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追逃

“谢谢你帮助我逃跑。”

李清琛驰马奔走着, 话被风冲散稀释。

拦抱住她腰的手紧了紧,少年抱得她有些喘不过来气。

哼, 跟她比招揽人心。李清琛心里嗤笑着,十分得意。

宋怀慎也不过就十七岁,还总叫她孩子,这一方面,他练练吧。仗着有点家世和血缘就不得了了。

冯元闭了闭眼。他起初背叛了自己的忠君思想,现在又背叛了自己孝悌忠信的人格。

再睁开那双澄净的眼眸时,他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她,“巴蜀那边已经打起来了,陛下有火铳炮筒,还有军

用炮舰。表哥团结了绝大部分的勋贵, 几乎要把正统的地位夺下。”

“江南是最后一片净土。”他的眼睫有些颤抖。

每个人都在努力粉饰着表面的太平。

这个时间守卫薄弱, 他们身后却突然传来了呵止声。再看前方, 数道路障横亘路中。带着荆棘倒刺, 马匹经过定会受惊。

李清琛啧了声,夹紧马腹就往前冲。

冯元忍不住爆了粗口, 害怕之情被她的大胆完全驱赶走了。

马头高扬起,前腿连跨三道关卡, 人有瞬间完全在半空中。

肌肉漂亮的绷紧,每一丝都在发力。后腿跃进, 完美落地。

没有阻碍后汗血宝马没有懈怠一丝一毫, 拼尽全力向前跑去, 刚跨上马匹的军官起先紧咬在身后,慢慢也和他们这种不要命的跑法拉开了距离。

荆棘关卡废力地挪开,追击的主力拉着长弓瞄准。最终也都超出了射程。

少年往后看了眼,好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你想干什么!”

连续奔跑了三个时辰,她才让过度兴奋的马儿慢慢放松神经,冷肃的小脸被风刮得通红,她寻了个有遮掩物的坡起处停了下来。

把马拴在粗树上,她终于松了口气,笑起来,对着精疲力尽的少年说,“嘿嘿,我的骑术精进不少吧。”

少年的情况也没好多少,寻常孩子怎么会有这种背叛全世界逃命的经历啊。精神上遭受了巨大的冲击。

他无力地仰躺在地,边喘着气边笑说,“比前年把我摔下马的本事好多了。”

捡来了堆枯树枝,分别竖起来一圈,让它们自然倒下成易点火的三角锥状。

摸了摸腰间,除了顺点姓宋的权力刻章外,什么都没带。

“啧”。她抱胸思考起来,郊外夜晚没火是否会冻死的问题。

冯元铺好干草,拍了拍手。从腰间袋子里拿出火石,利落地上下一擦,放在枯树枝中空处,火星点燃了它们。

火堆照亮了脸,带着热意与枯枝燃烧的焦糊味。

李清琛哇了声,他随身还带这个。

“准备得很充分嘛”

冯小狗勉强压住上扬的嘴角,有尾巴的话早就轻轻摇晃起来了。

“让我翻翻还有什么好东西。”小姑娘将手伸进他的布袋子。四处摸了摸。

最后哗啦一下倒出来。

地图,生姜红糖,月事袋。还有一只火铳。

少年的脸不知是气的还是羞得,红了个彻底。

李清琛的注意力却完全被那只有着精致花纹的火铳吸引了。

“这个整个祁朝也只有三十把。西北凉国吃了败仗进贡而来,现在正常贸易价为这个数。”

冯元见她看得认真,放下羞涩拿手比划了下。拇指与食指交叠。

他正要讲使用时千万小心,李清琛的手却四处认真玩弄着。

“此乃天价啊。”她边说边眯眼,朝天开了一枪,那声响轰鸣,震得这个人烟荒凉的地方飞出一群鸟来。

她还是搭弓射箭的姿势,第一次用被后作力震得虎口处发麻了半天。

人都差点仰倒,还好冯元注意力全部在她身上接住了她。

她却下一瞬把枪口抵上了他的胸膛,那里心跳得最剧烈。

少年脸色唰得变白,揽住她腰的手却更紧了。大有一种死也在她怀里的架势。

“会……”他的喉结滚动,“擦枪走火。”

李清琛过了几秒才把枪口移开。很满意他的反应。这代表着他对她的忠诚,比爱情更可贵。

不过她没有把这种心思袒露出来,轻松地扣住枪鞘转了一圈握在手中。随即扔在地上,坐下烤火。

冯元动了动发麻的四肢,叹口气陪坐在她旁边。带来的空气扰动让火花噼里啪啦地炸开。

一种古怪的声音从肚子那里冒出。

“饿了?”少年笑了笑。

她摸了摸鼻头,怨怪起他来,“你说说,我月事又不准,你提前带这些没用的东西干什么?”

生姜红糖没有容器又不能现煮。

这还是自她坦白以来第一次面对这个问题。少年抿了抿唇,心道怪不得每个月她总有几天特别疯呢。

而且还不固定。

他回想起第一次见她面色惨白的捂住小腹,在他面前痛到蹲下时,他慌慌张张脱下衣服给她披着,带她找郎中的场景。

原来是她的初潮。

和她一起逃跑时,也没什么经验总觉得会有用。反而刻意强调闹了笑话。

他可能无法再遇见一个比她更能让自己刻骨铭心的人了。

少年结结巴巴也没个有用的话蹦出来,她拨弄那袋子糖,想一把倒进嘴里。又被他阻挠下来。

“伯叔教了我荒郊野岭的炊饭技巧,我去架起烤火的支架。”

他立马起身去寻结实且直的枝木,就怕她一个想不开噎住自己。

看他慌张的样子,李清琛从腰间取出一匕首,扔给他削树枝用。

“……”

谁会随身携带匕首啊。

李清琛睁大眼睛,“我好歹是李副将了,叶文给我配了短刃,我还嫌寒酸不霸气呢。”

枝木架起,把月事袋里的东西扔掉,充当容器,切好姜片熬出汁水来,把红糖放进去。

两人将就喝了,消耗的体力总算恢复了些许。

夜色更深了,有火光亮着她睡不着,就把火堆灭了。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躺在干草上能看到的只有三三两两的星星。

少年人没什么龌龊的心思,翻身时蹭到她了都脸红心跳不着痕迹挪开。

借着翻身又离得她远了点。

“冯元。”

她的呼吸清晰起来,他不可避免地睁开眼睛。总觉得这样对她才更认真,两只眼睛都装满了星河。“怎么了?”

“火药是咱们祁国的药师最先发现,硫磺物混合会爆炸。真正应用到作战上的却是大凉人。他们再高价销往四海。”

少年抬手垫在脑后,曲起腿翘着。仿佛回到那个只有他们俩的时候,他懂她,“而我们只知道拿火药放烟花。”

“不是的,我觉得烟花很好看。我刚刚想到初春咱们看的焰火大会。”

窸窣的声音响起,她好像坐起来了。

冯元不知是用什么语气说的,“那时候陛下也在。”

这小半年发生了那么多事,和她一起卖豆花,一起游北大街仿佛是上辈子的事。

谁能想到卖豆花的奶奶早已撒手人寰,她的丈夫现在也死了。当初看起来天大的债务也宛若灰尘一般,掸掸就掉了。

她的手上沾了很多的血。有催债人的,也有帝师的亲信,还有宋怀慎的暗卫。

后者她只会道他们技不如人,前者她却只是一一单挑,箭羽射穿了那几个催债大汉的腿而已。谁能想到连着房东一起,死状都那么惨。

嫌疑都到她身上了。

宋怀慎认为是他们的陛下干的,她也这样觉得。

这人啊,还真是复杂。爱你吧总要胁迫着爱,恨吧又亲手处置你的仇人。

“你说陛下看的烟花和我们眼里的一样么。”

李清琛又躺下来,闲聊似的问。她想抬腿捞被子发现只有稻草,遂放弃。

反身趴过来,枕在手臂上,过会儿又酸痛。

她撇了撇嘴。以往这个时候陆晏的臂弯从不收回去给她枕着。

“呵。”

冯元冷笑。

他不知道他们陛下上辈子是什么模样,这辈子人家都没抬头看烟花,眼里只有她。

冷风灌着,他起身脱下外袍,倾身盖在她身上。此刻也唯一一次贴近了她。

天蒙蒙亮时,少年焦急的声音催促着她,推她的肩膀让她快醒来。边催边用布袋装好火铳地图一类,顿了下把月事袋也装回去。

“清琛,快走。追兵快摸排到我们的位置了。”他拍了拍她的脸,声音急切时接近无声。

“怎么了?”她脸蛋酡红,又是高烧。被夜里的冷风吹的。

听清他的话后,她的视野很快变得清明,起身拿起自己的随身袋绑腰上。一踏马鞍,一步翻身上马。

“别担心,他们针对的人是我,钱在谁手里,火铳就在谁手里;武力值在哪边,皇位就在哪边。我的钱还得我本人取。”

李清

琛再次向自己的竹马伸出了手,以前是饭友,后来是克制不能说的朋友。现在是性命相托的莫逆之交。

少年看着她说不出话。她又坚定道,“我们一起走。”

树干上斜插入一只羽箭,锋利的箭镞闪过一丝寒光。上好的玄铁。

冯元喘着气把自己的布袋一起绑在她身上,而后退后,抬手拿过缰绳代她使劲甩向马身,马儿受惊立马扬蹄如离弦之箭往前跑。

李清琛来不及反应,拼尽全力抱紧马身才稳住身体不被甩下。

他的声音远远跟着她,“你发了高烧,两个人一定逃不了。别担心我……”

小姑娘的手颤抖着,她稳住发狂的骏马后,顾不上掉头会被摔死的风险,立马回去找他。她要带他一切走。

以宋怀慎那人的手段,对待仇人绝不手软,而冯元背叛了他。少年年轻有力的身躯被抓到会死得很难看的。

和惨死的赵华、发疯的老人一样。

可是她奔向他的方向时,就见两支利箭穿过了他的身体。鲜血淋漓地溅在稻草上。

“听话。”冯元后来的话也通过风送到她耳边。

李清琛的泪水瞬间糊住了视野,她费力掉转马头,夹紧马腹。

利箭破开空气的唰唰声一阵阵的,真切的贴在她耳边。

她疾驰在这片荒原上,一路向北。没有合适草料,骏马跑得已经没有昨日那样快了。

她的脑中不住地想着,马力不足,他们依旧逃脱不了。冯元还是会死。

她这个身体娇气蛮横得狠,一不注意就有高热缠身,支撑不了再一次的奔逃,他就算上了马也活不了。

追兵又何其得多,他们装备精良有备而来,她不久后也会被抓住。

可是无数个想法盘旋在脑海,疯狂地搅动着,也终究敌不过一个事实。最终挤占了她脑海的全部——冯元死了。

那个年轻的、活生生的少年死了。就在她眼前,两只箭插入了他的身体。他还把地图和火铳都留给了她。

把生的希望都留给了她……

那些一起品评过的江南酒楼,一起在江边码头吹过的风,那些游荡于书院和家的羊肠小道上,此刻都湮灭成了令她心痛致死的刀。

因为她非要缠着他,跟他不清不楚,什么都不承诺还想他为她卖命。

她应该对他好一点的,给他抄课业少收点钱,在他约饭时立刻就答应。分手时不说那么多不要他的难听话。

不该一开始就抱着玩弄他的心思。

要好好对他……

痛到极致时她已经辨认不出方位,只知道一直向前,向前。把那个可怕的场景远远甩在脑后。

她甚至想追兵能够快点抓到她,给她一个痛快。

日头高升,夏日的炎热开始灼烧大地。她终是高热加上体力不支,摔下马来。

追兵已远远被她甩在身后,前方几里处终于有了人烟。汗血宝马滴出血汗,往前冲了出去。

过了好久,它跑回来,原地甩着鼻头,头拱了拱她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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