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小兔

早上的时候谢逢时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才掀开被子下床。

赤脚踩在地毯上,脚底是厚实的绒毛,暖气把整个房间烘得很足,他只穿着薄薄的睡衣也不觉得冷,他走到窗前往外看了看,后花园的积雪又厚了一层,远处的池塘也完全被冻住了。

洗漱完下楼的时候,埃莱娜已经坐在沙发里,她腿上摊着几个大盒子,里面装满了圣诞树的装饰品。艾萨克坐在她旁边的地毯上,背靠沙发,手里拿着金红色的装饰球正往树上挂。

谢逢时定睛一看,那是一个桌面大小的迷你圣诞树,被摆在壁炉旁边,还没到谢逢时腰间的高度。

“早。”谢逢时走过去。

埃莱娜笑着回应道:“睡得好吗?卡伊伦说你昨晚睡得不太踏实。”

谢逢时在她身边坐下,睡醒的小姜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跃跳上沙发,拱进他怀里,谢逢时一边撸猫一边说道:“挺好的,就是换了环境,一开始有点不习惯。”

艾萨克从地上抬起头,语气里还带着一丝丝很难发觉的醋意:“它现在怎么这么黏你。”

谢逢时听到这话顺手就把怀里的橘色毛球挠了,小姜舒服得仰起头舒服得呼噜呼噜:“它只是觉得我摸得舒服而已。”

“你就是太惯着它。”卡伊伦的声音从楼梯间传来。

谢逢时抬头就看卡伊伦懒洋洋地走过来,可能是在家的缘故,卡伊伦头发也没打理,软塌塌地垂在额前,看起来慵懒又随意。他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看什么消息,走到沙发边先在谢逢时唇边讨了个早安吻,这才坐下。

“爸爸呢?”艾萨克问。

“书房,打个电话就下来。”

埃莱娜从盒子里拿出个装饰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放了回去:“逢时,卡伊伦跟你说过圣诞树的事吗?”

谢逢时摇摇头,怀里的小姜翻了个身从肚皮朝天变成了蜷缩。

埃莱娜看了卡伊伦一眼,那双和儿子如出一辙的蓝眸里带着一点点的嗔怪:“你怎么还没带逢时去看?”

卡伊伦被他妈妈看得无奈:“我本来就打算今天去的。”

埃莱娜把手里的盒子盖好放在茶几上:“今天天气不错,你们去看看吧。逢时,你记得穿厚一点,外边冷。”

卡伊伦站起身,顺手把谢逢时也从沙发里拉了起来:“您就放心吧。”

他牵着谢逢时回房间添了一件大衣,大衣比又厚又重,内衬是厚厚的绒毛,谢逢时穿上以后感觉自己像个被塞进睡袋的企鹅,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卡伊伦又拿出一条围巾绕在他脖子上,绕了两圈,把半张脸都满进去,只露出一双黑亮亮的眼睛。

谢逢时举起被手套吞没的手在卡伊伦面前晃了晃:“我这样还能走路吗?”

“我牵你。”卡伊伦说着,自己也穿上了外套。

两人是从前门出去的,沿着侧面往后走,雪还没化,路面上铺着薄薄一层的冰碴,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卡伊伦走在前面一点给谢逢时挡风,一只手紧紧握着他。

他们绕过车库和工具房,穿过一小片树林,路面上的雪越来越深了,谢逢时被他牵着走,也不用担心脚下打滑。

直到一栋独立的建筑出现在他面前,通体玻璃,四面都是落地窗,屋顶覆盖着厚厚的积雪,透过玻璃可以看见里面立着一棵巨大的圣诞树,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树顶都碰到了玻璃屋顶。

谢逢时走进去站在树下,冷杉的松脂清香在空间里弥漫,树上已经挂上了装饰,他凑近去看,发现了一只孤零零的小兔子,两只耳朵一长一短,看起来有点年头和这树上的装饰都格格不入。

卡伊伦走到他身边:“这只兔子是我小时候缝的。”

谢逢时有些意外,他忍不住又摸了摸小兔子,小玩偶已经被岁月磨得起了球,兔子的脸上用黑色线头缝出来的眼睛一高一低。

冷杉从地面一路冲向玻璃屋顶,树冠饱满,深绿色的松针在千百盏彩灯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光,各种各样的装饰品交缠在枝头。

整棵树的四周还环绕着窄窄的步道,步道扶手也缠满了松枝和彩灯,踩上去会发出轻轻的声响。

谢逢时沿着步道走了大半圈,在每一个可以让他驻足的装饰前停留了片刻,卡伊伦跟在他后面慢慢地走着,不说话也不催促。

步道的另一侧尽头通往外面的玻璃门,谢逢时看见雪地上有一串小小的脚印,从门边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树林里,他问道:“那是什么动物留下的?”

卡伊伦顺着他指尖指着的方向看去:“应该是狐狸,这一片林地里有不少狐狸,偶尔还能看见鹿。”

“鹿?”谢逢时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后面有一片森林,冬天的时候鹿会从更深的山里出来找食物。”卡伊伦的手搭上谢逢时的腰侧,“明天带你去看看?”

谢逢时点了点头,又忍不住多看了那串脚印几眼,小狐狸的脚印在雪地里深深浅浅地延伸着,最后消失在树林的边缘。

两人在玻璃门前站了会儿,冷风呼呼的吹,卡伊伦把他抱在怀里:“回去吧,外面太冷了。”

谢逢时鼻尖被冻得微红:“你是不是每年都来挂装饰啊?”

“嗯。”

“那你现在帮我找一个,我也要挂。”

卡伊伦在他被冻红的鼻尖上亲了亲,牵着他走回圣诞树下,找到一只用金色丝线缠绕的松果,丝线在松果的鳞片间穿梭,他把松果递到谢逢时手里:“想挂哪儿?”

谢逢时捧着松果在树下转了一圈,最后把它挂在了歪耳朵小兔子身边,一新一旧。

一个是刚到来的冬天,一个是很多年前的童年。

它们在低垂的枝丫上挨在一起,像是跨越了漫长时空的两个人终于在这棵年年都立在这里的冷杉树上,找到了彼此的位置。

卡伊伦看着那只刚刚被挂上去的松果,呼吸都不自觉地慢了半拍。

很多年前的卡伊伦踮着脚尖踩着梯子把歪耳朵兔子挂在了比自己还高的枝头上,那时候的他还处于换牙的年纪,歪耳朵兔子的眼睛被他缝得一高一低,可他固执地把它挂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因为那是他第一次认真地想把一件东西做给家里人看。

后来他长大了,歪耳朵兔子从显眼的位置退到了低垂的枝丫上,被后来者簇拥着渐渐不再被人注意,但每年圣诞这棵冷杉都会被重新装饰,歪耳朵兔子始终都在,只是它身边的位置再也没有被新挂上去的装饰占据过。

直到今天,谢逢时把那只金丝缠绕的松果轻轻地挂在了歪耳朵兔子旁边。

卡伊伦站在谢逢时身后半步的位置,他看着谢逢时收回手打量自己的杰作,他转过头来,黑眸里映着满树的灯光,弯着眼睛笑得格外漂亮:“挂好了。”

那一瞬间,卡伊伦听到了自己怦怦的心跳声。

谢逢时站在承载了他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的冷杉树下,把自己的痕迹留在了歪耳朵兔子身边。

卡伊伦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蜷缩着,掌心因为不可控的热意在微微出汗,他深吸一口,想把从心脏往四肢蔓延的汹涌热意压下去,可身体不听他的使唤,一下比一下失控。

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在谢逢时面前,从来是都是形同虚设。

谢逢时又看了松果一眼,他对卡伊伦递来的东西格外满意,观赏完才走到卡伊伦身边:“你发什么呆呢?”

彩灯闪烁映在谢逢时的脸上,像被无数颗星星环绕着,而他是唯一的月亮。

卡伊伦伸手点了点谢逢时被冻得发红的鼻尖:“我在看你。”

谢逢时往他指腹蹭了蹭鼻尖:“我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卡伊伦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怎么看都看不够。”

谢逢时睁开一只眼偷看他,卡伊伦的脸近在咫尺,蓝眸里装着的东西太多了,谢逢时被看得心跳加速,连忙拽着卡伊伦的衣领把人拉下来:“你低头。”

卡伊伦顺从地低头,谢逢时的唇就贴在了他的嘴角,呼吸交缠在一起把冬日的寒意一点点蒸腾成温热。

卡伊伦没有加深这个吻,只是唇瓣贴着唇瓣,偶尔描摹一下对方的唇形,每一秒都被拉得格外长。

谢逢时被他磨得实在受不了,自己探出舌尖去舔卡伊伦的下唇,卡伊伦低笑出声在他舌尖上轻轻一咬,痒得谢逢时连忙往回缩。

“躲什么?”卡伊伦明知故问。

谢逢时瞪他:“你咬我。”

卡伊伦在他被咬的地方轻轻舔了一下:“疼了?”

“…这倒没有。”

“那再亲一下。”

圣诞树的装饰在他们头顶轻轻晃动,歪耳朵兔子和小金松果挨在一起,震得微微发颤。

谢逢时被亲得喘不过气,推了推卡伊伦的肩膀,卡伊伦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也有点不稳:“怎么了?”

“有人…”谢逢时气喘吁吁地从卡伊伦肩头探出半张脸。

玻璃门外,艾萨克站在那里,少年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写着四个大字。

你们有病。

他也不知道在那儿站多久了,这里面的隔音太好了,两个人愣是一个都没听见脚步声,艾萨克抬手在玻璃门上敲了两下。

谢逢时触电一样从卡伊伦怀里弹开,后退的时候差点被树根绊倒,卡伊伦连忙捞住他。谢逢时稳住身子,手忙脚乱地整理被揉歪的围巾,耳朵红得能滴血。

卡伊伦倒是面不改色,他甚至还抬手和艾萨克打了个招呼。

艾萨克推门进来,冷风灌进来把圣诞树最外层的装饰吹得轻轻晃动:“妈妈让我来找你们,你们出来快一个小时了,她以为你们走丢了。”

“走不丢。”卡伊伦说。

“哦。”艾萨克面无表情,“那你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早餐好了。”

“这就来。”卡伊伦说完也不动。

艾萨克看了他三秒,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们快点。”

门关上后谢逢时连忙从卡伊伦怀里出来,深吸一口冷空气给脸蛋降温。

卡伊伦帮他重新系好围巾:“走吧,回去吃早餐。”

他们踩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走,到前门的时候,谢逢时正准备推门,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埃莱娜看见他们回来,蓝眸弯起来:“回来了?冷不冷?怎么待了这么久?”

谢逢时老老实实地回答:“不冷,圣诞树很好看,就多看了会儿。”

早餐摆在厨房旁边的小餐厅,这里是一家人日常吃饭的地方,比昨晚的正餐厅小一点但温馨很多,桌上铺着浅色的桌布,中间放着一束新鲜的花。

谢逢时走近就看见阿尔贝特已经坐下了,他面前的咖啡也空了半杯:“叔叔早。”

阿尔贝特看见谢逢时进来,放下了手里还在忙的工作:“早。”

埃莱娜拉着谢逢时入座,把装着面包的篮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尝尝这个,今天早上新鲜烤的。”

篮子里是圆滚滚的小圆面包,掰开的时候热气冒了出来,外皮酥脆内里柔软,抹上黄油和自制的果酱,酸甜和咸香在舌尖上化开。

谢逢时还没吃完半个,面前的盘子里又多了一片涂好黄油的吐司,是卡伊伦推过来的。吐司被切成了三角形,黄油已经融化渗进了面包的气孔里,边缘还有被烤出来的焦糖色。

“你吃你的,别管我。”谢逢时说。

卡伊伦左耳进右耳出,过了不到一分钟,谢逢时盘子里又多了一个溏心煎蛋。

艾萨克坐在另一头,面前摆着酸奶和一把勺子,他低头搅着酸奶,但一口没喝。

埃莱娜不解:“你怎么不吃?”

“在想事情。”艾萨克终于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想什么?”

艾萨克视线在谢逢时和卡伊伦身上转了一圈,说道:“在想什么时候也能有人给我夹菜。”

谢逢时差点被嘴里的吐司噎住,连忙端起杯子喝了口牛奶。

卡伊伦看了弟弟一眼:“你先把碗里的酸奶喝完再说。”

艾萨克把自己的酸奶碗往卡伊伦那边推了推。

“艾萨克。”阿尔贝特淡淡出声。

艾萨克默默把碗拉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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