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chapter.16 ……喜欢。直到……

黑云翻涌的天空中,忽然传来一阵轰鸣声。

那声音似有若无,被天地间浩大的雨声淹没,温渺仰起脸,眼眶瞬间被雨水打痛。

她飞快抹开眼睛上的水珠,直到看清天空中的画面,才不可置信地掀动嘴唇:“斯扬……”

贺斯扬,他在天上。

不,他正坐在一架低空盘旋的军绿色直升机里,单手拉吊环,半边身子都探到机舱外,举着望远镜四处寻找失散在暴雨中的她。

直升机飞得越来越低,螺旋桨掀起的气流把周围树木吹得剧烈摇晃。

温渺用尽全身力气朝他挥手,“斯扬,这里……我在这里!”

可是,她的声音太微弱了。

大雨中的直升机在她头顶的巨树上盘旋一圈,似乎没有发现她,继续向前飞去。

“不,不要……”

温渺的心沉了下去。她慌忙中摸到口袋里的手机,打开手电筒,对着直升机离去的方向反复开关,国际通用的SOS信号是什么来着……

贺斯扬以前教过她。

“小渺,我教你一个重要的求救信号。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遇到危险,要学会用SOS求救。来,跟我学……记住了吗?错了,是……又错了……算了,如果真的有那一天,就让我来找你吧。”

那时的她最喜欢看斯扬扶额无奈的样子,还故意逗他,“那你要怎么才能找到我呢?”

阳光斜照,他的影子笼住她。斯扬沉默片刻,忽然抬手轻敲她额头,寥寥的六个字——“我就是有办法。”

一短,两短,三长。

温渺高举手机,在雨中不断重复这串乱码般的求救信号。没有人知道这些信号是什么意思,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只是想在黑夜彻底降临前,固执地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发出一丝丝微不足道的光亮。

如果,如果他能感应得到。

森林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细雨拍打树叶的簌簌声。

直升机搜救很久都无果,在空中打了个转,载着贺斯扬远去。

“我在这里啊,斯扬……”

温渺凝望着他消失在天际的方向,声音散落在雨幕中,轻得像一片落叶。

“明明……就在这里……”

她手臂慢慢垂下,散架般失去了浑身力气,跌倒在地。

意识渐渐模糊,瞳孔里映着晦暗的天光,那片天空中,突然有什么东西调转方向,顶着狂风暴雨朝她的位置飞来……

“竟然真的被他找到了!”一个陌生的声音在扩音器里大喊。

好吵……温渺沉沉阖着眼皮,依稀听见大地上传来一阵闷响,像从最深的地底下发出来。

又有人喊,“安全降落,现在开始救援!”

温渺一动不动躺在泥泞的草地里,被嘈杂的脚步声惊醒。她睫毛颤了颤,勉强睁开眼,就见一群穿着橙色救援服的人朝她奔来。

忽然,一道修长的身影截断了那片刺目的橙。

那人踏着雨水大步走近,黑色裤管溅上泥渍,最终停在她面前。

雨……好像停了。

温渺的视线顺着他被雨水溅湿的裤腿,一点一点上移——黑色风衣下摆、攥着伞柄的苍白指节,清瘦的下颌线。

最后,她猝不及防撞进一双眼睛。

……

再醒来是在医院病房。

温渺缓缓睁开眼,环顾四周,床边只有一个空了的座椅。

正在给她拔针的护士笑道,“小姐你醒了。”

“你好,请问我的……我的同事呢?”

“同事?”护士狐疑,“那个把你送到医院的帅哥是你同事?他的气质一点也不像上班族呢。他这会刚出去抽烟,需要我喊他过来吗?”

温渺倏地绷紧了背,“啊,不用。”

从刚才在直升机上,贺斯扬就有种难言的沉默。

他把她抱上了直升机座椅,却一句话都不跟她说。紧绷的脸一直面朝窗外,仿佛陷入某种难解的迷思。

还是……先不要打扰他好了。

“你那个男同事。”护士暧昧地笑了笑,“他好像在暗恋你哦。”

温渺一怔。

“你昏迷的这几小时,他一直盯着你的脸看,怎么看都看不够呢。”

护士说完就笑盈盈地离开了,唯独温渺还傻傻地愣坐在床头,昏迷后本来就不很清醒的脑子被护士的三言两语弄得更乱了,耳朵也……微微发热。

贺斯扬的这根烟抽了很久。

温渺不知第多少次望向门口,走廊上人来人往,却没有他高大的身影。

然后就等来一对正在斗嘴的活宝。

“喵姐,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小熊猫冲进病房先给了温渺一个熊抱,转而就忿忿不平,“这世道人心凉薄啊,某些人只顾自己,连你掉队了都不知道,亏你还第一时间给她找蚂蝗药呢。”

抱着一束康乃馨的Anna气鼓鼓坐下,“我不关心喵姐?我还想原路返回找她呢!”

原来上午那场突然而至的大雨把森林全淹了,大家很快就跟着导游去安全点避险。

没有人出意外,除了她。

“关心的话谁不会说,你付出行动了吗?”小熊猫根本不买账,“要不是Charles第一个发现喵姐不在,我们到现在都还找不到她。”

正在喝热茶的温渺突然一顿。

Anna看她一眼,忍无可忍地怼小熊猫,“别老揪着我不放,Charles联系救援队出动直升机的时候,你帮忙了?”

“我当然帮了……”

小熊猫想起在今天的暴雨中看到的贺斯扬。

当他回头望向队伍尾端发现不对劲时,那个一向沉稳冷静的年轻总裁好像瞬间变了一个人,他毫不犹豫地推开许静年,来到队伍最后,一把抓住Anna的肩膀,“她呢?”

Anna迷茫地说,“我,我不知道啊贺总……”

“你不知道?!”

贺斯扬一巴掌重重拍在Anna身后的树干上,震得树叶簌簌作响,惊起一大群飞鸟。他指节泛白的手掌深深陷进树皮里,手背青筋暴起。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为Anna捏了把冷汗。

从未有人见过这样的贺斯扬——他下颌线条绷得锋利如刀,大雨也浇不灭他眼里愤怒的火苗。

察觉到事态严重性,众人纷纷表示要去树林里找温渺,却听他沉声下令:“前方800米有村落,你们所有人现在去那里紧急避险。通讯恢复后第一时间联系当地救援队,给我找一架直升机。”

他的声音清醒得可怕,条理分明地将每个人的安危都考虑在内,仿佛刚才的失控从未发生。

只有许静年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大手紧握成拳,微微颤抖。

她壮着胆子轻声问:“那……斯扬你呢?”

“我?”

贺斯扬抬眸,漆黑的瞳孔里映着茫茫暮色。

他望着远处逐渐被黑暗吞噬的树林,一字一顿说:“我就在这里,找到她为止。”

……

晚上七点,医院走廊上忽传来一阵尖锐的鸣笛声,紧接着,人群开始骚动。

Anna立刻惊恐起身:“又出什么事了?”

护士忙跑进来安抚,“大家别慌,这是我们医院常规的消防演练,麻烦病患和家属都配合一下噢……”

两个女生只好搀扶温渺下楼。

走廊里,Anna在前面领路,小熊猫发现温渺在越走越慢,忍不住问,“喵姐,你在想什么?”

“嗯?”似是被她惊动,温渺神色有些恍惚,转瞬她轻摇着头笑道,“没什么,就是想起以前和他……和一个同学也是遇到学校里的消防演练,当时我没听到警报声,全校同学都疏散到操场了,只有我还留在楼道里。”

“啊,那多危险啊!要是真的发生火灾怎么办?”

“我当时也这么想。”温渺落寞地一笑,“但是那个男同学……他跑回来找我了。”

记忆里的画面仿佛在眼前重现——刺耳的消防警报声中,他狂奔上楼梯,呼吸急促却坚定地抓住她的手,带她奔跑过空荡荡的走廊。

他的掌心很暖,与她十指相扣,握得那样紧。

“全校那么多老师同学,只有他一个人发现你不在操场上?”

温渺莫名被这问题问住,默然半晌才低声自语:“是啊……”

从以前,到现在。

无论什么场合,他都是第一个发现她不在的人。

小熊猫感叹,“哇,这样的男生也太令人心动了!你喜欢他吗?”

温渺没有回答。

她们随着人潮向前走,四周拥挤喧闹,良久,小熊猫好像听到她说:“……喜欢。直到现在,还很喜欢。”

……

医院外的空地上,海风习习,带着微凉的潮意。

一大群做完消防演练的病患和家属,没什么事做,干脆天南地北地聊起天。只是小熊猫后知后觉发现,她刚才还牵在身边的温渺,又一次不见了去处。

……

穿着条纹病号服在大街上游走,真的很引人注目。

回到酒店,温渺直上六楼,来到贺斯扬的房间门口。

一墙之隔的房间里,两个男人正在阳台上抽烟,夜色中缭绕着青白的烟雾。

“你真的疯了。”江潮郁沉沉地吐了口烟圈。

“斯扬,你怎么能跟着救援队冲上直升机呢?为了救那个女人,简直是命都不要了!”

贺斯扬微皱眉头,指间夹着烟放进嘴里深深吸了一口。再开口,他本就低沉的嗓音被尼古丁熏得更暗哑:“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什么叫该做?一个前男友至于做到这份上吗?”江潮摇头,“别告诉我,你迷恋那种被她伤害的感觉。”

贺斯扬没有说话,薄薄的烟雾飘散在他周围。

江潮叹了口气,“心软的时候,就想想七年前那些令人作呕的照片。温渺跟你分手,转头就能和沈天麟上床,还故意发照片恶心你……”

贺斯扬轻声打断,“但她并没有亲口承认这件事,不是吗?”

江潮一呆:“什么?”

贺斯扬看着他,“直白点说就是,耳听为虚,我不相信。”

江潮彻底傻眼。

愣了几秒,他痛心疾首地掐灭烟头,“斯扬,你怎么还在执迷不悟?我真的不想这么说一个女人,但温渺她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捞女,在她眼里,男人只是她往上爬的工具!你信不信,看到你现在出人头地,她过不了多久就会主动来攀附你……”

话音未落,有人轻轻敲门。

江潮看了贺斯扬一眼,转身去开门,声线猛然一低,“是你?”

温渺做了很久心理建设才鼓起勇气敲门,见到满脸不高兴的江潮,她也是一怔,迟疑着问,“我来找斯扬。他在吗?”

贺斯扬这时已经灭了烟头走过来,淡淡问,“有什么事?”

拦不住,根本拦不住!江潮看着故意装出一副冷淡表情的贺斯扬,重重吐了口气,推门而出。

倒是温渺不太放心地又往房里瞧了瞧,那个许……应该不在吧。

“你偷偷摸摸地看什么?”贺斯扬不悦地扫了眼她宽大的病号服,本来就瘦,现在整个人更是小了一圈。

只是呆呆站在他面前,就被他宽大的阴影笼罩住全身。

贺斯扬挑眉,“想进来?”

温渺心口一跳,忙摇头,“不是。我今天掉了一样东西,想问你有没有看见。”

“没看见。”他语气冷淡。

可她还没有说是什么……“那个东西对我很重要,不会无缘无故不见的。”

“对你重要的东西,未必对我有意义。”贺斯扬把手放上门把,对着走廊抬抬下巴,“你找别人问去。”

“可那是你送我的红绳啊!”情急之下,温渺按住他的手腕。

隔着柔软的衬衫布料,清晰感受到他小臂绷紧的肌肉线条。

那下面虬结的青筋在微微跳动,带着灼人的温度,像被某种冲动强行勒住。

曾经,他也是用这双手,温柔地给她脚腕系上寺庙里求来的红绳。并非刻意纪念什么,只是有天她随口抱怨一句,被小猫咬过的地方留了疤,该拿什么遮好呢。

第二天,贺斯扬向她摊开的掌心里,就多了一串红绳,上面还挂着一颗小铃铛。

许多个夜晚,他压在她身上的时候,总是粗暴握住她这只脚腕,让叮叮作响的铃铛声盖过她的呻吟。

贺斯扬盯着他们肌肤接触的地方,仍带着拒人于千里的冷漠,“有这回事吗?我完全不记得了。”

夜已深,不想与她在房门口纠缠不清。

“总之我没有见过你说的红绳,请回吧。”

漠然地转身,走进屋,然后反手关门。

关门声却迟迟没有响起,他的袖口被一只手紧紧地攥住。

“……斯扬。”

他听到她的声音,低低的,软软的,像流浪小动物的呜咽一样可怜,“就这一次,你让我进去看看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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