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大衣

京酱肉丝酱色红亮,每根肉丝裹着浓稠的酱汁,盘底的黄瓜丝和葱丝被热气蒸得微微发软,散发着清新的香气。

蚝油牛肉片片均匀,薄厚一致,表面是油亮的光泽,点缀着几粒翠绿的葱花。葱烧豆腐最是家常,豆腐煎的两面金黄吸饱了汤汁,大葱段煸炒后释放出甜香和酱香融为一体。

陆时宴掏出手机:“我能拍了吗?”

“拍吧拍吧。”

陆时宴围着岛台转了三圈,从各个角度拍了个遍,架势堪比专业美食摄影师。

“你够了没?”谢逢时靠在灶台边看他折腾。

陆时宴最后咔嚓了一张,心满意足地收了手机:“好了好了,开吃!”

他端起京酱肉丝就往餐桌边跑,谢逢时在后面端着另外两道菜跟上。

陆时宴已经盛好了饭:“你快坐。”

谢逢时在他对面坐下:“吃吧。”

陆时宴一个人就干掉了大半盘的肉丝,牛肉也吃了大半,豆腐更是吃了个干干净净,最后还用汤汁拌了半碗饭。

吃完饭的陆时宴瘫在椅子上,摸着肚皮心满意足:“你真的不考虑开个餐厅吗?”

“开餐厅多累啊。”

“那你来我家当厨师吧,我给你开工资,包吃包住,五险一金。不对,这边没有五险一金,我给你买保险。”

谢逢时站起来收拾碗筷:“你现在不就雇了我吗?”

“我想天天吃。”

“天天吃就不稀罕了。”

陆时宴想了想,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谢逢时把碗筷放进水池里,陆时宴赶紧跟过来:“我来我来。”

“你会洗吗?”

“瞧不起谁呢?我在家虽然不做这些,但是洗碗还是会的好吧。”

谢逢时也不跟他抢,靠在旁边看这位小少爷亲自动手。

陆时宴洗碗洗得特别认真,一个盘子能冲三遍,洗洁精用得也多,满水池都是泡沫,他洗的专注,嘴巴也没闲着:“谢逢时,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啊?”

“先把学业搞定吧,然后再攒攒钱。”

“攒钱干嘛?”

“不知道,先攒着呗,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陆时宴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沥水架,甩了甩手上的水:“你要是想赚钱,其实有很多办法。你做饭那么好吃,完全可以去接单子,我们这好多人都愁找不到好吃的。”

谢逢时心里一动,陆时宴擦着手转身:“我说真的,你知道我们这些人出来以后最大的痛苦是什么吗?不是语言不通,也不是课业压力,是吃不到好吃的。”

“你这也太夸张了吧。”

“一点都不夸张。”陆时宴掏出手机翻了翻,递到谢逢时面前,“你看,我刚刚发的。”

谢逢时低头一看,是陆时宴发的动态,配图只有他刚才拍的几张照片,文案四个字:活过来了。

下面已经有好几条评论了。

“卧槽这是哪家餐厅啊?”

“陆时宴你偷谁的图了?”

“不是,你什么时候会做饭了?”

“这卖相可以啊,求地址!”

陆时宴一条条回复着,谢逢时看他嘚瑟的模样无奈摇了摇头。

陆时宴又翻了翻群消息:“你看,群里也在说。”

【天天吃肉:陆时宴你发的那是什么!大晚上的你馋死我了!】

【左脚踩右脚上天:我已经在点外卖了,但看到你发的图我觉得我点的是垃圾】

【天天想你:所以到底是谁做的啊?】

【小陆小鹿:都和你们说了我约到谢逢时了,怎么就是不信呢】

【左脚踩右脚上天:不是,怎么真让你吃到好的了】

【天天想你:那个...他还接不接别人的单啊,我有个朋友..】

【天天吃肉:+1】

【左脚踩右脚上天:+1】

【匿名用户:+1】

【天天吃肉:?楼上你谁啊?怎么还匿名了?】

陆时宴说道:“你看,我就说吧,好多人想请你做饭呢。”

谢逢时把手机还给他:“我再想想吧。”

陆时宴说:“想什么啊,这是商机!你看啊,咱们学校有钱人多的是,家里都是不差钱的,但一个个都是厨房废物,你要是愿意接单,一周排满都没问题。”

“可是我没有这么多时间,还要上课呢。”

“周末啊,周末大家都闲着,你一天接两单,一单收这个数。”陆时宴坑自己人一点不手软,直接比了个手势,“一个月下来你学费都赚回来了。”

谢逢时目瞪口呆,陆时宴才是最黑心那个。

但是又不得不承认,谢逢时被陆时宴说得有点心动,他现在真的很需要钱。房租虽然交上了,但之前欠的钱还没还清,学校的材料费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我再想想,先把你这里的做好再说。”

话已至此,陆时宴也没什么好催的了:“行,你慢慢想,反正我这边随时欢迎你。”

谢逢时从陆时宴家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陆时宴非要送他,谢逢时拗不过,只好让陆时宴开车送到公寓楼下。车停在坏掉的路灯旁边,微光从远处照过来把公寓的轮廓照得模模糊糊。

陆时宴看着眼前破旧的公寓楼,表情一言难尽:“你就住这儿?”

“嗯。”

“条件也太差了吧。”

“还行吧,便宜。”

陆时宴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认认真真地看了谢逢时一眼:“你一个人住这边,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放心吧。”

谢逢时正要跟陆时宴道别,余光瞥见有人从楼道里走出来,路灯坏了有一阵子了,月光和远处的灯光混为一体,把来人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金发在暗色里变成了淡淡的银色,五官隐在阴影里,但那双像是谁把整片深秋的夜空剪下来嵌进去的蓝眼睛,谢逢时不会认错。

“卡伊伦?”

卡伊伦几步走近站在谢逢时面前:“晚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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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伊伦站的位置很有意思,正好在谢逢时身侧偏后一点的位置,不远不近,好像真的只是路过顺便打个招呼,但谢逢时明显感觉到,月光被挡住了大半。

谢逢时发现自己要仰起脸才能看清卡伊伦的表情,这人优越的身高也太离谱了,明明他自己也不算矮,怎么站在他旁边就像被罩住了一样。

“你怎么在这儿?”

“来看看艾萨克。”卡伊伦低头看他,入眼就是谢逢时被秋风吹乱的头发和微微泛红的鼻尖,“刚回来?”

谢逢时点点头,让出了身后的陆时宴:“去朋友家做饭了。”

陆时宴已经把车窗全摇下来了,整张脸都凑在窗框上,卡伊伦微微倾身,对陆时宴点了点头:“你好。”

字正腔圆的中文,陆时宴眼睛瞬间瞪圆了,磕磕绊绊地回了一句:“你、你好。”

陆时宴说完目光就忍不住在两人之间来回弹跳,谢逢时就站在车边,穿着被他不知道洗了多少次的薄外套,领口被风吹得微微敞开。

卡伊伦就站在他旁边,也不能说是旁边,两人之间的距离比旁边还要近一点,近到陆时宴一眼看过去就觉得谢逢时整个人都被笼罩在了那人的影子里。

这画面陆时宴在脑子里翻了一圈都没找到合适的词,他平时看时尚杂志,那些大片里模特和模特的站位,明明中间还隔着距离,但你就是感觉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现在陆时宴就是这种感觉。

谢逢时和卡伊伦之间也就隔了大概半步的距离,谁也没挨着谁,但那半步就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卡伊伦说:“外面冷。”

这话说得实在是没头没尾的,谢逢时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还好,我刚刚从车里下来,不冷。”

话刚说完,一阵秋风贴着地面卷过来把谢逢时薄外套衣摆掀起来一角,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卡伊伦正好看了谢逢时一眼。

那眼神说不上有多大的起伏,谢逢时可能没什么感觉,但是在车里看了全部的陆时宴感觉到了,了然、无奈,还有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陆时宴眉头紧锁,脑子里疯狂搜索,像..像要把谢逢时裹进他的大衣里。

陆时宴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赶紧在脑子里按了暂停键。

他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让他浑身不自在的气氛:“那个,谢逢时,我先走了啊,周四我再来接你。”

谢逢时转过来,脸上是陆时宴熟悉的温和笑意:“好,路上小心。”

陆时宴应了一声,正要摇上车窗,余光就对上了卡伊伦看过来的目光。

卡伊伦的目光没有任何攻击性,甚至可以称得上礼貌,但陆时宴就是觉得后背一凉,感觉像什么大型猛兽在不远处漫不经心地盯着你。

宣誓主权。

陆时宴脑子里突然冒出这四个字。

不对不对不对,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可是...

陆时宴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卡伊伦站在谢逢时身边,两人的身高差距让谢逢时看起来像是被圈进了一个无形的领地。卡伊伦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肢体动作,他就站在那儿,微微侧身对着谢逢时,为谢逢时挡住了一半的风。

这个角度、距离,如果有人想靠近谢逢时,必须先经过他。

陆时宴瞬间就理解为什么谢逢时住在这种地方都可以和他说“别担心”了。

有这样的人在身边,换谁都不敢来找麻烦吧。

“那我走了啊!”

陆时宴的声音不自觉的比刚才高了半个调,他冲谢逢时挥了挥手,又冲卡伊伦点点头,一踩油门下去,车开出老远,陆时宴才从后视镜最后看了一眼。

那两个人还站在原地,谢逢时不知道在说什么,微微仰着脸,卡伊伦低头看他。陆时宴猛地收回视线,盯着前方的路,心跳有点不规律。

他是直的吧?是直的吧,他肯定是直的。

但那两个人站在一起的画面也太好看了吧,好看到他一个直男都觉得心脏漏跳了一拍。

冷静,陆时宴,冷静。

人家就是正常的社交距离,只是站的近一点,说话的时候多看了两点而已。

陆时宴想起卡伊伦低头看谢逢时的眼神,那双蓝眼睛里明明灭灭的光像深海里燃着一团不灭的火。

我的天,这也太刺激了吧!

……

谢逢时目送陆时宴的车尾灯消失在街角,还没来得及收回视线,鼻腔就一阵发痒。

“阿嚏——”

谢逢时整个人都随着这个又急又凶的喷嚏抖了一下,他揉了揉鼻子,后知后觉地发现秋风比刚才更凉了。

早晚温差大的离谱,中午的时候他还觉得阳光暖得犯懒,这会儿站在这儿他身上的外套就跟纸糊的一样了。

卡伊伦的眉头随着他的喷嚏声皱了起来。

谢逢时揉着鼻子后退一步:“没事没事,就是打个喷嚏。你刚刚说到哪儿了?艾萨克——”

话还没说完,谢逢时就肩头一沉。带着体温的大衣兜头盖脸的落下来,把谢逢时整个人裹了个严严实实。

大衣太大了,卡伊伦穿着的时候下摆就到小腿附近,穿在谢逢时身上直接拖到了脚踝,袖子更是长出一大截,把谢逢时的手指都吞没了。

谢逢时低头在自己身上看了看,又看了看卡伊伦,卡伊伦现在只剩下一件浅毛衣了,没了大衣的遮挡,肩背的轮廓清晰起来,宽肩窄腰,站在那儿就是一堵无声的墙。

谢逢时裹在大衣里跟偷穿了大人衣服一样,但是真的好暖和。

大衣内侧还残留着卡伊伦的体温,从肩膀一路裹到脚踝,把秋风的寒意隔绝得干干净净。面料很舒服也很柔软,厚实得密不透风,谢逢时把脸往领口里缩了缩,突然闻到一股很淡的香味。

克制又若有若无的味道,尾调里藏着柑橘类的清苦,冷冽又干净。香味已经被体温蒸得很淡了,只留下最底层的木质调,萦绕在鼻尖。

卡伊伦居然喷香水,谢逢时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自己都有点想笑,人家这种级别的贵公子出门喷香水不是基操吗,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但这味道隔着大衣的面料直往他鼻子里钻,怎么都忽略不了。而且这大衣也太大了。

谢逢时低头去瞧自己被袖子吞掉的手,忍不住动了动手指,指尖在袖口里戳出几个小小凸起。

卡伊伦见他这副模样唇角微扬:“走吧。”

谢逢时裹着大衣跟上卡伊伦,发现自己每走一步路衣摆就在脚踝处扫一下,卡伊伦走在他身侧偏前半步的位置,正好挡了风。

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谁也没挨着谁。

大衣有点重,谢逢时走路的节奏都被迫慢下来了,卡伊伦就配合着他的速度,不紧不慢地走着。

谢逢时走在卡伊伦的斜后方,视线正好落在卡伊伦的肩背,薄毛衣勾勒出的肌肉轮廓并不夸张,是常年保持运动才会有的流畅又克制的线条。

卡伊伦比自己高了不止一个头,谢逢时的身高放在哪儿都不算矮,但卡伊伦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就得仰着脸才能看清对方的表情。

就像现在,卡伊伦侧过来看他有没有跟上,谢逢时就要仰起脸。

卡伊伦问道:“冷不冷?”

谢逢时半张脸都埋在领口里:“不冷,你这衣服太暖和了。”

卡伊伦收回视线:“那就好。”

两人继续往前走,谢逢时脑子不由得放空,随后想到,卡伊伦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而且这个没声音还不是卡伊伦刻意的,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步伐从容稳健,每一步都走的稳稳当当。

谢逢时只觉得安静、踏实,觉得被什么东西稳稳地托着。

就像这件大衣一样,大得很也暖和得很,把人从头到脚都裹在里面,连风都钻不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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