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轻功

“她就像凉国进贡来的触角类软体动物”

长枝伸进金笼里, 对着蜗牛壳指指点点,凉薄的手法让小家伙刚探出去的触角又缩了回去。

颤巍巍的好久不敢出来。

说话的王阖笑起来, 还未痊愈的身体让他只披了不压迫伤口的外衣。

宋怀慎平静的通知他,“我把你之后派去追杀的人解决了。”

王阖戳弄宠物的长枝顿了下。能预料到自己的老祖宗会遇难,却预料不到这个有心魔的十七岁少年在想什么。

这样一来,追兵就只有九千岁的人了。一个死局有了三分生机。

不过他很快接受,而后复归原样。依旧是要把蜗牛肢解的目光。

“圣上开办了女学,政策上也允许了女官的存在。等她打破壳出来”

蜗牛慢慢探出的触角被他用长枝拦住,不让它缩回去。

话音慢悠悠的,“朝野上下一起抓住的把柄,应当会很有趣。”

宋怀慎提醒他,“她把元朝支走了, 你会对她改观吗?”

毕竟王元朝虽然一直寄养在江南母家, 但他可是他的独子。李清琛利用王元朝, 可是真有危险只会自己上。

王阖这个人完全的冷酷无情, 要是没有李清琛,前世自己几乎要成为和他一模一样的人。

尽管如此, 他还是希望一点点改变这个人的观念。

空气里静默了些许。

王阖神情怔松,薄弱的心理状态存在只一瞬, “我和他母亲不一样。”

宋怀慎知道政策能那么顺利落地,没他推波助澜是根本不可能的。无法改变眼前人的想法, 就像他永远无法统一保守派的利益。

他叹口气, 不再捡起这个话题。

“和她说了, 春闱试题范围变成了女贞,是为女官政策施行做铺垫。”

王阖轻轻搁置手中玩物,“不若说是圣人私心。”

“怀慎,你向来擅长为上位者所行赋魅。”

宋怀慎看透一切, “是你的偏见。”

他没花费多久就大方承认,“好,就当我对陆氏有偏见。不影响大业就好。”

圣人私心最为可怕。

陆晏最好不是因为这位朝堂第一女官行事不检,就擅自改了考试范围。

那他也太好猜了。

他们这群人揣摩圣意日久,家国这张考卷,什么时候有答案摆卷面上开卷考的时候。

那个答案正搭着弓箭瞄准某个人。

利箭刺破长空,死死咬住了目标的肩膀。带着穿透肩胛骨的箭头,目标摇摇欲坠。整齐的仪仗出现混乱,七手八脚扑上去。

视线被混淆,专业侍卫很快根据轨迹锁定了箭的来向。人员一分为二,一半保护急救,一半追凶。

这时候再补一箭,无异于自己送死。

汗珠自额上滚落,落进嘴里。

李清琛咬牙,从背后箭筒里再抽一箭,拉弦瞄准,一举一动都承担着巨大的心理压力。

楼下传来暴力搜查的声音,步步直逼她所在的顶楼。

不出几息她就会被乱箭射死。

越是这个时候,她越能感受到直逼灵魂的兴奋与战栗,像是等待许久了。

“死。”她松手。

酒庄前殷红的血迹蜿蜒成了一条河,似被迫害的忠良一起汇聚出的血泪。

遮天蔽日的阴云随着这一箭破开一丝光亮。

越过二太监小福子的惊恐目光,直逼九千岁的胸膛。

“大——监——”

细长的调子拖长,羸弱的身躯扑上去挡下了这一致命之击。

场面更乱更无序。

“嘶——”她倒吸口气。手指都紧张的发麻。客栈的房门被踹开。传来争执阻拦的声音。是纨绔一直蹲在她的房门外,守护着她的安全。

“我乃王家第十九代重孙,家主之独子,我说这间房里没有人就是没有!”

她咬着牙,指尖颤到发麻,用着别人多争取出来的几秒再次抽箭。瞄准已经快被搬回酒庄内的身躯。

人群动来动去宛若蚂蚁。随手一指都可能伤害一个与此事无关的人。她动摇了这一瞬。

而后再次松手。

这次精准的对着宦官的脑袋。

速度之快,力道之大,宛若雷电。

黑色的粗箭矢半路出现,横着截断了她的羽箭。超出常人想象的老辣射艺让她的行动中道崩组。

门被踹开,身后少年痛苦倒地的抽气声清晰的响在耳边。沉重紧密的脚步如骤雨迎她而来。

心跳到达峰值,她求生的本能促使她动起腿来逃跑。但超乎常人的意志让她不甘心。

和这群顶级暗卫过招,成败往往就在一个呼吸之间。

她执拗的仍用这宝贵的一点点时间望向窗外。

只见一只不属于任何一方的长细箭极速冲破一切,接替她的行动,射穿了宦官的脑袋。血液喷溅。

她来不及思考,瞬间关窗,挡住奔她而来的三只黑箭。

捅破窗户纸,刺向离鼻尖只有一根发丝的距离。

身后追兵大喝,“贼人还不束手就擒!”

李清琛这辈子不懂什么叫束手就擒,顶楼包厢装饰繁复,她毫不犹疑敏捷滚到巨大的青瓷瓶后,在他们恼怒拔刀,抬步成队列靠近。

为首的用刃穿刺瓷器,再猛得拔出。没有预想中的红色。

从破了的大洞向外看,只留衣角。踹开遮挡,叮呤哐啷的碎裂一地。

她跑到早已准备好的退路,通过房间有隐蔽的门直通隔壁。许久不用的老门晃荡吱呀着。

很快又是刺耳的一声。

继续追逐。

隔壁空间也有摸排的追兵,她神色可疑的跳入,引起新的呵问。

她的心止不住跳,眼看正常出路已经彻底堵死,瞬间推开雕花木窗。顶楼的高度让她的心再次提紧。

她有点恐高,混蛋父亲因为这点没怎么教她轻功。

真的要被他这个始乱终弃的混蛋害死,百年后和林婉君地府重逢,她一定要告状。

“哥,你快走。”王元朝被重重肘击后,又挪着抱住后续追兵的腿,死死拖住他们。

因为他的特殊身份,他们已经给了他太多机会。彼时再也忍不了开始重击甩掉他。

李清琛闭眼,抓紧来之不易的时间,默念她不怕,目的地下一层的格挡式房檐,从顶楼跳了下去。

瓦片承担了一个人的重量,扑哧扑哧如雨滴般下落。飞箭掉转了向,外面的追兵锁定住她这个不速之客。

空中的黑箭一分两拨。

她忍不住骂了脏话,才出龙潭,又入虎穴。这武官还真不是那么好当的。

拼着所有力气,她踩着屋檐,用着没完全出师的轻功跳离客栈的房檐,在普通铺子矮房上平衡身体。

眼睫忽闪忽闪,她迈过了心里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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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不及庆祝自己的突破,身后追兵纷纷跳上房梁,追她而来。

她来不及歇,提着口气就是跑。身体轻盈起来,似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

踩过的屋顶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像野猫夜间磨爪子的动静。只是现在是白日,有人注目。

黑面纱挂在耳边,掉落前被她忙里偷闲抬手挂戴好。

“哈哈,区区宦官。”她忍不住开怀大笑。

被三波追兵追杀,她还能笑出来,心理素质强到变态。

或许她就是享受这种刺激危险,让她感到格外畅快。

但得意过了头一脚踩空直直砸向地面。

黑箭随着她的坠落不住齐发,预估她的轨迹齐发。

“啊!”

她猛得闭眼,坠物恐惧放大再放大。这几秒长得宛若一个人的半辈子。她想了很多很多,又或许什么都没想。

最后一个念头是,算了,以她一命换到了九千岁,这辈子值了。

下辈子一定再当个英明神武的女人。

只听见耳边疾风呼啸而过,带来了一声极轻的笑。简短又陌生。

她第一反应是,阎王爷的声音竟然那么年轻吗?

“睁眼。”

陌生的声音无语的说。单手抱起坠下的她,见她僵硬的身体直直的,往下扔都不好扔。

要不是弄不清她在顶层看清他脸了没,防止她被抓住把他供出来,他才不救。

“我这是……”李清琛把眼睛睁得溜圆,观察周边环境,与话本子里说的阴曹地府一点也不像。

情不自禁感叹,“太好了,我还活着。没有我,小猫会受欺负的。”

嘴里冒不出一句感谢的话。

黑色的箭矢两拨合到一起,有的射程不足,百八十箭落在脚边。要是放到以前住在清怀巷时,今晚的柴火就有了。

射程够的利箭可不理会她的劫后余生,直直冲她面门。就像她之前毫不犹豫射杀九千岁一样。

她漂亮的如水洗葡萄般的眼眸来不及闭眼。

激荡的情绪涌遍全身,她从未有过如此激烈的情感。

面对死亡,所有人都一样。

只是盘腰软刀出鞘的声音,一抽一甩把那些箭都阻挡了下来。她被提着领子,呆呆的看他行云流水的阻拦追杀。

她全然无伤。

“遇到我算你命不该绝。”

他轻松的拎着她再次上了房梁,往高处远处逃。

一下子升高的高度让她一下子就闭眼抱紧他的腰。察觉到跑的方向不对后才堪堪睁眼,“多谢兄台出手相救,一报还一报,去往州府方向有我的人。脱困后我亦还你一命。”

他全身黑衣高发尾,眼尾处有颗细小的黑痣。听了她的话岿然不动。

她有全身而退的路线,他亦有。

炉火纯青的轻功让他们俩上天入地。

记忆深处传来孩子啼哭的声音,“爹爹坏,这么高根本不能有人上得来”

儿时她无助的在草屋上一个人哭。屋檐下粗手粗脚的大汉蹙眉思量。

“念念说的对,阿爹回屋吃饭了。”

她一听急得打哭嗝,害怕他这个糙汉真那样做。她李念一招不慎,哥哥和娘亲一个插秧,一个去集市换米,竟被汉子抓住忍受此等羞辱。

此时此刻悔恨自己躲懒多睡的那会儿觉。

汉子焖了豆橛肉,香味飘出来勾着馋虫。她又馋又怕一直哭。

他转脚进屋,不吃她这一套。

“阿爹嘴巴长那么大,不要几口就把肉吃完了”

眼泪在未来凭军功封侯的汉子面前一点用都没有。她边哭边颤巍巍的探脚,踩着边沿,回想之前教的技巧,迈了一步又一步。

低头一看他就站在下面探头看她。她鼓起的勇气瞬间消失,撇了嘴又要哭。“我要到娘

面前告状…呜呜……不要你带我……”

“林娘可是刚出门。”

他惋惜的摇头,有恃无恐。

所诉无门,她立马换了对象,“我要告诉哥哥,反正我们长的一样,你分不清”

“大牛穿的短襟,也刚下地。”

所有出路都没了,她哇的一声哭出来。泪哭干了也没见他上来把她抱下来。反倒回去盛饭,把菜装碟。

她气得往外一踏,失重感席卷全身。

回忆里也有一双手接住了她。

“爹。”李清琛喃喃。

轻功练好可以潇洒一辈子,李父说。

你以后干脆找个会轻功的女婿,李父后来自暴自弃的说。挫折教育失败,还被妻子赶出家门数日的失败之人。

陌生男人听她这称呼面色古怪了瞬,依言改道,直冲州府方向而去。

看出来他很不想因此多养个人。

李清琛死死扒住他,缓过来后恼怒自己的失言,但又怕死不敢真的撒手。几乎要掐掉青年腰间的两块肉。

耳边的破空呼啸声还在继续,不过能听出来离他们越来越远。

原来这就是轻功练成的样子,果真潇洒。

被放下来时她仍然沉浸地扒着他的腰,对方忍无可忍把她向后一推,转身调整自己的面衣,侧身看她一眼,很快没了影踪。

府兵纷纷迎上来,确认她的安全情况,“没事吧李副将”

她捏着袖中的调度兵符,亦是她准备给他的退路,“……没…没事。”

出大事了。李清琛两日后突然回过味来。

彼时外面的丧事轰轰烈烈大办着,白纸飘飘,全天下吊唁。连陆晏都穿着白衣以表哀悼。

她拨弄着算盘,归整出纳。正式接手九千岁倒台后的资产。有形的金银资产洗白成自己的钱,无形的政治资产,她以王家妇的身份接手。

分走了这么大一块蛋糕,她谨慎的大口吃。

白天和王元朝一起挤两滴泪,晚上给冯元上坟报喜,深夜陪陆晏熬鹰。

就算这样了,她觉得自己好像沦陷了。那个救她一命的男人,时常跟着一堆数字一起在她脑海里搅合。

数字搅合出来是验证对错,他搅合出来竟然是穿着婚服的样子。

奇怪。

可惜。

她连他的样子都没看清,要是长得丑怎么办。

她连他的年龄都不知道,要是和她差太大真的能喊爹怎么办。

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全江南人口超千万,她万一找不到呢。

可这一切阻碍在她心里盘算着,挤又挤不出,就一直想。

觉得再想下去人都魔怔了,她只能倾诉出口。

宋怀慎养了近一百个眼线,问他一定能得到她想要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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