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周三见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谢逢时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隔壁门突然开了。

卡伊伦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应该是在回消息,谢逢时还没说话,艾萨克先炸了:“你昨天不是来过了吗?”

卡伊伦面露无辜:“昨天是昨天,不是你给我钥匙的吗?”

“你今天来干嘛?”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胖了。”

“卡伊伦!”

谢逢时靠在门槛上看这兄弟俩拌嘴,卡伊伦那么矜贵一个人,被弟弟吼了也不生气,他微微侧头避开了艾萨克喷出来的口水,动作优雅得像在躲炸毛的小动物。

艾萨克吼完耳尖就红了,拎着购物袋回屋的同时还不忘把他哥关门外。

楼道只剩下那盏破灯还在尽职尽责的闪烁,卡伊伦转向一边看戏的谢逢时:“今天怎么样?”

谢逢时笑了笑:“还行。”

卡伊伦点点头没追问,他用平淡的语气说道:“那今晚好好休息。”

谢逢时“嗯”了一声,他进屋之前回头看了卡伊伦一眼,卡伊伦站在原地,没有要走的意思也没有要跟进来的意思,谢逢时脑子里莫名其妙浮现出被主人遗忘后乖乖等在原地的金毛。

嗯对,卡伊伦是大金毛。

谢逢时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鬼使神差地问道:“你吃饭了没?”

卡伊伦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还没有。”

“那要不要一起?我今天做不了太复杂的,就随便吃点。”

卡伊伦嘴角轻轻勾起:“好。”

谢逢时的房间实在太小了点,卡伊伦一进来就感觉整个空间都满了。

谢逢时在灶台前忙活,从冰箱里翻出意面、一盒培根、两个鸡蛋、一小块芝士还有半颗已经有点蔫吧但是能吃的生菜。

“今晚吃培根蛋面,食材不太够,但能做。”

“好。”

卡伊伦站在一边,看谢逢时把食材一样一样摆在台面,培根切成小丁,芝士磨成细碎的粉末,生菜撕成小块准备做个简单的沙拉。

谢逢时一边烧水一边问:“你平时在家自己会做饭吗?”

卡伊伦说:“偶尔,大部分时间有厨师。”

“那你有什么喜欢吃的?”

卡伊伦想了想:“没有特别喜欢的。”

谢逢时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明晃晃地写着一句话:你这个人好无趣。

卡伊伦被谢逢时的表情逗得扬唇:“你对食物很有热情。”

谢逢时把意面下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防止粘底:“那当然,吃饭是人生最重要的事之一,连吃都不在乎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水烧开以后,意面在锅里翻滚,厨房里弥漫开一股小麦的香味。谢逢时另起一个平底锅,培根丁下锅,小火慢慢煸,油脂一点点渗出来,培根从粉白色变成浅金色,边缘微微焦脆,整个房间都被咸香的烟熏味灌满。

隔壁的门开了一条缝,艾萨克的脑袋探出来,鼻子动了动,然后又把门关上了,动静大到想忽视都难。

谢逢时和卡伊伦对视一眼,同时笑弯了眼。

卡伊伦:“他在抗议。”

谢逢时:“他在馋。”

培根煸好以后关火晾着,意面也煮的差不多了。谢逢时舀了一勺煮面水备用,把面捞出来倒进平底锅里和培根拌匀,两个鸡蛋打在碗里,加芝士碎、黑胡椒,一点点盐搅成金黄色的蛋液然后淋在热乎乎的面条上,快速翻拌。

余温把蛋液烫成了酱汁,裹住每一根面条,因为没有开火,蛋液不会结块,刚好变成柔滑的质地,随后撒上一把芝士碎,装盘。

生菜沙拉更简单了,橄榄油,柠檬汁,盐和黑胡椒,拌一拌就好了。

谢逢时做了三份,另一盘让卡伊伦端给了隔壁那位,等卡伊伦回来的时候,谢逢时已经开吃了,面条卷在叉子上送进嘴里,腮帮子吃得鼓了起来,显然是饿狠了。

卡伊伦在谢逢时身边坐下,两人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盘子里的面条裹着金黄的酱汁,培根碎和芝士碎嵌在其中,卖相很不错,他用叉子卷起一点送进嘴里。

蛋液的滑嫩、芝士的咸香还有培根的烟熏味和焦脆口感,一层一层地在嘴里铺开,面条也煮的刚刚好,咬下去有微微的弹牙感。

谢逢时含糊着问道:“好吃不?”

“很好吃。”

谢逢时眼睛弯了弯,继续埋头苦吃。

卡伊伦见谢逢时吃得心满意足的模样,竟然觉得自己的胃口也开了。他平时对食物没有太多执念,吃什么都行,吃饱就行。但此刻坐在这间逼仄的小房间里,端着这盘不算精致的培根蛋面,他觉得,饿了。

算不上生理上的饿,除了上一顿红烧肉,这是第二次,他有了想好好吃一顿饭的欲望。

两人埋头吃面,一时之间没人说话,但气氛格外和谐。

面条见了底,谢逢时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满足地说道:“舒服了。”

卡伊伦的盘子也空了,他用餐巾擦了擦嘴:“你每次吃完饭都这样吗?”

“哪样?”

“像晒太阳的猫。”

谢逢时正伸懒腰呢,闻言动作一僵:“夸我还是骂我呢?”

“夸你。”卡伊伦想了想,补充道,“很可爱。”

谢逢时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他假装没听见,低头去拨弄那盏歪了的台灯,拧了两下没拧正,反而把灯罩弄得更歪了。

卡伊伦伸手捏住灯罩边缘轻轻一转,灯罩归位了,暖黄的灯光重新聚拢,谢逢时嘀咕一声:“谢了。”

卡伊伦收回手:“你今天去农场了?”

“你怎么知道?”

谢逢时问完低头一看就看到外套袖口的草渍,鞋底还有几片干枯的落叶,裤脚上还有泥点子,是在果园小路上踩到的。

谢逢时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观察力这么强,你怎么不去当侦探?”

卡伊伦说:“那太累,我现在的职业挺好的。”

谢逢时听到这忍不住轻笑,他靠在椅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腿,吃饱了就是容易犯困,犯懒了就管不住嘴,谢逢时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眯着眼睛问:“你平时工作忙不忙?”

“还行。”

“还行是多行?”

“这周开了四个会,见了三波客户,审了六份合同,飞了两个城市。”

谢逢时目瞪口呆:“今天才周二,你的一周有几天?”

“七天。”

“周末呢?”

“周末也工作。”

“那你休息的时候做什么?”

卡伊伦偏了偏头,认真想了想谢逢时的问题:“偶尔会去骑马,以前艾萨克在家的时候会陪他打打游戏,现在他不在家,就没怎么打了。”

谢逢时捕捉到关键词:“你还会打游戏?”

“很意外?”

“有一点,你看起来不像会打游戏的人。”

卡伊伦挑眉:“那我看起来像会做什么的人?”

谢逢时认真打量了卡伊伦一番:“看报纸,端着咖啡看报纸。”

卡伊伦被谢逢时的言论逗笑了,眼尾的纹路都舒展开来,嘴角上扬的弧度让一贯疏离的脸庞变得鲜活起来。

谢逢时被这个笑容晃了一下眼,心跳不争气的开始加快。

卡伊伦笑完眼里都还残留着笑意:“你说得对,我确实会看报纸。但我也会打游戏,虽然打得不好。”

“你都打什么游戏?”

“艾萨克喜欢赛车游戏,我陪他玩过一阵,后来他嫌我技术太差,不让我和他玩了。”

谢逢时想到卡伊伦握着游戏手柄被艾萨克嫌弃的画面,忍不住笑出声:“你弟弟脾气不小,那你每次飞过来要多久?”

“三个多小时。”

谢逢时坐直了身子:“三个多小时?你飞过来就为了看看艾萨克?”

卡伊伦理所当然:“他是我弟弟。”

“那你也太折腾了吧,到这边待一晚上第二天再飞回去?”

“有时候能待一天。”

“有时候?”

“看行程,这次是刚好这边的分公司有个会,顺路。”

谢逢时一脸不信:“你顺路顺到这儿来了?”

卡伊伦没否认,谢逢时拿他没办法,重新缩回椅子里,下巴搁在膝盖上:“你们兄弟俩真像。”

“哪里像?”

“嘴硬,一模一样。”

被戳穿的卡伊伦赶紧换了话题:“你平时在学校怎么样?”

谢逢时顺着他的话往下接:“还行吧,就是课有点跟不上。”

卡伊伦听得皱眉:“怎么会。”

谢逢时斟酌了一下措辞:“我之前状态不太好,落了一些课,现在在补。”

谢逢时觉得自己可能是吃饱了脑子转得慢,或者是今晚的光线太温柔了,又或者是卡伊伦坐在这里的姿态太放松了,放松到他产生了一种错觉。

好像他们认识了很久,这样的夜晚很平常,所以他说什么都不会被评判。

“我今天去写生,画得一塌糊涂。”谢逢时说着,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手有自己的想法,但脑子是空的。我以前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搞定,找工作、还债,交房租,这些事情我都搞定了,但画画这件事,好像不是努力就能搞定的。”

闷闷的声音从膝盖和外套的缝隙里传出来,带着不易察觉的沮丧。

卡伊伦安静地听完,并没有急着安慰:“你以前学过吗?”

谢逢时想了想:“学过,但不是认真的那种。”

他上辈子没正儿八经学过画画,原身的底子再好,落到他手里也大打折扣。

“那你现在呢?”

“现在?现在我在认真学。”

卡伊伦说:“那就够了,你刚才说画画不是努力就能搞定的,但你忘了,你才刚刚开始。一个刚开始学习的人画得不好,不是很正常吗?”

谢逢时一时听不出来这是在安慰他还是在他伤口撒盐。

卡伊伦也看出了谢逢时的纠结:“我的意思是,你给自己定的标准太高了,你希望自己一上手就能画出让你满意的作品,这是不合理的。”

谢逢时嘟囔:“我知道。”

“知道和接受是两回事。”

卡伊伦看着谢逢时被戳穿了还嘴硬模样,笑道:“我小时候学骑马,摔了很多次,每次摔下来我那个老师都让我马上再上去,我当时很不理解,觉得应该想想为什么会摔倒。”

“然后呢?”

“我的老师告诉我,想可以等回去了再想,在马背上想太多,只会摔得更狠。”

谢逢时若有所思地看着卡伊伦,卡伊伦继续说道:“你现在就是在马背上想太多了,你想把每一笔都画对,但画画不是这样的。就像骑马一样,你不能控制每一步,你能做的就是感受它,跟着它的节奏。摔了就摔了,爬起来继续。画得不好就不好,明天继续画。”

谢逢时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你这人,怎么说话一套一套的。”

卡伊伦假装正经道:“职业习惯,开会的时候要说服股东,不练好口才不行。”

谢逢时笑出了声:“我知道急不来,就是有点不甘心而已。好不容易有个可以重新开始的机会,我不想搞砸。”

卡伊伦望向谢逢时仰起的脸,台灯的光落在谢逢时的睫毛上,他嘴唇轻抿着,脖颈的弧线在领口隐没。

卡伊伦说:“你不会搞砸的。”

谢逢时偏过头看他,眼里染上了一点意外。

卡伊伦的语气很是认真:“你连艾萨克都能搞定,画画算什么。”

谢逢时无奈:“哪有这么说自己弟弟的。”

“他不会听到的,即使这里隔音不怎么样,但他不会偷听。”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想吃你做的饭,惹你生气了可就没得吃了。”

谢逢时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揉了揉眼睛,手指从眼角带过湿意,直到笑声平息,房间里安静了下来,谢逢时缩在椅子里,脚在桌子底下伸得长长的,脚尖无意间碰到卡伊伦的小腿,他缩了一下又伸了出去。

卡伊伦没躲,谢逢时的嘴角瞬间翘了起来:“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卡伊伦眼里闪过意外,随即被更深的笑意取代:“你想让我来?”

“我就是随便问问,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下周三。”

谢逢时从领口露出半张脸:“这么快?”

“这边分公司有个项目要过,需要我亲自处理。”

“你上次也说是分公司的事。”

“嗯,这边的分公司业务比较多。”

“你们家在这边到底有几个分公司?”

“几个。”

谢逢时:……

卡伊伦的几个肯定和艾萨克的大一点是一个级别的。

谢逢时移开视线:“那你下周三来的时候,要是不忙的话,可以过来吃饭。”

卡伊伦应得很快:“好。”

谢逢时又补了一句:“叫上艾萨克。”

卡伊伦脸上的笑意加深了许多:“好。”

“我不是特意叫你来的,只是那天我正好有时间,多做一点也是做。”

“我知道。”

“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

谢逢时总觉得卡伊伦说这话的时候有点意味深长的意思,但他没有证据。

隔壁传来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地上了。

两人同时看向那面墙,安静了两秒,又是一声响,这次更像是有人轻轻捶了一下墙壁。

谢逢时和卡伊伦对视一眼,异口同声:“有人偷听。”

说完墙壁上又传来一声,这次力度大了不少,谢逢时忍不住笑出声,卡伊伦也笑了,他抬手在墙上轻轻敲了两下。

对面安静了,没一会儿又传来一声,来自艾萨克不甘心的回应。

卡伊伦无奈地摇摇头:“我该走了。”

谢逢时站起来送他到门口,卡伊伦拉开门,夜风钻进来带深秋的凉意:“周三见。”

谢逢时朝他挥了挥手:“周三见。”

卡伊伦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谢逢时歪了歪头:“怎么了?”

“把门锁好。”

“知道了。”

“窗户也关好。”

“知道了知道了。”

“夜里凉...”

谢逢时又好气又好笑:“卡伊伦,我不是三岁小孩。”

卡伊伦见谢逢时炸毛的模样满意了,终于转身离开了。

谢逢时一直到那道背影消失才回到屋里,轻轻关上门,他转身去洗漱,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半天,嘴边的牙膏沫子糊了一嘴,看起来傻傻的。

他忍不住去问镜子里的自己。

“你在高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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