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带话

周一,谢逢时靠在车厢角落,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陆时宴发来的消息轰炸。

【小陆小鹿:明天我等你!!】

【小陆小鹿:你真的会来吧?】

【小陆小鹿:要不我开车去接你?】

【小陆小鹿:你住哪儿啊?】

【小陆小鹿:人呢?】

【小陆小鹿:睡了?】

【小陆小鹿:晚安!!明天见!!】

谢逢时打了个哈欠,把手机揣回兜里,地铁报站的声音响起,谢逢时跟着人流下车,走出地铁站的那一刻他忍不住停了一下。

秋天的阳光从金黄的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几个学生抱着书本从他身边跑过,远处有钟楼的顶尖,草坪上坐着三三两两的人。

好看,真他妈好看。

谢逢时沿着这条路往学校走着,越走越感觉不对劲,怎么这么多人看他。

他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衣服什么的都穿得很正常啊,虽然不是什么名牌货,但干净整洁也没穿反。

而且看他的学生在察觉谢逢时抬头看过来的目光,瞬间就移开了视线,假装在聊天。

谢逢时还没来得及细想,肩膀就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谢逢时!”

陆时宴那张圆圆的白净的脸出现在他面前:“你来了啊?”

谢逢时被他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啊。”

谢逢时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陆时宴已经自来熟地揽着他往前走了:“走走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什么好地方?”

“图书馆后面的咖啡厅,他们家的肉桂卷很好吃,我请你。”

谢逢时被拖着走了两步,忍不住问道:“陆时宴,你一直都这样吗?”

“什么样?”

“对谁都这么热情?”

“不是对谁都这样,我是对你热情。”

谢逢时不解,陆时宴解释:“你答应来我家做饭了啊,那咱们就是朋友,我对朋友都这样。”

好吧,陆时宴的朋友标准就这样简单粗暴。

陆时宴一路上都有人给他打招呼,他回应完就开始给谢逢时介绍,谢逢时听着逐渐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个学校真的不太普通。

他之前只知道原身的专业是美术,学费贵得离谱,但对学校本身没什么概念。现在被陆时宴这么一说,他总算是反应过来了。

能跟陆时宴做同学的,能是什么普通人。

“陆时宴。”

“嗯?”

“这个学校是不是挺厉害的?”

陆时宴说道:“你不知道吗?咱们学校可是排名前三的,出来的校友一堆拿最佳摄影的。”

谢逢时闭麦了,陆时宴继续说着:“不过咱们学院还好,主要还是靠作品说话。你要是作品够硬,教授根本不管你平时来不来,你要是作品不行,天天来也没用。

偷偷告诉你,我上学期差点挂科,就是作品没交齐。后来我哥给学校捐了栋楼教授才松口让我补交。”

谢逢时:“...你哥真好。”

“好什么好,那栋楼是我爸的,他拿来做人情。”陆时宴撇撇嘴,“他把我保姆撤了的时候可没这么大方。”

陆时宴口中的好地方确实不错,图书馆后面的小咖啡厅藏在爬满常春藤的红砖墙后面,露天的座位上坐满了人。

陆时宴熟门熟路地找了个位置把谢逢时按坐下,自己去柜台点单。

谢逢时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晒太阳,整个人都懒洋洋的。阳光暖融融地撒在身上,耳边是陌生语言的交谈声和笑声,远处还有人在草坪上扔飞盘。

“来了来了。”

陆时宴端着托盘回来,把一杯热可可放在谢逢时面前,“不知道你喝什么,就给你点了这个,他们家的热可可也很好喝。”

谢逢时看着眼前堆满了奶油,淋着巧克力酱还插着根肉桂棒的热可可,难得沉默,他端起杯子尝了一口,甜得差点面部扭曲。

陆时宴一脸期待:“怎么样?”

“挺好喝的,就是有点甜。”

“甜吗?我觉得刚刚好。”陆时宴已经开始享用他的肉桂卷了,吃得满嘴糖霜。

谢逢时看着眼前吃得像仓鼠一样的圆脸小少爷,一下子就明白为什么林姨会说看见陆时宴就像看见自家儿子。

因为陆时宴这人畜无害的脸,确实有一种让人忍不住想照顾他的特质。

“对了谢逢时,晚上你真的会来吗?”

“会。”

“几点来?我去接你吧,你住哪儿?”

“不用,你把地址发给我就行。”

“那不行,万一你迷路了呢?这边路可乱了,我第一次来的时候GPS都导错了,我来接你吧,就这么定了。”

谢逢时拗不过他,只好点头。

陆时宴这才满意:“对了,你晚上想吃什么?我让人提前把东西买了。”

“你平时想吃什么?”

“我什么都想吃,你做的都行。”

谢逢时被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逗笑了:“那我看着办。”

“好。”

两人正说着话,一个栗色卷发的女生端着咖啡走过来:“陆时宴?你今天来学习了啊?”

陆时宴抬头:“艾丽莎,快来坐!”

叫艾丽莎的女生笑着坐在了旁边的空位:“这是你朋友吗?没见过。”

“对,我朋友谢逢时,也是咱们学院的。”陆时宴介绍得那叫一个自然,“这是艾丽莎,学摄影的,作品超级厉害。”

艾丽莎被夸得不好意思:“别听他瞎说,我才刚起步。”

谢逢时点点头:“你好。”

艾丽莎打量着谢逢时,突然想起了:“你是不是在餐馆打工?”

谢逢时有点诧异:“你知道?”

“群里都在传啊,我本来想这周末去试试的,结果要被教授抓去当苦力了。”

陆时宴立刻接话:“那你下周去,我也去。”

“你又不是没吃过。”

“但我还想吃啊。”

谢逢时听着他俩斗嘴,失笑:“谢谢你们照顾生意。”

“是你做的好吃,对了,你平时在学校都上什么课?”

谢逢时回忆了一下课表:“基础素描,色彩构成还有艺术史。”

“基础素描?哪个教授?”

“好像叫...约翰逊?”

艾丽莎的表情瞬间变成了同情:“约翰逊教授?”

陆时宴也忍不住幸灾乐祸:“你倒霉了谢逢时,约翰逊教授是我们学院有名的魔鬼。”

谢逢时:?

艾丽莎解释:“他要求特别严格,每周都要交十张速写,少一张都不行,画得不好还得重画,而且他上课随机点名,三次不到直接挂科。”

谢逢时:……

完蛋。

“你该不会还没去上过他的课吧?”陆时宴问。

谢逢时死鱼眼沉默。

陆时宴拍拍他肩:“没事,现在才开学一个月,你还有机会。这样,我给你介绍几个朋友,都是咱们学院的,让他们帮你补补。”

“不用..”

“用的用的。”陆时宴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摇人了。

大概过了五分钟,一个戴着黑眼眶的高个子男生走了过来:“怎么突然叫我?”

“这是谢逢时,我朋友,也是咱们学院的。”陆时宴介绍道,“这是凯文,学油画的,他自己的作品都已经卖出去好几幅了。”

凯文冲谢逢时点点头:“你好。”

谢逢时也点头:“你好。”

陆时宴说:“凯文,你下周不是要去写生吗?带上他呗,他刚来,好多课都没跟上。”

凯文没怎么犹豫:“行,下周二户外写生,你来吗?”

谢逢时还有点懵,陆时宴已经替他答应了:“来!他肯定来!”

谢逢时扭头看陆时宴:“你替我答应得挺快。”

“那是,你是我朋友,我不替你着想谁替你着想。”

谢逢时忍不住问道:“你就不怕我是坏人吗?”

陆时宴正埋头苦吃,听到这话一脸懵:“啊?”

“我说,你就不怕我居心叵测啊?万一我是来骗你钱的呢?万一我做饭很难吃?”

“可是你做的饭很好吃啊,而且你也没骗我钱,我给你定金的时候你还说太多了。”

“那万一我都是装的呢?”

陆时宴认真地回答:“那你也装得太辛苦了。”

陆时宴把最后一口肉桂卷塞嘴里嚼吧嚼吧咽下去:“而且看一个人好不好,不是看他说什么,而是看他做什么。所以我信你。”

谢逢时也没再说什么,他端起那杯热可可又尝了一口,齁甜,赶紧放下去找别的东西中和一下。

托盘里还有陆时宴给他点的肉桂卷,谢逢时掰了一小块送进嘴里。

嗯?味道居然还不错。

外皮烤得微微焦脆,撒着糖霜和肉桂粉,里面是柔软的蜂窝状组织,咬下去的时候黄油的香气正好在嘴里划开。甜度也是刚刚好,可能因为考虑到国际学生的口味并没有做成本地人能把牙甜掉的版本。

尤其是刚才被热可可暴击后,这肉桂卷简直称得上人间美味。

“怎么样?”陆时宴一脸期待。

“这个好吃,不是很甜,刚刚好。”

“对吧对吧!我就说他们这的肉桂卷最好吃!”

秋风吹过的时候几片黄色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正好飘到他桌面上。

陆时宴捏着那片叶子看了又看:“秋天真好啊,不冷不热的。”

谢逢时深有其感地点点头,他现在正和那块肉桂卷较劲儿,手上都沾上了糖霜,听到门口的声音下意识抬头正好看见熟悉的脸。

孙志强带着两个人走进来,正低头看手机:“我说了,就在这儿,你们想喝什么自己点。”

话说完抬头正好对上谢逢时的眼神,空气凝固。

孙志强的表情从“随便看看”变成了“怎么又是他”,最后定格在“妈的倒霉”上。

谢逢时有点想笑,这什么狗血剧情,学校这么大,偏偏在巴掌大的咖啡厅撞上。

倒是陆时宴先出声了,这位小少爷嘴巴里还嚼着肉桂卷,顺着谢逢时目光看过去:“孙志强?”

孙志强的视线移到陆时宴身上的时候,表情肉眼可见地变了,谢逢时注意到这个变化很有意思。

孙志强收起了刚才的剑拔弩张:“陆时宴,你也在这儿?”

陆时宴说:“我经常来啊,你们认识?”

陆时宴说得天真无邪,但谢逢时总觉得陆时宴是故意的。

孙志强没接这话,他皱着眉开口:“你们怎么在一起?”

“他是我朋友啊,对了,谢逢时今晚还要来我家吃饭。”

陆时宴说的“吃饭”,不是“做饭”。

谢逢时余光扫了一眼这位小少爷,只看他一脸纯良,像一只小白兔一样。

但这句话的杀伤力,谢逢时是听出来了的。

——谢逢时是我朋友,他要去我家吃饭。

“去我家吃饭”和“来我家做饭”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前者意味着你是座上宾,是朋友,是平等的关系;后者意味着你是雇工。是服务者,是拿钱办事的人。

孙志强也听懂了,他的表情变了又变,眼神里复杂的情感堆积在一起,有不解也有烦躁,甚至多了细微的忌惮。

谢逢时也顺势为之,不解释也不出声。

他其实挺理解孙志强现在的心情的,这人大概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被谢家扫地出门的假少爷怎么就跟陆家的小少爷坐在一起了。

而且看陆时宴那态度,还不是对普通同学的客气,他是真把人当朋友了。

倒是陆时宴又开口了:“孙志强,你要不要坐下来一起吃?他们家肉桂卷很好吃。”

语气真诚笑容灿烂,陆时宴甚至往旁边挪了挪,给孙志强留了个位置出来,谢逢时差点看笑了。

陆时宴这人要么是真的很天真,要么就是段位高的他看不出来。但是看他吃东西的模样,谢逢时更倾向于前者。

孙志强被突如其来的邀请钉在原地,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身后两个跟班更是面面相觑。

孙志强还是走了过来,居高临下的看着谢逢时:“谢逢时,你挺行啊。”

谢逢时抬头看他的时候,正好把孙志强的面部表情尽收眼底,孙志强这点针对在他眼里跟小孩儿闹脾气差不多:“孙志强,我不太理解。”

“什么?”孙志强一怔。

谢逢时歪了歪头,表情真的很困惑:“你为什么这么执着地针对我?我到底碍着你什么了?”

这个问题他是真的想不明白。

说孙志强是谢昀的狗腿子吧,但谢昀都没给过他什么好处。说他看谢逢时不顺眼吧,但原身跟孙志强实在没什么深仇大恨。

这人就像被设定好程序的NPC一样,看见谢逢时就要上来踩两脚,踩完就跑,下次见面继续踩。

累不累啊。

咖啡厅里有一点动静就可以引起周围人的注意,更别提这里还坐着陆时宴,周围的留学生都竖起耳朵听着这边的动静,有几个还偷偷举起了手机。

孙志强沉默了好一会儿,低声说:“不是我想针对你。有人不想你好过,我只是顺水推舟而已。”

“谁?”

“你知道是谁。”

谢逢时确实知道,但他就是想听孙志强亲口说。

孙志强没接这个茬:“你跟陆时宴是朋友,你怎么不早说。”

仔细听孙志强的语气还有点委屈,谢逢时这也反应过来了。

留学生的圈子里,大家心里都有一本账。谁家里有钱,谁家里有权,谁可以得罪,谁不可以得罪,门儿清。

孙志强敢踩谢逢时,是因为谢家不要他了,踩了也没人撑腰。但如果谢逢时身后有人,哪怕只是陆家最不争气的小少爷,那性质都不一样了。

谢逢时在原身的记忆里翻了翻,发现这套规则原身也是知道的,只是他这些年被谢家养得太好了,以为养大自己的人不会真的抛弃自己。

结果呢?

“我没必要跟谁报备我的社交关系。”谢逢时说。

孙志强脸色有点难看,但是没发火,谢逢时也看懂了他的情绪变化,孙志强现在就是很典型的被戳中软肋又不甘心的模样。

这边的大学尤其是这种级别的学校,表面上说什么多元包容、人人平等,但私底下门第观念比谁都重。

孙志强家里有点钱,但也就“有点”而已。

在这个学校,他属于中上,够不着最上面的圈子。所以他跟在谢昀后面跑,他需要踩一个人来证明自己站得够高。

谢逢时想到这,开口:“孙志强,你帮我带句话吧。”

“什么话。”孙志强警惕地问道。

“就说,我在这边过得挺好的,不用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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