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柏勋

今天巡视的狱卒数量变少, 剩下来看守重犯的面上也都喜气洋洋。

只听他们倒酒,剥着瓜果壳, 攀谈。

“没想到,咱们陛下再婚会大赦天下,前几日咱那点微薄俸禄都涨了呢。”

另一人感慨道,“果然婚姻会旺女人啊”

巡视的狱头过来踹了一脚桌子。

那两人告饶道,“头儿,这不是高兴么,多说了两句。”

酒坛放在桌上的声音。

“年底公家的俸禄都翻两番,这次涨少点是体恤户部算账压力大。都不许再乱嚼舌根,坏圣上的清誉。”

另两人倒吸一口气。

起身瓜果壳掸落在地,“当真?!”

“当然, 咱是刑部下辖的衙署, 消息自然没有假。”

狱卒们没声, 俱骄傲起来。

上官是陛下喜欢的夫婿, 那他们刑部就是陛下最喜欢

的官衙。

爱屋及乌,满面荣光。

拔掉酒塞, 花香溢出。用大碗接了,分送各间牢房, 与天同庆。

轮到天字一号监前,说过“旺女人”的狱卒向同行人努努嘴。

眼神问着, “还给么。”

回答的人梗着脖子说, “给, 陛下阔气又大度。容人活到现在,只盼是个识趣儿的主儿。”

锁链解开,牢门一开,一人进入, 另一人把手。

“喏,给你的。”

那双长期困在暗牢里的眼睛像蒙了层雾,看不清,只剩听觉。

暗无光亮的黑眸深不见底,充满死寂。

送喜酒的狱卒吓了一跳,捂着心口连连后退。

门外的人警觉起来,不由分说,进来给他铐上镣枷。腕骨伤深处可见白骨。

“才几日不用刑,就如此不服管,嗯?”

“算了,上官喜气的日子,别和他置气……”门内的人劝他。

一阵小幅度的躁动后,诏狱复归平静。

除了血的铁锈与墙壁的湿霉味,一点点桂花香挤了进来。

简陋的桌面上,酒碗里的液体泼得差不多了。一根手指蘸着碗底,染上一点湿意,举起在墙壁上划下一横。

刑期已定的死刑犯常有的举动,就是尽可能的记录自己剩下的每一天。

画“正”字或着竖线。

前几日他手上有血,留下痕迹很轻松。

上好的婚酒是澄亮透明的,这一划很快就干了。

就像李清琛嫁给别人这天,是他的终结。

陆晏想,终究……还是没能见她最后一面。

就算只是情敌用来羞辱他的所谓机会,也没有了。

恍惚间,回到那场瓢泼大雨中,他自三千里外赶回京城,走到宋家陵墓,最后一丝力气用在她的墓前。

支撑不住跪下,身后洋洋洒洒的百官惶恐的跟着跪。

枯长的手搭在碑刻上——宋公怀慎,德配李夫人之墓。

短短几字刺得他喉哽泪流。

现在也要与她阴阳两隔了。比较好的一点是,这次他在墓里。

她已经成长到足够蔑视所有,不需要通过他的证婚获得幸福了。

她会不会来看他呢。

应该会的吧。左右他都看不见了,就当她来过好了。

有恨么……好像也不恨了。她好好活着,没把自己作死,也不错。

那么不甘……

浑身的气血慢慢流走,他趴在那张木桌上,酒碗坠地四分五裂。

监牢外的脚步声变得杂乱起来,解开牢门的声音,呼唤急救郎中的声音,还有吊着他一口气的监视者……

很多人冲了进来。

只听得一人的脚步声向他走来。

好似一束光穿过一切照亮墙角的苔藓。

“大喜的日子陛下您怎会来此?”

“阴湿腌臜之地恐污了您的眼睛”

“将死之人不管也罢啊”

狭长的步道尽头,身着婚服的宋怀慎满脸不可置信,那是他汲汲渴求的一切,那是他追求完美的新婚夜。声音里茫然盖过了惊怒,“李清琛,你敢!”

目光汇聚之地,她停了下。随后踏进牢房。

温润公子带的面具轰然破碎,成了满地的冰。

陆晏感觉到自己的下巴被两指捏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将他的脸完整的展露在她面前,她的吐息温热,香粉的气息都是槐花。

他如果喝了酒,就是不与她相融的异端。好在他没有喝。

濒死的前一刻,见到了她的最后一面。这就是他的不甘。

一丝一毫怨念都没有了。

她沉默地盯着他,像在等什么。

喉管里的气流带着声带颤动,发出嘶哑到极致的一声,“喵。”

时间凝固住,仿佛拨回了天启之初,她跪下恳求他救母亲一命。

不同时空的两位帝王于此刻完成了权力的交接。

他当时帮了她的。

那么现在。

自然是她使用权力之时。

他落魄到极致却依然不减分毫的脸,李清琛把遮挡它的发拨至一旁,在他唇上落下一吻。说得满心滚烫,

“小猫。”

*

简陋的牢房没有刑具,却有几副镣铐。

满墙面的血迹,都在书写一个字,“李”。

一天一笔画,三十多个“李”字摆在她面前。

血迹斑斑,他遭到虐待已成事实。

她以为只是把他关起来,缺衣少穿没尊严而已。

“到底是谁干的?”她冷着脸看着宋怀慎。

一番明知故问让此间气氛瞬间降了几个度。

宋怀慎婚服下的手攥紧,面容已经有些狰狞。

讯问废帝得利的时候,她是一句都不会多问的。呵,不愧是他的一生中最面目可憎的政敌。

也是他此生挚爱。

狱头站出来,连同最后铐问陆晏的狱卒,挡在宋怀慎面前,后者退了一步。胸膛起伏了下,看着她的眼睛。

他看不到中断婚宴的遗憾,只有对自己丈夫的质问。那神情,仿佛要把他拿了下狱一样。

“是臣下越俎代庖,擅自对陆庶人用了刑,请求陛下责罚!”

宋怀慎几乎是咬着牙对说话之人道,“还不快去慎刑司领罚。”

给人戴上铁镣的狱卒低头认罪。

他浅色的眼眸泛红,吐出口气,“行了吧。”

陆晏的气息越来越弱,躺在她怀里,那只露出白骨的手像会失去什么似的,无力抓住她的前襟。

一张绝色的脸也不复往日光彩,沾了灰。有洁癖的他要不是被讯问到了极致,怎么会弄成这样。

李清琛握住陆晏的手,眼底泛上心疼。

“柏勋,除了身上你可还有内伤?”

她没有理会周围之人的狡辩,问得温柔。

躺在她怀里的人没有力气回答,深埋进自己安心的味道里等待死亡。

“柏勋你说句话,朕带你去找太医,你一定会没事的……”

她紧抱住他,“朕已经知道了你一心为国,对新朝助力良多,实乃功臣”

“为了朕,活下来好吗?”

一边温言相劝,一边疾言厉色,逐渐愤怒。

“太医怎么还没来,怀慎你这次当真是过分了!”

挡在牢方门前的一干人等都得让路。

宋怀慎面对着这样的变故,按捺住心头不好的预感,艰难地向一旁跨一步,心头一下下跳得疼。

怀慎、怀慎。

怀德慎行,慎始慎终。

不就是筹备已久的婚礼暂时中断了么,不就是苦心设下的杀局功亏一篑么。不就是自己的妻子心里可能住着别人么。

没事的。

一切都会没事的。

他紧捏着一旁的桌角,挤出一个体面的笑来,“没关系的,念之。我们已经拜完了天地,合卺酒不喝就算了。”

“反正前世你也没喝,还捅了我一刀。”他垂下眼眸,那种贯穿伤好像隔着时空传了过来,很痛,但是他忍着,不给她添麻烦。

“先把人命救回来重要,你不亏欠我。”

一句句一声声,包容大度的美名几乎就是为他而生的。

李清琛本在气头上,闻言扶住后陆晏,冷着的脸色有些许缓和。

想说些什么对不住他的话时,自己的衣袖有轻微的蹭动,是陆晏垂落的手。

一瞬间所有声音都成了忙音。

她是如此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倒流。

“你不准死!”失控以至于手忙脚乱。她握着陆晏冰凉的手。一行泪流下来。

“怀慎你能这样想最好了,让开……”

她的话似乎是一颗巨石,让彼时穿着婚服的男人茫然了瞬。

“什么叫…我这样想?”那块桌角几乎要被用蛮劲掰下来。

他的声调控制不住的拔高,“你在我们的新婚夜,让我让开!”

“怀慎,他快死了。他快死了,你懂么?”李清琛年岁不满二十,心智远没有到他们这种看淡一切的地步。

刑部说到底是他的地盘,无论是带着人突破这里出去,还是让御医冲破阻碍进来,都需要消耗时间。

可是陆晏等不起

了。

那墙壁上的血字,每一笔都在求救。

是,他不是东西。可她当了皇帝使的手段没比他干净多少。宋怀慎没当过,他是不会明白的。

“李杨,谁要挡朕,杀无赦。”

“臣领命。”

宋怀慎很少发自内心的流泪,以前哭只是知道她喜欢,想让她开心。可今天真的是个令人伤心的日子。俊逸的脸上滑落泪,他表情却愈发镇定。

李杨的新武器是柄匕首,见血封喉。极快地抵在他的脖颈,让他定在原地。

动了刀气氛就紧绷起来。狱卒们表情变了,手渐渐伸向腰间。

宋怀慎道,“你确定要和我动手,好狠的心。”

一叶飞刃插在一挡路的人脖颈上,开了道。李清琛迈步就走。没有时间和他演这种苦情戏码。

他看向李杨,又把视线放在陆晏身上。最后望着她决绝的背影,彻底红了眼眶,“真是可笑,你们为什么都要在我的婚宴招摇自己,徒二十年都不为过。”

但她穿着婚服就要走了。光洁的脖颈不管不顾地向前靠,出了血。

此刻一切的阴谋算计,谎言冷静都消失了,他不想她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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