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过敏

里间传来哗啦哗啦收拾东西的声音, 接着重物挪动。

姑娘家家的,干搬家的事倒是麻利。

陆晏见她奔里间而去, 嘴上不愿心里早就翻出了浪花。但赶到时却见她拿着布袋在收拾些小破烂。

玲珑球,小蚂蚱,草绳球。没吃完干瘪掉的香糖果子。

还有摆得最柜子

最里面的最后一道夹层,一块被磨得发亮的琥珀金子。

当时他翻遍整个江南都要找到的信物。不是原版,是她后来表白时送的。

她眼睛一酸。藏这么深怎么都没有落灰。

轻轻把它摆正放在一旁。

陆晏倒抽一口气,几乎在她刚放下就被他抢回了手中。“奸臣!你乱翻朕的东西。”

她带走了一麻袋破烂,他却不能张口说她什么。但是拿这个就过分了。

李清琛宛若未闻。

看她无视他的君主权威,他第一反应已经不是震怒,而是期待。

可能是一个吻,或者是一个巴掌。

此时此刻明显就是巴掌。她开始整治他的行为了。

陆晏心里都要恨死她了, 话却拼凑了几次才完整。“你……你不觉得朕的宫殿太大太空了么。你天天都在制造这些……”

他咬着牙, “这些破烂的东西, 你那里根本就放不下。现在拿回去放哪?就你现在住的老破小?”

说到她现在住的房间, 他的怨念都被勾起来。那些想法像盘算过无数遍。好像他天生就该和她挤在一间老破小里。

“连朕的一张床都放不下,浴池都没地方凿。”

他只是帮她保管一下放不下的东西而已。根本就不是偷, 也不是抢。就是她不细心。

在他持续性解释输出时,李清琛却根本听不清, 像层水膜罩住了耳朵。

拼命伸手往柜子夹层里摸排。

她这副誓要把一切都从他身边夺走的架势简直是把他往绝路上逼。

陆晏憋着一口气,捻起她收拾出来的麻袋, 一个一个把她抢回去的东西拿出来摆好。定性评价一句又一句。他这个君主决定一切, 也决定她这些小破烂的去处。

“这是你第一只编出来送我的礼物。”

一只草绳蛐蛐, 粗纤维已经有些松散。他理了理它的毛发,放回去。

“这是你送给文竹的玲珑球。朕问过她,她说不要。”最后用了夜明珠换的。他根本没抢。

球又被他放好。

看着它不住的滚也不滚不走,却又反复晃悠。

他单手止住了它的轨迹, 另一手却抬袖掩住了面。那只价值连城的袖子正在遮掩因为廉价草球流出来的眼泪。

手颤抖着静默了会儿。听到她哗啦哗啦翻东西的声音,他放下手。

继续把她放进去的东西拿出来。

“你要这些东西又没用。给朕又能怎么样。”

不知道摸了什么,他的手背起了层红点,有些微的刺痛。

李清琛的泪是光明正大流的,摸排的手终于找到了想找的东西。

他果然还留着。

两块造型丑陋的金块。被蹂躏的很惨,是原版。

原来的轮廓已经完全看不见。

“它都被宋怀慎捏过,摈弃过,扔掉了。你为什么还要把它捡回来,还放在最里侧夹层的最里面!”

“告诉我为什么,它就是破烂一个。只是一个俗到不能再俗的金子。”

泪水糊着视线,她觉得自己看不清他。亦看不清自己。

“包括这些破烂,只是廉价的破烂,没有任何收藏价值。你也放自己宫殿里。”

陆晏见她捏着定情信物情绪激动,根本摸不清她的想法。她总是在他的世界里来去自由,却留不下任何涟漪。

她自己完全不受任何干扰,却能给他带来毁灭性的打击。

他想做个累世明君,却因为她不自量力的造反,成就一个自认为的壮伟人生,自顾自收了尾。

留他隔着阴阳两界怎么也越不过去。

连陵墓都在别人家宗祠里。所有人都见过她最后一面,有的贱人还有亲笔信。就他一个孤零零的。

他什么也没有。

他要怎么忍受,当然都杀光。再把东西抢回来。

宫殿确实太大了,她的东西一圈圈从外往里堆,都让他觉得空。

他厌恶那个空有其表的京城,同时也讨厌不把女儿出生后就送给他的林婉君。

李清琛逼问着他,“为什么不说话?”

“我有什么义务向你汇报?”陆晏咬着牙忘掉前世的一幕一幕,恨恨的讽刺她。

“把东西放下就出去吧。”

“我说这些是破烂,你不要再留着了。而且你碰艾草会过敏你不知道吗?”李清琛才是真的恨他恨到牙痒,一把扯过他的手。不甚温柔的翻来翻去,把那些小红点展示给他看。

同时把她送给叶文的艾草锤扔得远远的。陆晏已经敏感到对她扔什么都要捡回来的地步。

被她困住不能拿,眼神瞬间阴狠的看着跪了一片的随侍。

后者立马拾起来放回他手边。

李清琛深吸一口气,觉得他不可理喻。陆柏勋可能这辈子就这样偏执的活下去了。

好可恨呐。

她捏着那块丑陋的金子,手成拳举在他眼前。陆晏瞳孔骤缩,像被提起了后脖颈。

“你松手。”

“就不松。”

她恨恨地,一句话一句话的教他,“送给叶文艾草锤是缓解肌肉劳损的。你用不到。我以后不会再送任何与艾草有关的礼物。”

“你抢的时候就放心大胆抢。”

说完这句话她觉得已经被无语到笑了。

但陆晏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松动的迹象。耀如深潭的眼眸一刻不松的望着她。

真正的沟通开启后,他反倒最先平稳下来。对自己渴求已久的东西识别向来敏锐。

“我要把这些破烂扔掉,不要再收藏我的垃圾玷污你自己行不行?”

“你是在命令朕吗?”

“对。”

陆晏看着那个麻袋,之前掂量了下重量还不小呢。就这样全扔了吗?

看到坐拥天下的皇帝执着估量她垃圾的价值,她的三观都要碎裂个彻底。看样子,他竟然还舍不得扔呢!

“我送点好的给你,原来的扔掉。”李清琛说到做到,叹口气决定好好出把血。

不送点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他真当她是个穷鬼呢。

原来随手送他草编蝈蝈其实存了作弄他的心思,他贱看她,她也没必要善待他。

哪知道他就是个偏执鬼,可怜巴巴的等她的某句话,某个廉价礼物。

现在她是真心疼他了,就像这个比谁伤害谁更多的游戏里,她首先认了输。就算他这个人一直如此永远不会改,她就当自己做慈善,捐钱给他治病好了。

她有很多很多钱,很多很多爱。

不差这点。

陆晏神色中有挣扎,扯着麻袋边沿有点不想松手。因为用力,新鲜的伤口流出了鲜血。他宛若未觉。

李清琛“嘶”了声,差点忘了他还自-残呢。

这是他心里的病,治表也治不了里。

但是不治表也不行。李清琛终于懂了林婉君看她屡屡受伤时,那种要打不打,要哭不哭的神情了。

她要牵着陆晏去找郎中看病。好好敷药,好好养伤。

走之前陆晏定住步子,还是望着那个麻袋里的东西。

他们都知道,这一走它们肯定会被全部扔掉。

李清琛没觉得有什么好可惜的,奈何陆晏不动啊。

只能陪着他又挑拣出来了一些东西。小猫一扫蔫蔫的状态,已经被她哄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所以拣东西时都更有力气,没过一会儿又差不多把破烂全都拿了出来。

李清琛:“……”

“不行,只能留几个,其他的都扔掉。”

“李清琛,你怎么没说把自己的房产留几个其他扔掉呢?”

这话还真把她堵住了。在猫猫眼里,可能这些破烂都有特殊意义?

她又不禁想,房子可住可租可送人,哪是这些东西能比的。

这是在玷污她的房产啊。

不过以己度人,她没把这些话说出口。拧了拧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留几个。

僵持了一会儿,她并不让步。

哗啦哗啦翻的动静开始响起。

一阵一阵的。

“这是你这辈子第一次送我的礼物。”

“这是你第一次发表文章后请客的铜板。”

“你第一次喝酒用的酒杯……”

又都翻出来了,李清琛把重新放好的东西又挥到袋子里,“只能留三个!”

“……我留下来的你不能再扔。”

她只能安抚道,“当然当然。”

过了会儿她把他拽走,让早就等候在外的孙晓看伤。除了特殊的传唤,院正一直待在林婉君身边。李清琛问了几句娘亲的状况。她的身体恨康健。

敷好药,包扎好后,孙晓仔细叮嘱,“不可沾水,不能吃力。作息一定规律。”

陆晏神情厌厌的,并不把太医的话放眼里。

李清琛急了暗暗推了他下。自己笑着说一定会看好他的。

医者父母心,孙晓难得见陆晏愿听他废话,就多说了几句。

等到治完伤,她又拽着他坐上马车,去了最近的锻造场。亲眼看着破烂回炉。一麻袋都投入炎炎烈火中,草绳变成一捧灰,塑料变得焦黑。

他看多了嫌烦扭头,李清琛都给他掰正。

必须亲眼看着执念销毁,她才安心。

“知道了,李大人。”

他最后恨恨的说,嗓音近乎全哑。

差不多半个时辰后,东西才完全干净。

陆晏的手掌褪去了冰冷,若无其事垂落下去,若无其事的缩短距离,想慢慢牵她的手。

就快靠近时她的手移开了。

“?”

“只能你牵我,不能我牵你是吧?”

“你个骗子,奸臣!”

喜提一整套流程,李清琛置若罔闻。

她抬起手是为了把那丑陋的金块扔进去。之所以留在最后是想让陆晏记住。

他永远不用为未知的烦恼忧虑,享受当下。

“这个是我留下的,你为什么说话不算话?”

陆晏的心真的被伤到了。

金块在他的不可置信声中融成液体。

为防陆姓男子作弊,她拿了模具接住它们,打包入袋装走。断了他所有念想。

“哎呀,我是担心你是不是把艾草锤留下了。就偷看了一眼。”

她理不直气也壮,“我不看怎么知道你这么听话呢。”

听话可不是什么好词。

陆晏皱眉。

她顺手牵起他的手,一点思考空间都没给他留。上马车,入宫殿,更衣关门一气呵成。

直到陆晏洗好澡等她过来时,才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她把他关入殿中,自己逃之夭夭了。

空荡荡的寝殿此时一点李清琛的影子都没有。

“!”

他死给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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