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更替

赵怀安带着令牌一路奔逃, 陆路转水路,在江南最偏僻的一个港口下船登岸。

一口水还没喝上, 就见一人背手在岸边,好似在等人。

身影萧萧,尽显文人风骨。

任谁也想不到,他的真实身份会是未来女帝唯一的正夫。

“王兄,快带我去寻你的父亲,想要抓我可以”,赵怀安喘了好几口气,才消化完毕自己再次被捕的事实,继续道,“我和令尊谈完任你们处置。”

王元朝拂去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金榜已出, 念姐很不高兴。”

“……她还是去参加了殿试”

赵怀安无力的就地坐下。接受镣铐前, 多问了句, “结果如何?她汲汲渴求的一切,应该都成真了吧。”

作为知己不在她身边分享喜悦, 确实不该。

曾今的纨绔把他铐住,双手绑紧, 使人丝毫动弹不得后才轻松下来。

“进士科第一甲,第一名。”

真正的连中三元, 名垂青史。

赵怀安听了, 松下一口气, 主动坐进马车里,成为落网逃犯。

姿态配合,也省了王元朝撕破脸皮,成全了儿时情谊。路面泼了一层又一层的江水, 车辙印被洗刷得透亮。

王元朝骑在马上,有些好奇,“你不问问她为什么生气?”

江南到底还是江南。天上人间,润雨如酥。北方来的京城人深呼吸,任凭湿润的空气流进四肢百骸。

“哎,无非是忤逆了她的意思。历来坐上那个位置的,就算一开始正常,后面也不会以平常心待人的……”

逃犯心里明镜一般,打了个深倦的哈欠,手放入棉衣的袖子里,缩了缩靠在一旁合眸。

“怎么会……”

马上的人攥着缰绳,有意辩解。宛若下一秒就会被抛弃的糟糠之夫。

“?”

“王兄不会还幻想有朝一日和人家双宿双飞?”

“……”

本来三天速回京城的行程耽搁下来。年轻人气性大。

赵怀安感慨。

一句事实还说不得了。

困居于江南宅院中数月,战争的沉重气氛消解在日常的一蔬一饭中。

前线传来的消息越来越少,却必有重大转折点。直至最后的胜负决出,江南再无急信。

天启四年冬,景帝颁布退位诏书,天下九洲,张贴黄榜,昭告万民。

初雪慢慢落下,又是一年冬。

*

最近来找王元朝的人越来越多,各方势力云集。曾经的保皇党,现在的改革党与保守党,乃至早就退出政坛的阉党都蠢蠢欲动。

最显眼的莫过于昭和长公主的命令——

李宋二人情意甚笃,不似夫妻胜似夫妻。阳春三月,冬雪开化之际,当完婚。

而废帝胞妹嘉宁公主与南仙石国储君情投意合,两国缔结婚契,佳偶已成,永成秦晋之好。

“殿下什么意思再明显不过,你要被强行和离了。”赵怀安开解着闷着喝酒的纨绔,后者闷不作声有小半日之久了。

“唉。”

闷着也不是办法,赵怀安拍拍屁股起身,想再寻些酒浇愁时,转角就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王阖。

原婚约解契还要得他的这位家主的准予。

“稀客呀,王大人。旅居江南那么久,今儿可算碰面了。”

王阖忽略赵怀安的讽刺态度,对身边下人道,“扶少爷回去。”

两人上前把醉倒的王元朝扶起,酗酒的红晕浮在颊边,眼角挂着未干的泪。

神智不清的他快退下时竟扒住王阖的衣角跪了下来。膝盖快触地时被呵斥得一颤。

“朝儿你不必跪我,你母亲希望的是你平安。”

“那么多年您就等着把这一句还回来,当真好狠的心……”

为父者抽走衣角,仆从立马把失言的王元朝带下去。

凭王阖为宋家谋事的身份,就不可能拒绝长公主的安排。赵怀安心里想着。

这段婚姻自一代权宦操办,又在旧王朝的颠覆中戛然而止。自始至终,无婚宴,无名分。连结束都这么不声不响。

大抵只有少年初遇时那惊鸿一瞥,算是自己所仅有的。

赵怀安心思比一般人细腻,见此景伤感了会儿。

转念又想宋陆两家那么迫切的把某人身上的姻亲掐断,侧面说明她快坐稳了那个位置。

无论怎么说,都值得高兴。

该准备新皇登基时的厚礼,巩固赵家在新朝的位置了。

思量完毕,他又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问一旁静思不动的王阖,“有信鸽吗?最快三日抵达京城的那种。”

“心思活络,本官当你是个傻子呢。”

王阖目光沉下去,眸色滑过暗光。口气是没落贵族的凉薄。四大世家之一的王家好像只能靠曾今的旧情,才能堪堪维持末流的位置。

如果能及时为赵家把消息送出去,赵王两家的交情也可以从现在开始。

鸽子稳当停在赵怀安的横着举起的手指上。

少年扬唇一笑,“不敢当,王家主审时度势的本事才叫过人。”

王阖意义不明的冷哼一声。

无论头顶上的那位怎么变,世家大族始终屹立不倒,势力范围大与小的区别而已。

*

送亲的队伍绵亘不绝,崭新的甲胄没有沾上一丝血迹。

和亲公主的裙摆由自己一母同胞的哥哥亲手理好,连带眼尾的泪痕。

“哥哥,若是你把兵力安排在有用的地方,会不会……”嘉宁公主望着自己的护亲卫队,高贵的泪水不住的滑下。

抬手握住他的手最后放在自己颊边,如同儿时那般。眷恋曾今无所不能的陆氏皇族,悼念那个大势已去的景太子。

他的手冰凉,用力攥紧才能唤起一丝名为亲情的温度。

“嘉宁,都一样的。”

陆晏摇头,第一次表现出了无能为力。

现实面前,有没有这支精锐的部队,结果都是一样的。

陆潇拼命抹去泪水,试图看清眼前这个彻底失权的男人,心中的涩意有如潮水,扑灭了过往种种。

“我不嫁了,姑母这么些年扒住我吸了那么多血,现在为了稳固势力就想把陆氏踢出局,想得倒美……”

哭腔和她的话比起来更显无辜,任谁也想不到,这是自小就准备嫁给顶级世家的公主的觉悟。

是她对着心心念念的宋哥哥能说出来的话。

一夕之间,跌落神坛。撇去尊贵的身份,抛却爱情的幻想,她只是一位即将和亲的公主。

冷白的手轻放在她的头顶,未说一句话,陆潇再次泣不成声。

这样的态度是在否定她的决定。

哥哥很早就是储君,在她和现在的王爷、公主游街走马,享乐人间时,他已经在父皇的御书房学习处理政事了。

他好像从没笑过一次,给她收拾烂摊子时都冷冷的。三两下利落处理完就让她自己待一边。

别的皇女会炫耀自己有靠山,陆潇虽然有个亲哥是太子,一向张扬的她却不敢多说。怕看见他淡漠的眼神。

母妃死后没多久,他正式地开始掌权,手段高明,踩着众皇子的身躯,兵不血刃地继位。

昔日的兄弟姐妹在一夕之间关系骤变,所有人都称他为万岁。

他整个人越发冷淡,亦或是说他本性如此。谁都入不了眼。

陆潇也就明面上和他闹着,触及到底线,是怎么也动摇不了他的。

他说身为皇家,要克制欲望,该放手的就要放手。

十几年的精心教养积蓄在此刻爆发,她有需要抗起来的责任。

陆潇慌不择乱,眼含泪花道歉,“哥哥别用那种眼神看潇儿…”

他没有训斥她肆意毁婚的任性,手从她的发顶移开。

陆潇后悔地看着他,“哥哥…”

“仙石王储生性狡诈多疑,把兵符拿着”

铜制虎符放在她手心。

“皇祖母在南山念佛,未来某一日……”

他的忠告到此为止,黑如深潭的眸子包含一切,此刻却什么也没剩下。

陆潇是多么希望他能给她一点明确的指示,可是没有。

亡国的悲凉或许只有皇族尝了,才会品到极致的苦味。

一切都没有了。

城门大开,远望这片历代生活过的城池,青山依旧,几朵淡云斜飘着。

最高处的阁楼,依稀几个黑点。晨钟暮鼓拉长成悲戚的曲调。

“李清琛。”本殿记住你了。

陆潇冷肃着脸,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送亲队伍,浩浩汤汤远离了权力的中心。

红色的裙摆拖得很长、很长。

路的尽头伸出一男人宽厚的手,迎上了来。

“殿下,王储请您移驾仙石国的车马。”

路遥马疲,沙石众多,换上更贴地形的载具确实合理。但又何尝不是一种规训。

她要是这么做了,本国颜面会不复存在。

很快有人拆解这道难关,“大胆刁奴,公主何等尊荣岂是你等能冒犯的!”

特使得体的笑着,没把手收回去。

日后夫与妇,孰高孰低一下分明。若是此时就拂了夫家的面子,之后的待遇……

陆潇攥紧手心里的虎符。

她们都知道的,躲得过一时,躲不了一世。

纤白的五指指尖泛着粉,即将与那人掌心相触。

就在这时一个血窟窿出现在特使背上,男人向前倒去,血泊染红地面。

硝烟集中后散去。

一发火铳解决了。

迎亲使团恼羞成怒,“两国往来,不斩来使!你们天朝上国就是这么待客的?!”

只见站在尸体后的人眉目精致,用手帕擦净自己握住凶器的手,面对指责满不在乎,“本国尚在内乱之中,中了流弹在所难免。”

“你……”

发声之人很快倒地,血迹汇流至一处。

强硬的暴力让人闭嘴。

“是我等无礼了。”

使团剩余的人稳住颤音,收起了歪心思,自觉前往前方带路。

这两发弹药无疑打出了往后女方应有的尊严。祁朝的人有撑起腰杆的底气。

陆潇理好裙摆,并膝,不打算表示任何感谢态度。这个陌生女人有自己立威的考量,她也有自己的。

送亲队伍恢复秩序。

只是与人堪堪擦肩时,泪意盈满眼眶。

车帘微挑,看到的是一个熟稔的人。

“宋江寒?!”

“姐姐切记穷兵黩武有时也是良方。”宋雨牵起她一直紧攥兵符的手,表面上在送别。

家人,仇人,友人一一来送,倒是冲淡了世间极悲。

陆潇拭掉眼角的泪,“好了”

往后皆是新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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