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助人

她对冯元是什么感情呢, 她不知道。

她一无所有的时候只是想借机靠近他,搜集有用信息而已。到最后却养出了有什么东西就想和他说的坏习惯。

她知道不能信除了自己和娘以外的人, 但却不可避免地想他。如果有人来告诉她,她这是对下属的怜爱之情就好了。

让她不要那么愧疚,和叶文一起办事时都有种背叛他的糟糕感觉。

“但钱和权向来不是等价物,士农工商,商排在最末。我出身又不好,想进官场实现我的抱负的话,还差很多必要的条件。”她还是和他说了自己内心的想法。

李清琛踩着新宅子的柔软草地,顺手揪下金桔矮丛上的果实,堪堪成熟。皮薄,就是味道清新中带着点酸涩。

冯元很快带着办好的地权书和住宅交易凭证回来了, 忙得额头都冒了层细汗。寻常人要办没个半年是入住不了的。

少年移交时真心实意替她高兴, “别人都要向质库抵押香积钱, 少有一次能付清的。”

他的嘴里被塞了另一半的桔子, 瞬间酸味就爆裂在口中,酸倒了牙。

李清琛本来没什么表情, 骗他吃下去后才狡黠地笑了。眼睛很亮。她高兴的时候很漂亮,不高兴时也漂亮。

像个小姑娘。

冯元被骗了后咽下了那酸涩的果实, 无师自通在她唇上映下一个带着柑橘味的吻。

“李清琛。”他唤了声她的名字。尽管办产权时已经尽量快了,可是预留给她的时间还是不多。

“干嘛?”她恼了, 嘴角却是上扬的。

“贺你乔迁之喜。”

他学着她的模样, 也对这份感情没什么承诺。

只是单纯为她高兴。凭着自己, 摆脱了生来就拘在身上的枷锁。达到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人生。

之后活成什么样,是继续从商成为富可敌国的巨贾,还是成为左右的政治巨擘,她都是赚的。

他们都能预感到这段没有眼线, 只有无尽的钱财与放纵的时间就快要过去了,转个身可能就是敌对的关系,但留给对方的都是笑脸。

陆晏的人很快找到了她的位置,把她带走了。李清琛从来没有那刻觉得自己那么委屈过,她觉得自己正常的情感正在被阉割。

她是不讨厌陆晏的,但是他总是离不开她的模样让她有点招架不住。她与他认识的时间也不长,他总是一副要把全天下都给她的姿态,或许他可以学着稍微放下一点呢。

暂时性分开或许就能理清楚和她的关系了。当君臣或许更合适呢?

不知不觉泪就流了满面,据叶文后来回忆,当时的场面很难堪。叶将军说他像是棒打鸳鸯的王母,她是可怜巴巴的牛郎。

脸都哭得脏兮兮的,硬拽着冯姓织女的衣领子。贴在他耳边说了句话。

“骗你的,我其实是织女。”

她后来也能坦然接下别人的调笑。但当时的勇敢可能再也无法复刻了。她主动坦白了自己女儿身的秘密。

这句话又骗走了男儿有泪不轻弹的冯牛郎几行泪。

“哭哭哭,你就知道哭。老夫要不是看你是我的副官……我替你被砍头啊?”

车马疾行,她在豪奢的车厢里被骂得都止不住泪意,软垫和暖毯撤下去了,换上了清爽的席子。膈得她有些疼。

冯元就没那么好运了,他坐的好像是囚车。

“我都是为了陛下考虑,他就是不回京城,还骗我……”

“奶奶的,你不要再说了!”

叶文真觉得自己项上人头要不保了,一时心慌目眩,竟然让马蹄中了圈套,一时扑将去摔下了马。

脑袋和四肢都撞得流血又错位,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瞬间陷入了昏迷。戎马半生的叶将军强撑着最后一丝神智,奋力睁开眼缝,往后看自己的任务目标。

车辕自中间连接部分断裂,李清琛在的车厢向前倾倒些许,因为切割得及时,很快就平稳停住了。护送他们的军士一一被制服,一个欣长的人影闲闲地踏着倒地的人体而来。

逆着光看不清轮廓。只向一个方向而来,长手一捞,将暂时性昏迷的李清琛拦腰抱出来。

“叶将军别来无恙了。你当时把人带走时也该想到这天的。我可是睚眦必报呢。”

叶文痛得身子一颤一颤的,彻底昏迷没了意识。

囚车锁链也被打开了。

冯元扔掉拉完引信的信号弹,掉下了车。

“多谢表兄搭救。男女授受不亲,我来抱着她吧。”

少年视线紧紧锁住了安静合眸的少女,满眼的眷恋。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表兄眼中划过了瞬间的幽暗。

宋怀慎稳稳抱着人,嗤笑了声。“哦?你这么快就把她的秘密透露给我了?”

冯元年岁到底不足,这里又只有自己信赖的亲人,刚刚冲击太大,还未考虑到这一层。

他的脸色一白。

后知后觉自己没有承担好为她顶起一片天的责任。她可是那么信任他,把自己必死的把柄都交给他了。他却能对别人脱口而出。

宋怀慎只是轻轻笑了下,没什么情绪外露,只是谅解小孩子的语气,“没关系,我来照顾她吧。”

少年的手紧紧攥住,心里被愧疚包裹着,但眼睛已经变红,本能地盯住表哥扣住她腰肢的手。白皙修长,隐隐露出青筋。

“对不起。”冯元竟然被带着向他道歉了。

对方的声音有点冷,“回去吧。”

宋怀慎转身眼里的温柔消散殆尽,内里的寒气隐隐透出了些许。

*

僻静雅致的客栈厢房。

冷檀香在香炉里静静燃烧。安神的雾气冉冉升起,在这方天地里慢慢扩撒着。

像这厢的主人一样,视线与香气都慢慢包裹着床塌上安睡着的人。

她的睡颜恬静,长睫卷翘。眉心些微的蹙起,看起来在睡梦中都在做不好的想象。

男人的指尖轻轻扫过了她的眉眼,抚平了她的担忧。

视线很快不受控制的向下,有过些微控制,但想到这里只有他一个清醒的人,而他阔别了半辈子的妻子躺在这里,他真的很难没有想法。

其实谁又能躲过黏着她的命运呢。

众人都道宋李二人相敬如宾,克己复礼,是世之推崇的模范夫妻。恩爱非常。

当然,名声是经营的,舆论是可控的。他向来擅长这些。

柔软的巾帕轻轻描摹过她的唇,扫过每一道唇纹,一点点擦净属于别的男人的味道。

雕花木窗上,印着两个人影,一个克制地坐在一旁,微躬身照顾着躺着的人。

是一副静谧美好到可入画的场面。

常安抬手欲敲门,内心松了松。却见一个影子俯下身,无礼地靠近,停顿。手中端着的东西失手掉落在地。

夺君之爱,欺弟之心。侍从脑中只剩下了这八个字。

那俯下的身影过了会才重新起身,快步靠近拉开了门,“谁?”

可怕的是他的面容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惊慌,仍是那么的温润儒雅。看到是侍从常安时,他身上的寒气一闪而过,

“把卷宗捡起来吧。”

“好……好的。”

宋怀慎挪动镇纸,压好边角,和以往十几年都没太大差别。

侍从后背湿透了,放好东西正欲出去。他突然问,

“常安,你是母亲身边的人,刚刚看到什么了?”

“公子仁义,不忍同窗受苦,贴身……照顾。”

宋怀慎轻轻

笑了,“嗯。”

“那公子,常安先去把人带来。”

一场问话下来,宛若挨了顿刑罚。他们公子真是不枉在刑部做了三年。

李清琛的脑袋撞到了车厢里的桌角,没伤,但是短暂昏迷了。醒来时口渴的要命。

她一抬手抹了眼角,发现还有泪。破案了,她把身体里的水分都当泪洒出去了,可不得口渴。

无奈到极致时感受到的竟是笑意。

这个世道还是君重臣轻,男子重女子轻,世家重寒门轻。左右都由不得她呗。

嘴角扯到有些痛,她碰了碰,竟然破皮了。

疑问还没冒出来时,手边就放了盏热茶。

“是你?陛下呢?”

李清琛震惊的看着提笔写着什么的宋怀慎,明明昏迷前她记得自己被押往陆晏那儿,怎么现在出现在眼前的是他?

短暂的吃惊后,她很快想通了,“你劫持了我,是在帮我吗?”

宋怀慎只是示意她安静点,坐在书案另一边就好。她左右环顾了下自己所处的地方。

心中的不解更多了,这处酒楼她还从未来过,分辨不了自己在哪里。

他的身份是关押者还是救赎者呢。

似是看穿了她的所思所想,温润公子不急不慢的开口,口吻很是冷静客观。带着疏离的冷意说,“可以继续看看那晚你没来得及看完的东西。”

李清琛将它抽起来看,才看完一页就意识到了那是什么。立国纲领与治国方针。

精简的结构,含义准确的文字,他是当之无愧的经学魁首。

很快她就想到他骗她的事实,要不是她可以看奏折,还真的要叫他骗过去了。他其实心机深沉,擅长把最甜蜜诱人的东西放在最表面,诱人深入后才能发现那是陷阱。

李清琛冷笑连连。宋怀慎带着笑包容地看她,“我认为,人人拥有平等的权力地位,不分寒门士族,不分男女,国家繁荣。你看到会很满意呢。”

“没关系,你想要什么样的未来,我改。”

“潘安,我记得你和咱们当今陛下情同手足,还有血缘关系吧。怎么?不想到那个位置试试?”李清琛不欲把自己的牌摊开,现在一步步试探他的意图。

“你不该怀疑我的。”

“难道我该信你吗?我是陛下那边的人,谁都知道我跟了陛下做侍妾,我这辈子都摆脱不掉保皇党的身份,我离开你那晚还和他睡了。”

李清琛挖掘出内心的痛恨,组成恶毒又坚决的字句。

她希望他能明白,她的身份与立场都站在陆晏那里。

“当我乐于助人,我觉得你不够幸福,就像这次救下你和冯元。”

他话还没说完,冯元就越过重重阻碍找来了这里。“清琛,跟我走。”

李清琛都没有多犹豫一秒,“那谢谢你的乐于助人。”

说完立马牵住了少年的手。

气氛陡然变得压抑可怖,全然是她身后那个男人心情变了。

他的长指在桌上敲了敲,似乎在衡量着什么。斟酌着字句,无奈地笑了笑,“宋家世代簪缨,不可能出反贼。”所以就算有着皇室血液,这个龙椅他坐不了。

“呵,”李清琛难以忍受他这个说法,她被气到颤抖,“你是说我无家世,无家学与原则,能当这个反贼!?我父亲母亲不是这么教我的。”

他看到她这样的怒气也只是轻点头,宛若包容的深海。

李清琛简直不敢想他这个疯子还会做出什么,拉着冯元转身就走。但是拦在前面的侍从与暗卫,让她没他的允许动弹不了。

“放我走!”

“气撒完了吗?”

“……”

他仍在挑衅。“到底是心里有眷恋还是……怂。”

冯元担心地拦在她身前,“表哥,你为何要如此咄咄逼人,陛下想杀的是你我,关她何事?”

没想到原来紧紧牵住他手的李清琛沉默了。她的神情突然很激愤,她压在心底难以言说的渴望,好似在这个男人面前无所遁形。

“清琛……你”,冯元握了握她变得冰凉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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