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叛逆弟弟

卡伊伦和艾萨克每次见面都会这样,一个问一个答,问的人步步紧逼,答的人节节败退,退到最后无路可退了,就开始犟。

艾萨克终于说了实话,语气里全是不甘心:“我就是想去试试,在家待着无聊,就想出去跑两圈。”

卡伊伦放下手里茶杯,微微倾身:“你上次开卡丁车是什么时候?”

“去年。”

“去年开的还是室内的儿童卡丁车,限速四十。你现在去开室外的成人赛道,加上雪天路滑,你想过后果吗?”

艾萨克眼神闪了闪,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被他咽了回去。

埃莱娜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完全没有要插嘴的意思,小姜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毯上爬起来,踩着猫步走到艾萨克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

艾萨克低头看了一眼,没搭理它,小姜又蹭了一下,见艾萨克还是不理它,干脆一屁股坐在他脚上,开始舔爪子。

谢逢时看了这一幕,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原来在家里,他们也这样。

在外面的时候卡伊伦和艾萨克见面就要拌嘴,没想到回到家里这种氛围反而更加肆无忌惮。

小姜坐在艾萨克的脚上,圆滚滚的身子压住了他的鞋面,尾巴悠闲地扫来扫去,完全不在乎自己正坐在一场无声对峙的正中央。

谢逢时以为有埃莱娜在,这俩兄弟至少会收敛一点,毕竟妈妈在场,怎么也该“兄友弟恭”一点。

艾萨克被卡伊伦几句话堵得哑口无言,转身就想走,卡伊伦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追了上去:“艾萨克。”

埃莱娜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向谢逢时用刚好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他们爸爸不在家的时候,卡伊伦就要当半个家长。毕竟艾萨克之前还没成年,卡伊伦管他管得紧。

艾萨克十六岁的时候想跟同学去自驾游,卡伊伦不同意,他们俩大吵了一架,最后还是艾萨克认输了。你也知道这边的情况,青少年法律很多地方都太宽松了。”

谢逢时点点头,他来了以后多少也感受到了一些差距。

“犯错成本太低,有些孩子就不知道收敛。”埃莱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认真,“卡伊伦从小就被教育要承担责任,所以他看到那些肆无忌惮的行为,是真的看不过去。他不信任那些把‘自由’挂在嘴边,实际上什么后果都不用承担的环境。”

谢逢时听到这,忍不住看了卡伊伦一眼,后者还在和艾萨克对峙,也不对,说对峙其实不太准确。卡伊伦和艾萨克之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卡伊伦姿态松弛,艾萨克则像炸毛的金毛犬。

“我只是去看了看。”艾萨克的声音终于软下来了。

“看完了以后呢?”

“看完我就回来了。”

“开回来的路上,路面滑不滑?”

艾萨克沉默了两秒:“滑。”

“刹车的时候呢?”

“……有点飘。”

对话完的两兄弟莫名其妙就和好了,艾萨克闷声说了去要换衣服,就转身上楼了。

“卡伊伦十六岁的时候其实也是这样,当时他想去参加一个夏令营,他爸爸不同意,觉得夏令营项目不够安全。他倒好,自己做了一份评估报告给他爸爸,还附了应对方案,好几十页呢。”

谢逢时听得震惊,瞪大了眼睛:“然后呢?叔叔同意了吗?”

“当然是不同意了。”埃莱娜说到这笑得更开了,“卡伊伦后面又写了一封给我们的信,说他知道我们担心什么,也理解我们的顾虑,但他需要去判断什么是可以尝试的,什么是不可以的。如果我们永远不让他迈出这一步,他就永远学不会自己走路。”

谢逢时捧着茶杯,感觉自己的心跳又快了几拍。

小姜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了起来,踩着猫步走到沙发边,一跃跳上了谢逢时旁边的位置,圆滚滚的身子挨着谢逢时的大腿,尾巴搭在他手腕上,没过几秒就开始呼噜了。

谢逢时看着这只主动投怀送抱的毛球,心软成一团,他伸手挠了挠了小姜的下巴,毛球舒服得仰起头。

楼上传来脚步声,换好衣服的艾萨克头发还是湿的,显然是顺便洗了个澡。

小姜注意到艾萨克,从谢逢时身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伸,屁股撅得老高,随后走到艾萨克脚边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蹭蹭。

艾萨克低头看它:“你又胖了。”

小姜不满地‘喵’了一声,尾巴一甩转身就走了,重新窝回谢逢时怀里,用屁股对着艾萨克。

谢逢时一边吸猫一边说:“你怎么谁都惹?”

艾萨克坐下后两条长腿随意伸着:“它自己胖还不让说。”

卡伊伦开口道:“你洗完澡头发不吹?”

“等会儿自己就干了。”

“这么冷的天,你顶着一头湿发走来走去,想生病吗?”

艾萨克沉默两秒 ,脚步重重地回了楼上,谢逢时看着卡伊伦的侧脸,突然开口:“艾萨克都十八了,可以稍微放松一点点。”

卡伊伦摇了摇头:“艾萨克十六岁就敢开我的车出去,限速五十的路段被他开到了一百二,被警察拦了下来,警察看他未成年又是第一次,口头警告了几句就让他走了,连家长都没通知。要不是车上的行车记录仪有记录,我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谢逢时听得眉头皱了起来,限速五十开到一百二这已经不是开得快的问题了,完全是在拿命开玩笑。

“我当时问他,你知道一百二撞上去是什么后果吗?他说知道。但因为路很空,车很好,他觉得自己能控制得住。他从心底里不觉得自己会出事、会犯错。或者说,他觉得自己就算出了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谢逢时是真没想到,艾萨克居然有过这么叛逆的时候:“那说的自驾游,又是什么事?”

卡伊伦说:“他们的行程规划我看了一眼就没法放心,那几个人里有人带了酒,有人在社交媒体上发过持枪照片。

后来那个行程果然出了状况,他们开到第三天的时候轮胎爆了一个,车上没人会换备胎,在高速等了三个小时才等到救援。原定的酒店因为没及时确认被取消了,几个人挤在一间房里,半夜还有人因为喝了酒闹事,把酒店走廊的消防喷头砸了,最后赔了钱才了事。”

谢逢时倒吸一口气:“可是艾萨克很听你的话。”

“但他分不清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埃莱娜听到这摇了摇头,她放下手里的茶杯,声音温柔:“你们上去休息一会儿吧,他们爸爸回来还有一会儿,逢时坐了这么久的飞机,也该歇歇了。”

谢逢时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卡伊伦已经站起来把他从沙发里牵起来了:“走吧。”

谢逢时被卡伊伦牵着往楼梯的方向走,路过走廊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些画尺幅不一,题材各异,每一幅都被精心装裱过,卡伊伦注意到他的视线,解释道:“这些都是妈妈收藏的,有些是她年轻时候买的,有些是近几年才收的。这两年她喜欢去毕业展逛。”

楼梯踩上去会发出很轻的声响,扶手是深色的胡桃木,栏杆柱雕刻着精细的纹路,楼梯转角的窗台放着绿植,叶片油亮,在这个被暖气烘得干燥的冬天里长得精神抖擞。

二楼格外安静,地上铺着厚实的米色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墙壁上挂着的画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家庭照片。

谢逢时看见其中一张,艾萨克还很小,被埃莱娜抱在怀里,卡伊伦站在旁边已经是少年模样了,阿尔贝特站在最后面,一只手搭在卡伊伦肩上,表情严肃。

卡伊伦的房间就在这张照片旁边,卡伊伦推开门,侧身让谢逢时先进去了。

卡伊伦的房间比谢逢时想象得大,却没有他想得那么奢华。

没有奢华的装饰也没有夸张的家具,一张宽大的床,深灰色的床品铺得整整齐齐,床头柜放着台灯和一本书。靠窗的位置有一张书桌,桌上干干净净,只有一个笔筒和合上的笔记本电脑,书桌旁是落地窗,窗帘拉开了一半,可以看见后花园的雪景。

最引人注意的是靠墙的一排书架,从门口一直延伸到窗边,满满当当塞了不知道多少本书,分类算不上多整齐,但每一格都被塞得没有空隙。

“你平时住这儿吗?”谢逢时问。

“以前住,现在回来得少了,但房间一直留着。”卡伊伦把门关上,“阿姨每周都会来打扫一次,床品也是新换的。”

谢逢时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那些书本,有的书名他能看懂,有的则完全陌生。他抽出一本,翻开扉页,入眼就是字迹工整的笔记,带着少年人的认真。

“你什么时候看的这些书啊?”

“大部分是中学到大学期间读的,工作以后看得少了,时间不够。”

谢逢时把书放回去,转身看向落地窗,后花园的雪比前院还要厚,几棵高大的松树被雪压弯了枝条,远处有一个池塘,池塘此刻已经结了冰,表面覆着一层白。池塘边上有一座凉亭,屋顶也积了雪。

卡伊伦走过来,站在他身后:“好看吗?”

“好看。”谢逢时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

“以后你也会住在这里。”

谢逢时从玻璃上抬起头,转身面对他,窗外的雪光白卡伊伦照得格外柔和,他说道:“你妈妈好像挺喜欢我的。”

“嗯。”

“小姜也挺喜欢我的。”

“嗯。”

“艾萨克也是。”

卡伊伦终于有了不一样的反应:“艾萨克不算,他本来就喜欢你。”

谢逢时笑了一下,伸手勾住了卡伊伦的脖子:“那你呢?”

卡伊伦的手贴上他的腰侧,指腹隔着谢逢时穿着的厚衣服慢慢往上:“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也喜欢我。”谢逢时说这话的时候黑眸里映着窗外的雪光,亮闪闪的。

卡伊伦低头蹭了蹭谢逢时的鼻尖,呼吸暧昧地交缠着:“不是喜欢。”

“那是什么?”

“我爱你。”

谢逢时不是没听过卡伊伦说这句话,不过每次总是在事后,两个人汗湿着贴在一起,他被折腾得迷迷糊糊,卡伊伦的唇贴着他的耳边气息不稳地说。

他当时困得眼皮都睁不开,只来得及把脸往卡伊伦颈窝里埋一埋,每次回应都成了含糊的鼻音。

这一次卡伊伦站在自己从小长大的房间里,窗外是覆满白雪的花园,他看着他,说“我爱你”。

谢逢时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感性了。以前在病床上躺了那么久,化疗的痛苦、被病友离开的消息一遍遍砸,他都没掉过一滴泪。

他现在高兴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积攒的喜悦就好像必须找个出口一样,而眼泪就是最不费力的那种。

“你怎么每次说这话的时候,都不预告一下。”

卡伊伦蹭了蹭他的眼角,把那点点的湿意抹去,低低地笑出了声:“我要是预告了,还怎么看你哭?”

“你又来!”

谢逢时破涕为笑,他伸手勾住卡伊伦的脖子把人往下拉,踮起脚尖,看了卡伊伦好几秒才轻轻覆上他的唇。

轻轻的吻雪花似的落在卡伊伦的唇上,还没感受到温度就化了。

谢逢时退开一点点,眼眸里映着窗外的雪光和卡伊伦的脸:“我也爱你,我刚才没有预告,你也可以哭了。”

卡伊伦听到这愣了一下,随后低沉愉悦的笑声溢了出来,震得谢逢时也跟着笑了起来。

谢逢时的声音闷闷地从卡伊伦的颈窝传来:“你一定是我的金手指。”

卡伊伦没听懂谢逢时说的金手指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谢逢时话里的意思,他收紧手臂,问道:“那你觉得我当得怎么样?”

“特别好,我有时候都会觉得,我是不是在做梦。”

卡伊伦低头在他唇上咬了一口,不轻不重刚好留了一个浅浅的齿痕:“疼吗?”

“……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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