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大雪

陆时宴走的那天是十二月十九号,谢逢时特地去机场送了他。

圆脸少爷羽绒服鼓鼓囊囊的,围巾绕了三圈,他站在安检口看了谢逢时好几眼。

谢逢时说道:“你到了要和我发消息。”

“我知道我知道。”陆时宴回着,又补了一句,“你也是,到了那边给我发消息。”

“好——”

“他要是欺负你,你跟我说。”

谢逢时失笑:“他怎么会欺负我。”

陆时宴的目光在谢逢时脸上转了一圈,他有时候觉得谢逢时是真的不知道自己现在被养得多好。

春天花开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可若是你见过他还是种子的时候埋在土里不见天日的模样,你就会知道,现在的光景有多难得。

陆时宴收回视线转身往安检口:“那我走啦!”

谢逢时目送陆时宴过了安检,这才转身往外走。机场的落地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跑道上还有没化完的雪,被除雪车推到两侧堆成了小山。

程朗他们前几天就走了,走之前在群里发了一连串的哀嚎。周安和宋知远两人也说在机场碰到了顾怀序,现在陆时宴也走了。

谢逢时其实看得出来,大家平日里看着嘻嘻哈哈没心没肺的,但都是想家的。

圣诞假期一到,每个人都归心似箭,恨不得立刻飞回亲人身边。

谢逢时走出航站楼,冷风扑面而来,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

“上车了吗?”

是卡伊伦的消息。

谢逢时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点了点:“刚送走陆时宴,准备回去了。”

“到哪了?”

“刚出航站楼”

“那正好,左转”

谢逢时愣了一下,这才发现一辆深色的车停在临时停车区的边缘,车窗半开,卡伊伦靠在副驾驶上,正在看他。

卡伊伦里面只穿了一件羊绒衫,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在谢逢时面前凹造型,外套也不穿,甚至袖子都被他挽起来了,好像在等迟到的约会对象。

谢逢时小跑过去:“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天有工作也忙吗?”

“忙完了。”卡伊伦摸了摸他被风吹得冰凉的脸,“快上车。”

谢逢时拉开车门坐进去,暖气瞬间把他包裹,他立刻把手伸到出风口前面暖着,卡伊伦侧过身来,一只手撑着副驾的头枕另一只手替他把安全带拉过来扣好。

到家的时候,谢逢时刚换了鞋就被卡伊伦抱进了怀里,谢逢时顺从地靠了过去:“怎么了?”

“想抱你。”

谢逢时笑着在他背上拍了拍:“你最近越来越粘人了。”

“有吗?”

“有,你自己没发现吗?”

卡伊伦认真地想了想:“没有。”

谢逢时被他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直乐,从他怀里退出来说道:“还说不粘人,你看你现在…”

话还没说完,卡伊伦就低头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一触即分,还没来得及感受就结束了。

谢逢时眨了眨眼。

卡伊伦又凑近碰了一下,这次停留时间长了那么一点点,但还是轻飘飘的。

“你…”

第三次,卡伊伦的唇落下来的时候没有急着离开,含着他的唇瓣轻轻吮了一下,这才退开抵着谢逢时的额头:“我粘人。”

谢逢时刚想支棱起来亲回去,卡伊伦又一次堵住了他的唇,缠着又吸又舔,直亲得谢逢时腿软,等卡伊伦舍得松开他的时候,谢逢时的嘴唇比上车时红了好几个色号。

一直没占到上风的谢逢时恼羞成怒地拍掉了卡伊伦的手,转身往屋里走:“我去做饭,你不许跟过来。”

卡伊伦目送谢逢时走进厨房,嘴角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天气预报说过今天还会有雪,谢逢时在厨房里炖汤的时候就注意到窗玻璃上开始出现雪粒子了,打在玻璃上的动静还不小。

他起初没在意,这座城市入冬以来三天两头的下雪,他已经从最初的惊喜变成了习以为常。

等汤炖好了,他端着碗走到餐桌边,不经意地往窗外一瞥,才发现大片大片的雪花已经在对面的屋顶积了厚厚一层了,烟囱的砖墙只露出最上面一截,跟戴了一顶白色帽子一样。

街上的车都开得慢慢的,轮胎碾过积雪发出沙沙的声音。路灯还没亮,天就已经暗了下来,灰蓝色的暮光里,雪花被衬得分明,每一片都像黑暗里浮现出来的白色精灵。

谢逢时放下碗走到窗边,额头轻轻靠在冰凉的玻璃上,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

卡伊伦走近就看见这幅光景,谢逢时贴在玻璃上,对外面充满了好奇,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压扁在窗户上。

“怎么了?”

“雪。”谢逢时转过头来,“好大的雪。”

卡伊伦走过来站在他身后,往外看。

雪的确很大,铺天盖地的大雪恨不得把世界都埋起来,街对面的车都被雪盖住了,只留下一个圆润的轮廓。

“和你之前说的一样。”谢逢时的声音里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雀跃,“你说这边的雪会堆到膝盖,是不是就是这样?”

卡伊伦低头看他,谢逢时的鼻尖贴在玻璃上,呼吸在玻璃上留下一小片雾:“嗯,就是这样。”

谢逢时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鼻尖被冻得发红才退开,他搓了搓指尖,指尖被冻得通红:“我想出去看看。”

卡伊伦看了眼窗外:“先吃饭。”

“吃完再去?”

“吃完再去。”

谢逢时乖乖坐回了餐桌边,吃饭的速度都比平时快了不少,卡伊伦看在眼里,在他吃得急的时候把水杯往他手边推了推。

吃完饭,卡伊伦收拾着桌上的残局,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谢逢时已经穿戴整齐了。

羽绒服拉链拉到了最顶端,围巾绕了好几圈,帽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双眼睛,手套也是崭新的,这还是卡伊伦上次让人送来的,谢逢时一直觉得气候没到就没戴过,今天终于被他翻出来了。

“我准备好了。”谢逢时说,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

卡伊伦凑过去把他帽子往下拽了拽,把露在外面的一小截额头也盖住了:“走吧。”

这还是谢逢时第一次踩进这么深的雪里。

一脚下去,积雪没过脚踝,他低头看自己新换的雪地靴陷进白茫茫的雪地里留下一个深深的坑,又往前迈了一步,随后又是一步。

他像是上了瘾,专挑没被踩过的地方走,每一步都踩出了完整的鞋印,身后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路灯在第五步的时候亮了。

橘黄色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雪花在光晕里缓缓飘落,每一片都被照得通透,谢逢时仰起脸来,雪花就落在了他的睫毛上,凉丝丝的,他眨眨眼,雪化成水珠挂在了睫毛尖,路灯的光晕都变成了一圈一圈的彩虹。

卡伊伦站在几步之外,没有跟上来。

谢逢时踩着雪走了几步,忽然觉得过分安静了,他停下来转身看去,卡伊伦站在路灯下,距离他大概七八步远,灯光洒下把他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雪花落在了他的头发、肩上。

谢逢时忽然之间愣神了几秒,天地之大,白茫茫的一片,远处的屋顶,近处的树木,脚下的路面,全都被雪覆盖成了同一种颜色。路灯的光芒在这片白茫茫里撑开了一小片暖色,卡伊伦就站在那片光的中央,等着他。

谢逢时说不上来这一刻是什么感觉,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跳一下子就加快了速度,快到他怀疑卡伊伦隔着这么远都能听见。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容易激动,明明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不过是一场雪,可他就是控制不住。

他站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头顶是灰蒙蒙的天,脚下是咯吱作响的雪,即使如此,他也有了立足地。

谢逢时快步走近环住了卡伊伦的脖子,把他往下拉了拉,踮起脚尖亲上了卡伊伦被雪水打湿的唇。

冰凉、柔软。

卡伊伦很快掌握了主动权,他一手揽着谢逢时的腰往怀里带,雪落在他们身上,也落在了交缠的呼吸里。

等卡伊伦松开的时候,谢逢时才发现自己的围巾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开了,帽子也歪了,卡伊伦帮他把围巾重新绕好:“回家?”

“嗯。”谢逢时的声音还带着被深吻后的沙哑。

两人踩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走,卡伊伦走在前面半步,替谢逢时挡住了大半的风,谢逢时把手塞进了卡伊伦的口袋里,两只手在里面交握。

……

第二天早上,谢逢时是被客厅的动静吵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谢逢时在被窝里赖了几分钟,翻了个身,腰间酸软让他倒吸了一口气。昨晚不知道怎么的,卡伊伦格外地失控,从雪地里回来以后就开始亲他,一路亲到床上,衣服散了一地。

谢逢时动了动身子,除了腰有点酸,其他都还好。卡伊伦在事后抱着他去泡了热水澡,又给他揉了好一会儿的腰,直揉得他昏昏欲睡。

客厅里的动静还在继续,谢逢时套上床尾的睡衣,踩着拖鞋走了过去。

谢逢时这才注意到,客厅里的家具都被披上了防尘布。地板擦得干干净净,几个穿着统一制服的人正在忙碌,卡伊伦站在正中间,手里拿着一沓便签纸,正在和领头的工作人员交代什么。

卡伊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谢逢时的时候眼里染上了笑意:“吵醒你了?”

谢逢时摇摇头,把衣领往上拽了拽,走到卡伊伦身边:“这是在干什么?”

“要走了,叫人来打扫一下。”卡伊伦自然地把他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冰箱里的食材我让他们都处理了。”

谢逢时注意到厨房里的冰箱门开着,已经被清空了。操作台上的调料瓶也被分门别类地装进了纸箱,箱子上贴着标签,字迹是卡伊伦的,写的保质期之类的,连哪瓶开封了哪瓶没开封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领班的女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泽菲尔先生,都按照您的吩咐处理好了。冰箱已经清空断电,门窗都已经锁好,暖气调到防冻模式。下周会有人来检查水管和电路,这是清单。”

卡伊伦接过来扫了一眼,签了字把文件还回去:“辛苦了。”

领班点点头,带着人离开了。

谢逢时看了一圈被防尘布覆盖的客厅,恍惚间觉得这个住了没多久的家一下子变得陌生了:“你什么时候叫的人?”

“你睡着以后。”卡伊伦走过来,“你放心,他们很专业,不会弄坏东西。”

谢逢时失笑:“我又没担心这个。”

“收拾一下,我们十点出发。”

“十点?这么快?”

“嗯,包机的时间不能改。”

“包机?”

“商业航班的时间对不上,而且这个季节机场的人特别多。”

谢逢时消化了一下这个时间,这才转身往洗手间走,走到一半停了脚步:“你吃了没?”

“等你一起。”

十分钟后,谢逢时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份班尼迪克蛋,荷兰酱金黄油亮,水波蛋饱满圆润,旁边配着煎得焦脆的培根和几颗烤得微微发焦的小番茄。

“你什么时候做的?”谢逢时叉起一块鸡蛋送到嘴里。

“你洗漱的时候。”

“你不是在安排他们打扫吗?”

卡伊伦在他对面坐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两不误。”

谢逢时也不奇怪,卡伊伦永远可以把所有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不慌不忙。

吃完早餐,谢逢时换了衣服出来,卡伊伦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谢逢时注意到玄关多了两个行李箱,一大一小。

“你的东西我都收进去了,你看看有没有漏的。”

谢逢时看了一下,每一类都用不同的收纳袋装着,洗漱用品和护肤品都备着一套新的,都是他惯用的,他合上箱子站起来:“没什么漏的。”

卡伊伦后退一步,观察了一下站在行李箱旁边的爱人,怎么看怎么满意:“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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