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家

谢逢时和艾萨克走出酒店的时候,陆时宴的消息就准时弹了出来。

“今天去哪儿?我让人给你们安排车。”

谢逢时回了一句:“不用安排,我们自己逛。”

“你确定?你认识路吗?”

“有导航啊。”

“导航能有我靠谱?你知不知道这边有多少地方导航根本导不明白?”

谢逢时看着连珠炮似的消息,笑着回道:“那你有空吗?一起?”

对方先是一连串的感叹号,然后回道:“我这就出门!!你们等我!!”

陆时宴来得飞快,小少爷穿着奶白的羽绒服,帽子上是熟悉的熊耳朵,围巾是深红色的,一进门就直奔谢逢时而来:“走走走,我带你玩去!”

谢逢时被他拽着走了两步,回头看向艾萨克发现少年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表情淡淡的,步伐是一点都没落下。

这几天他们就差没把这座城市走遍了。

陆时宴对吃的执念深到令人发指,他可以为了一个据说是“全城最好吃”的葱油饼走到谢逢时怀疑人生,然后指着排长队的小窗口说道:“到了!”

葱油饼确实好吃,外壳酥脆,咬下去咔嚓一声,里面的面饼柔软又有嚼劲,葱香和猪油的香气在嘴里炸开,烫得谢逢时直哈气。艾萨克吃了一口眼睛一亮,默默把剩下的全吃完了。

他们后面去了一家写字楼的私人画廊,老板是一个留着长头发的男人,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展厅不大灯光也暗,每一幅画都被单独打在聚光灯下。

谢逢时在一幅画面前站了许久,那幅画画的是冬日的街道,灰蓝的色调,地上有积水倒映着灯牌的光,整幅画安静又温柔,他看了许久,艾萨克都以为他要把画买下来。

事实上谢逢时只是觉得这幅画的色调让他想到了卡伊伦在电话里和他描述的那条河,银色的月光,黑色的水面,还有那个说月亮很亮、明天见的人。

等出去的时候,陆时宴发现了一家卖糖炒栗子的店,三个人在冷风里站了半个小时,前面的大爷大妈一个比一个买的多,轮到他们的时候栗子已经快见底了。

陆时宴豪气地一挥手:“剩下的我全要了。”

老板看了他一眼:“你确定?你们吃得完?”

“当然吃得完。”

结果当然是吃不完的,三个人抱着热乎乎的纸袋站在路边剥栗子,剥了半天也没见少多少。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天,第三天的时候谢逢时醒的比前两天都早一点。

他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去起床去洗漱,出门的时候艾萨克已经在等他了,陆时宴昨晚给他发了条消息,说是要去参加一个什么长辈的寿宴,发了一连串的哀嚎,最后一条语音是“我去不了了你们自己玩,等我后天复活!”

艾萨克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会儿:“附近有个地方网上说挺有趣的,我们去看看?”

谢逢时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一条他们都没去过的地方,看照片很热闹,人来人往的烟火气很浓。

“行,那就去那儿。”

艾萨克收起手机就开始导航,这还是谢逢时第一次看见艾萨克这么认真地用导航带路,少年走几步看一眼屏幕,走几步又看一眼。

直到他们坐上车,车子驶过几条街,进了一条谢逢时没走过的路。这里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被维护得很好,透着被岁月打磨过的温润。

谢逢时只是看了一眼窗外的街景,心脏就重重地跳了一下。他猛地直起身趴在车窗上往外看,巷口的早餐摊隐约能看见里面的桌椅和灶台。旁边还有一家五金杂货店,门口堆着水管和电线。再过去是一家水果店,橙子摆在门外成了灰蒙蒙的天色里唯一的鲜艳色调。

这些东西,单看哪一样都不稀奇。可它们凑在一起,就是让谢逢时的心跳控制不住地加速。

车停以后,谢逢时踩着湿漉漉的人行道站定,冷风灌进来把他的围巾吹得散开了一截,他没有急着往前走,而是站在原地。灰蒙蒙的天,落了叶的树,枝丫在头顶交错成细密的网。路边的店铺亮着灯,空气里是早点摊的味道,还有远处谁家厨房里炖汤的肉香。

有那么几秒,谢逢时甚至觉得时间倒流了,他看见自己穿着校服背着书包从这条巷子跑过去,手里攥着热腾腾的包子,嘴里还嚼着没咽下去的早餐。

那些画面快得像翻书,每一页都泛黄,可每一页都清晰得不可思议。

“就是这儿。”艾萨克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谢逢时回过神,发现艾萨克已经把他带到了一道门前,少年的表情看不出什么端倪,但那双眼睛里藏着的话可太多了,就是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进去看看。”

门被推开的瞬间,外面的嘈杂就都被切断了。

谢逢时站在玄关,被暖气包裹了。地暖的温度升上来把他被冻僵的指尖慢慢焐热,空气里的味道让他心安,谢逢时走了几步,视野就开阔了,窗外的天光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堂堂的,地面是浅灰的微水泥,光泽柔和不反光。墙面是米白的,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幅画,画得是雨后的森林。

艾萨克站在谢逢时身后两步远的位置,少年的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一些他都觉得莫名其妙的问题了。

这地方,说位置一般吧,但是装修的又太好了,和这一整条街都格格不入。窗户是三层中空玻璃,隔音好得外面敲锣打鼓这里面都听不见,这栋楼的结构都被人动过,甚至楼板的厚度都重新做了,简直是重建。

现在站在这里,艾萨克算是明白为什么卡伊伦非要他把人带来了。

有些表情谢逢时不会在卡伊伦面前露出来,但在他面前会。他哥的心思,从来都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艾萨克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他看着谢逢时的背影,忽然有点不太认识这个人了。

倒也不是外貌变了,而是气场变了。谢逢时从里到外都透着说不清的东西,并不像自信,反而更像是被安顿好了一样。

“楼上还有。”艾萨克说。

谢逢时转过身来,黑眸映天光,眼尾微微泛红,他朝艾萨克走过来,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伸手在他脑袋上按了一下。

艾萨克把被揉乱的头发拨回去,嘴里嘟囔:“你和我哥越来越像了。”

谢逢时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艾萨克别过脸,下巴朝电梯方向扬了扬,“那边。”

谢逢时这才注意到电梯门,银灰的金属面板嵌在米白的墙面里,他盯着电梯看了看,又看了看头顶的天花板再看脚下,他深吸一口气,把热意压了下去。

卡伊伦在三楼等着他,他正低头看手机,谢逢时没出声,站在门边看卡伊伦的侧影。这个人身上有很奇怪的特质,无论他站在哪里,都能和环境融为一体。

站在会议室里的他是杀伐果断的继承人,站在出租屋逼仄厨房里的他又是个会切葱姜蒜的普通人,现在站在这里,他就像本来应该在这里一样。

卡伊伦察觉到目光转过头来,蓝眸在看见谢逢时的时候就染上了笑意,他朝谢逢时伸出了手:“来。”

谢逢时走过去握住了卡伊伦的手,掌心干燥温热把谢逢时手上的凉意一点点捂热。

卡伊伦说道:“看完了?”

“看完了。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卡伊伦并没有细说,只说道:“很早之前了。楼下的早餐店老板娘嗓门很大,她家的早餐我让人去试过了,说是很不错。”

谢逢时喉咙紧了紧,他问道:“你查了多久?”

“你睡着以后,我有时候会睡不着。”

谢逢时看向窗外,只看见了楼下的街道,行人裹着厚厚的衣服匆匆走过,他只听得见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卡伊伦,你是不是有什么要和我说的。”

卡伊伦嘴角弯起来,确认自己没听错的时候,松开了谢逢时的手,退后一步单膝跪了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深色的绒面盒子,铂金戒圈安安静静地躺在内衬里:“逢时,你愿意和我一起,把这个地方,变成我们的家吗?”

谢逢时看着铂金的光泽停留在那儿,他蹲下来和卡伊伦平视,两人的膝盖碰在一起,呼吸交缠在一起,谢逢时甚至看到了卡伊伦嘴唇上因干燥而起的一点点细皮:“你把我回不去的过去,一点点搬到了我面前。”

谢逢时从卡伊伦掌心里取出了那枚戒指托在指尖看了看,他把戒指攥在掌心里翻过手来,伸到卡伊伦面前:“你帮我戴上。”

铂金贴着皮肤微微凉,很快就被体温捂热了。

卡伊伦没舍得松手,他摩挲着戒指也摩挲着谢逢时的手,蓝眸全是谢逢时的脸庞。

艾萨克站在楼梯口没跟过来,他靠在墙上,灰蓝色的眼睛盯着谢逢时和卡伊伦所在的房间方向,他看不见房间里面但他知道里面正在发生什么。

这栋房子从里到外都超出了他的预期,还不是一点点而是超出特别多。

他以为卡伊伦会选一个更合理的地方,比如新开发的富人区,又比如使馆区附近的老洋房,再比如那些从外面看不出来里面有多大的独栋建筑。那些地方才符合他哥一贯的审美和效率。

但他哥偏偏选了这里。

艾萨克特别疑惑,他搞不懂卡伊伦为什么非要选在这种地方,更搞不懂为什么要把一栋普普通通的老楼拆成现在这样,他搞不懂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艾萨克直起身呼出口气,转过身朝楼梯口走去,他掏出手机点开和卡伊伦的对话框。

“我回去了”

他的任务完成了。

……

戒指贴在无名指根部,谢逢时指节弯了弯又伸直,戒指随他的动作微微转动。

谢逢时伸手把卡伊伦从地上拉了起来,他把戴着戒指的手举到眼前:“你很早就开始准备了?”

“我说过,我已经把你纳入了我未来的一部分。”

“你当时还只和我说喜欢呢。”

“嗯,那时候怕吓到你。”

谢逢时笑弯了眼:“现在就不怕了?”

卡伊伦低头凑近蹭了蹭谢逢时的额头:“现在也怕,但你说过,你的未来里必须有我。”

谢逢时问道:“你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卡伊伦给出的答案让谢逢时呼吸都顿了半拍:“你说你住在一个我找不到的地方。”

谢逢时曾经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翻篇了,可他没想到卡伊伦记了下来,更记在了行动里:“你找了多久?”

“我找到了就好。”

轻飘飘的一句话把背后多有的时间精力和不为人知的周折都带过去了。

谢逢时踮起脚在卡伊伦嘴角亲了亲,亲到第三次的时候被卡伊伦揽着腰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深吻。

等卡伊伦舍得松开他的时候,谢逢时嘴唇都被亲得嫣红,卡伊伦细碎的轻吻再一次落了下来,谢逢时被他亲得浑身发软:“够了。”

“不够。”卡伊伦含着他下唇含糊的说。

谢逢时哭笑不得地敲了敲他:“你到底还要不要我说话了?”

卡伊伦退开一点点,嘴唇还贴着他的唇角:“你说。”

“你——”

谢逢时刚开口就被卡伊伦啄了一下。

“……”谢逢时深吸口气,“你能不能不——”

又被啄了一下。

“卡伊伦!”

卡伊伦笑弯了眼:“你说,我不动了。”

谢逢时确认这人真的不会再捣乱了才开口:“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提过的细节我都让人去查,有些信息对得上,有些对不上。但重叠的部分越来越多,范围就越来越小。”

谢逢时听得一愣一愣的,他说过的话他以为卡伊伦听听就过去了,因为那些话都很碎,他都不记得自己具体说了些什么了,可现在,他以为再也回不去的过去,都被卡伊伦搬到了他面前。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又和记忆里完全不一样。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张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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