”两个字。

孟雪砚抿了抿嘴唇,把苹果放在了书桌后面的窗台上,有些出神地想着,哥哥平安夜吃苹果了吗?

孟津没有吃苹果,他忙于跟着导师做项目,等结束有空时,突然都黑了,外面大部分的商店都关门了。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再路过一个还没有打烊的服饰店时,透过玻璃窗,看到了模特脖子上挂着的项链,一条银色的苹果吊坠。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为了得到这个吊坠,他将这套女装服饰买了下来。

银色苹果吊坠,永不会变质的平安果。

圣诞节刚结束没几天,孟津就收到了孟雪砚送来的信封,这次厚厚的一沓,包裹得很严实。

他伸手摸了摸,像是信封,打开一看确实是信,而且还不是一封!

孟津洗了洗手,迅速地拆开一封,下一秒,脸色冷得好似要结冰。

【亲爱的孟雪砚同学,你好,我是初一五班的……】

一共十六封信,全都是情书,其中一封被他单独放在边上,因为这一封被人打开过。

他提笔就写,才写了两个字,就把纸张团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不行不行,在青春期的小孩不能直接教训,要委婉地来。

直接打电话?也行不通,倒是像在质问。

孟津抿了抿嘴唇,订下了回国的机票,关于弟弟有可能早恋这件事,还是得当面谈。

作者有话说:来晚啦宝宝们,挨个亲亲昨天实在是太困了今晚0点还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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