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小雪

谢逢时被冻醒以后迷迷糊糊地伸手去够被子,睡觉不老实的人摸了半天只摸到一片冰凉的床单,他睁开眼只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天,玻璃上结了一层水雾,看不清外面的景象,只能隐约看见有什么在空中飘着。

摸到被子的谢逢时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这才踩在地毯上往窗边走,紧接着谢逢时就看见细细白白的东西从灰白色的天上落下来,有的落在窗台上就化了,有的挂在玻璃上还要停留几秒,紧接着变成一颗小水珠慢慢滑下去。

对面楼的屋顶已经覆上一层薄薄的白色,谢逢时想到了撒满糖霜的姜饼屋。

“下雪了。”

卡伊伦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低哑,从谢逢时头顶落下来,谢逢时偏头就看见卡伊伦赤脚站在他身后。

谢逢时问道:“你什么时候醒的?”

“比你早几分钟。”卡伊伦从背后环住他,两人一起望向窗外,“这边的雪来得真早。”

“这边冬天雪很多吗?”

“是多,但往年都是十二月才开始,今年提前了。”

雪越下越大,却不是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细密的雪粒子被风吹着斜斜打在玻璃上,谢逢时把手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指尖在玻璃上留下了一个模糊的小印子。

卡伊伦握着他的手从玻璃上拿下来:“凉。”

“我就是摸一下。”

“一下也不行。”

谢逢时索性把整只手塞到了卡伊伦掌心里,往后一靠就落进了他怀里,后背贴着对方的胸膛,早上的寒意也被一点点逼退。

“你今天什么时候走?”

“下午两点。”

谢逢时“嗯”了一声。

卡伊伦这次在这边待了快半个月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久,这边的事情也被他处理得差不多了,另一边催了他好几次了,再不走就要耽误正事了。

这些事卡伊伦不说,谢逢时也知道。

谢逢时从他怀里转过身,仰脸看他:“想吃什么?”

卡伊伦低头蹭了蹭他鼻尖:“你做的都行。”

谢逢时笑着推了他一把:“我去洗漱,等会儿我去看看冰箱里还有什么。”

卡伊伦顺势在他嘴角亲了一下,这才放谢逢时去洗漱。

等谢逢时洗漱完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今天他们俩都睡了个懒觉,这个点吃早餐太晚了,吃午饭又早了点,干脆早饭和午饭一起吃了。

卡伊伦已经换好衣服了,浅灰的羊绒衫,袖子随意挽在小臂,正站在窗边看雪,听到动静的他看到谢逢时嘴角控制不住上扬。

谢逢时穿着奶白的厚毛衣,这还是卡伊伦让人送来的,领口有一圈蓬松的绒毛,下面是同色系的宽松居家裤,脚上踩着毛绒拖鞋。

谢逢时低头看了看自己:“怎么了?有哪里不对吗?”

“没有,很可爱。”

谢逢时的耳尖又没出息地红了,他已经习惯了卡伊伦动不动就夸他,但还是做不到面不改色地接受,他假装什么都没听见,趿拉着拖鞋走进厨房开始翻食材。

卡伊伦跟了过来,就看见谢逢时蹲在冰箱前,毛茸茸的毛衣堆在他膝盖周围,这让谢逢时看起来就跟蜷在窝里的小动物一样。

卡伊伦觉得自己大概是有某种审美偏好,这偏好在遇见谢逢时的时候就被彻底激活了。

他喜欢打扮谢逢时。

喜欢看谢逢时穿自己挑的衣服,喜欢看谢逢时被柔软的织物包裹着只露出一张小脸的模样。每次看到谢逢时穿着他买的衣服在家里走来走去,卡伊伦心里就会涌出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谢逢时对这一切都浑然不觉,他正从冰箱里往外拿东西。

鸡蛋、牛奶、一小块黄油,昨天剩的半根法棍,还有几片培根。

“吃奶油焗蛋配煎培根,再来个法棍切片,行不行?”

“行。”

谢逢时站起来,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操作台,开始忙活。

法棍斜切成厚片,表面刷一层橄榄油,放进烤箱里烤到金黄酥脆。培根片平铺在平底锅里,小火慢煎,油脂一点点渗出来,边缘卷曲成焦褐色。

卡伊伦走到他身边:“我帮你。”

谢逢时递给他碗和鸡蛋:“那你帮我打蛋。”

卡伊伦接过去,不熟练地开始了动作。第一个鸡蛋被他磕得有点重了,蛋液溅在了台面上,他下意识看了看谢逢时,很好,谢逢时没发现。

第二个就好多了,第三个完美,第四个更是没问题。卡伊伦用筷子把蛋液搅匀,推到了谢逢时手边。

谢逢时把煎好的培根盛出来放在厨房纸上吸油,另起小锅往里放入黄油小火融化,然后倒入蛋液,用橡皮刮刀从边缘往中间推。蛋液慢慢凝固,变成大块大块的嫩黄色。关火,撒一小撮盐和黑胡椒,再刨一点干酪碎进去,余温把干酪融化,和鸡蛋融为一体。

烤箱叮的一声,法棍切片烤得金黄酥脆。

谢逢时把奶油焗蛋盛在盘子里,旁边是煎得焦脆的培根,法棍切片放在小篮子里,表面还冒着热气。

“端过去吧,可以吃了。”

两人在小餐桌前坐下,小餐桌被他们放在了窗边,谢逢时最喜欢这个位置,因为这里可以看见对面屋顶的鸽子,今天还可以看到雪。

他用叉子叉起一块焗蛋送进嘴里,鸡蛋嫩滑,黄油的香气和干酪的咸香在舌尖化开,配上酥脆的法棍切片,好吃得谢逢时眯起了眼。

卡伊伦看他这副模样,嘴角的弧度是怎么都压不下去。

谢逢时见卡伊伦又在看他,含糊地问道:“你怎么不吃?”

“在吃。”

卡伊伦确实在吃,不过他的注意力很多都在对面的人身上罢了。

饭后,卡伊伦看了一眼自己腰腹的位置,虽然还看不出什么变化,但他确实感觉自己胖了。

“逢时,我胖了。”

谢逢时正在啃最后一片法棍,闻言抬起头,目光在卡伊伦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到他身上来回扫了两遍:“哪里胖了?”

“肚子。”卡伊伦说,“以前没有的。”

谢逢时放下叉子,表情认真:“你是吃撑了,不是胖了。”

卡伊伦失笑,他称过体重,确实比一个月前重了几斤,但这几斤长在他身上根本看不出来,他本来就高,骨架又大,几斤肉匀到身上就像一勺糖倒进湖里。

谢逢时见他还在想这事,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卡伊伦面前,伸手摸了摸他肚子。隔着羊绒衫,掌心下面是平坦紧实的腹肌,别说赘肉了,他连多余的脂肪都摸不到。

“哪里胖了?”

卡伊伦低头就看到了放在自己腹部的手,奶白色的袖子堆在谢逢时手腕处,卡伊伦握住谢逢时的手把人拉进了怀里,谢逢时跌坐在他腿上,姿势熟练。

卡伊伦的下巴靠在谢逢时肩上:“我说真的,你每天都给我做那么多好吃的,想不胖都难。”

谢逢时嘿嘿一笑:“那我以后少做点。”

“不行。”

“那你想怎样?”

卡伊伦说道:“我多往健身房走几趟。”

谢逢时被他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了:“你又不胖,减什么肥。我喜欢给你做吃的,你吃完了我很高兴,你胖一点我也喜欢。”

卡伊伦的眼眸因为最后一句话变得柔软,他侧头亲了亲谢逢时的耳朵:“你喜欢我胖一点?”

谢逢时被他亲得耳朵痒痒:“我说的是’也喜欢’”

“有区别吗?”

“当然有,也喜欢是胖的瘦的都喜欢。”

卡伊伦笑出了声,谢逢时顺手揉了揉男人的金发:“你吃没吃饱?”

“吃饱了。”

“那你去把碗洗了。”

卡伊伦去收拾餐桌了,谢逢时就窝在椅子里看他忙活,嘴角翘得高高的。

雪比刚才下得更密了,谢逢时把腿收上来缩在椅子里,下巴搁在膝盖上,窝成一团,毛衣有点大,领口的绒毛蹭着他的下巴,软乎乎暖烘烘的。

卡伊伦擦干手过来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谢逢时缩在椅子里,毛衣把他裹成了毛茸茸的球,只露出一张小脸。黑发衬得皮肤白皙,嘴唇带着水光,眼睛半闭着。

像吃饱喝足后窝在窗台晒太阳的猫。

虽然今天没有太阳,但谢逢时晒太阳和看雪的时候,餍足慵懒的神态是一模一样的。

“困了吗?”卡伊伦走过来,手指插进谢逢时发间轻轻揉了揉。

谢逢时把脑袋蹭进他掌心:“没有,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还有两个多小时呢。”

卡伊伦在谢逢时身边坐下后就把缩在椅子里的身体捞了过来,谢逢时顺势靠进了他怀里。

卡伊伦说道:“这边的冬天很长。”

“有多长?”

“十一月到三月,有时候四月还会下一场。”

谢逢时皱了皱鼻子:“这么久?”

“嗯,雪也大。有时候一夜之间可以堆到膝盖。”

谢逢时想象了一下,他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呢,上辈子他住的城市冬天偶尔会下雪,但大多是落地就化了,偶尔积起来薄薄一层,第二天也就没了。

“那是不是可以堆雪人了?”

“可以,你想堆吗?”

谢逢时诚实地摇了摇头:“不想,太冷了。我只想窝在被子里看别人堆。你呢,你喜欢冬天吗?”

卡伊伦的手从谢逢时的腰间滑到手背上,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现在喜欢了。”

谢逢时瞬间读懂了卡伊伦的含蓄,刚想说点什么,手就被卡伊伦收紧十指扣在一起了,他控诉道:“你每次都把话说得好正经,结果总做不正经的事儿。”

卡伊伦低头在他耳尖亲了亲:“比如现在?”

谢逢时偏头躲了躲:“你别闹,我跟你说正事呢。”

“什么正事?”

谢逢时想了想又闭嘴了,他有点不知道怎么说,但他就是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

卡伊伦在这边待了快半个月,谢逢时已经习惯了,半个月而已,他就习惯了。

“逢时。”卡伊伦叫他,“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走了以后我怎么办。”说到这不好意思的谢逢时连忙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你走了以后就没人帮我洗碗了。”

卡伊伦没戳穿他:“你可以把碗留着,等我下次来洗。”

“那就堆成山了。”

“我可以慢慢洗。”

谢逢时被逗得眉眼弯弯,笑着笑着就把脸埋进了卡伊伦胸口,两人安安静静待了会儿,只听得见彼此的心跳声。

“逢时,我会回来的。”卡伊伦的声音带着一点点的无奈。

谢逢时说:“我知道,我没怀疑过你。”

“那你刚才在想什么?”

谢逢时老实交代:“我在想,我好像太依赖你了,这样不太好。”

卡伊伦的表情变了变:“你觉得依赖一个人不好?为什么?”

谢逢时想了想:“因为依赖会变成习惯,习惯了就会觉得什么都理所当然。”

“理所当然以后,会变成信任。”卡伊伦伸手贴着谢逢时的脸颊蹭了蹭,“依赖本身不是问题,逢时。问题是依赖的人会不会辜负你的信任,我不会。”

谢逢时抬眼就对上蓝眸里满满的认真:“我知道你不会,我只是觉得我还是应该独立一点,我一个人的时候也得好好照顾自己。”

卡伊伦笑着摇摇头:“你当然会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你不必因为我在你身边就觉得自己不够独立,依赖和独立不冲突,你可以在大部分事情上独立,在有些事上依赖我,这没问题。”

谢逢时被他说得有点动摇了:“真的?”

“真的,你是我见过最独立的人,逢时。但你可以在我面前不用那么独立,你可以撒娇,可以发脾气。这些都不会让你变得不够好,只会让你变得更真实。”

谢逢时被他绕晕了,索性不绕了,他伸手勾住卡伊伦的脖子:“你别说了,你再说下去,我又要哭了。”

“那就哭,我又不是没见过。”

“你少来啊。”

“真的,你哭起来很好看。”

谢逢时没好气地在卡伊伦肩上锤了两下,锤完才闷声开口:“我不想你走。”

卡伊伦的手在谢逢时后背轻轻拍着:“我知道,我也不想走。”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就回来。”

“那你下次来的时候,给我带点东西。”

“有什么想要的吗?”

“随便,你给我带什么我都喜欢。”

窗外的雪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