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chapter.30 不是余情未了,……

狭长幽暗的走廊尽头,烛光摇曳,映出暗红色墙壁上三道僵持的身影。

一对上贺斯扬严厉的目光,温渺便从沈天麟那里挣出手,心虚地把双手背到身后。

“你怎么在这儿?校庆晚宴不是快开始了吗?”

没记错的话,他将作为优秀学生代表第一个发言。

“是快开始了。”贺斯扬嘲弄地一笑,“原来你记住我的时间,是为了方便和别人幽会。”

温渺噎住。

身侧的沈天麟沉声开口,语气不快得像是换了个人。

“幽会?贺斯扬,你有什么资格管温渺跟谁见面?你和她分手都七年了,还死缠着她不放呢?”

贺斯扬缠着她?

从不可能好吗。温渺正想解释,贺斯扬已从壁灯的阴影中走了出来,携带一股无声的压迫感逼近。

他身材本就高大,穿一身黑西装更显气势凌厉。

他就这样顶着一张不好惹的冷脸来到温渺和沈天麟面前,温渺不自主绷紧了后背。

她本就只想和沈天麟吃顿大餐啊,为什么在贺斯扬犀利的眼神拷问中,她和沈天麟好像成了一对赶着去做什么的奸夫□□……

“我想,搞不清楚状况的是你。”

贺斯扬转向沈天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温渺大概还没告诉你——她的一切都归我管,尤其是现在。”

微顿。

“因为她怀了我的孩子。”

轻飘飘一句回答,犹如千钧重锤砸地。

温渺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身边的沈天麟呼吸也是一滞,声音猛地低了八度。

“孩子……什么孩子?!”

“我和她的事,你无需知道太多。”

贺斯扬冷冷地说完,抓起温渺的手就走。

温渺来不及反应,身子轻轻一斜,脚尖刚朝他的方向转过去,肩膀另一侧忽被拽住。

她脚步一停——她被两个男人从不同方向拉住了。

回过头,沈天麟正一脸痛楚地望着她:“阿喵,你这几个月不理我,难道是因为……遇见了他?”

温渺苦笑,一时半会怎么说得清呢。

“天麟,你先上楼好不好?我晚点再跟你解释。”

解释。

解释什么?

贺斯扬眼底一暗。

又急着向别人撇清他们的关系?

他手上骤然用力,温渺在慌乱中轻轻“啊”了一声,整个人被他揽进怀里。

不是牵,不是拉。

是单臂将她拢进胸膛与臂弯之间,像收紧一道无人可以逾越的囚笼。

贺斯扬垂下头,黑色西装包裹的手臂横在她胸口,一寸一寸收紧,直到她连呼吸的余地都所剩无几。

他把她整个人锁进来,不是拥抱,是标记,是把“她是我的”写进空气里,写进沈天麟眼睛里。

温渺被勒得近乎窒息。

“我有时真的怀疑——”贺斯扬一只手从她胸前下移,稳稳扣住腰肢,两人之间再没有一丝缝隙。

他埋进她颈窝。

深深地吸气,像闻一枝将开未开的玫瑰。

“……温渺。”

嗓音低哑,带着轻微的气声。

“你是故意让我发疯。”

温渺脊椎窜过一阵酥麻。

“喂,你先松开……”温渺扭动身子,想脱离他的掌控。当着男发小的面这样抱她,像什么话啊!

可环在腰间的手臂纹丝不动。他根本没有松手的打算。

从始至终,都没有。

在一旁全程目睹两人耳鬓厮磨的沈天麟早已忍无可忍。

“姓贺的,你敢动她一根手指头试试!”

他正要冲上前,旋转门那边狂奔过来的保安一把拉住他。

“先生,冷静,冷静!”

“贺先生是我们今晚的贵宾,您有话好好说!”

沈天麟愤愤挣开保安们的手,“我比你们更清楚他是什么人!”

他沉沉盯着贺斯扬——他比所有人都清楚,贺斯扬是什么人。

从贺斯扬第一次搂着温渺出现在他面前那天起,沈天麟就看穿了那副斯文皮囊底下藏着什么。

那双眼睛,看似温和纯良。

可他见过它短暂卸下伪装的样子。不过是自己不小心碰到温渺的小臂,一瞬而已。那道刺来的视线冷像淬过冰。

而当他错愕地转头,贺斯扬已经弯起眉眼,挂上那副无可挑剔的优雅微笑。

仿佛刚才一闪而过的阴狠,只是他的幻觉。

好想撕开那张脸。

可惜当年的沈天麟,胖,自卑,连站在温渺旁边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不一样了。

他整了整衣襟,步履从容地经过贺斯扬身边,顿步。

“别以为有了孩子,你就能跟她一辈子。”

许是没想到沈天麟还有胆量继续过招,贺斯扬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可瞬间过后,他眸色又变平静,只是笑笑。

“一辈子太奢侈,我只争朝夕。”

说不出这句话有哪里特别,但那一刹,沈天麟迈步的身形微僵。

出神数秒后,沈天麟继续向前,在服务生的带领下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最后一次向走廊尽头看去。

不偏不倚,撞上贺斯扬漆黑的目光。

……

过道里安静下来,贺斯扬的目光落在温渺空荡荡的无名指上。

眼神略暗。

“戒指呢。”

温渺下意识蜷起手指,指节空落落的。

“摘了。”她说。

“我看见了。”贺斯扬仍是那副冷淡的语调,垂下眼看她,“问你为什么。”

温渺忽然抬起脸,“你凭什么把怀孕的事告诉他?”

走廊的灯光落在她眼底,有细碎的光在颤,像压了一整晚的火气。

“那是我的事,贺斯扬。我的身体,我的孩子,我的!轮不到你拿来当武器。”

贺斯扬没说话。

他看着她,很久。久到温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伸出手。

不是握。是指腹落在她无名指的指根,轻轻按了一下。那个位置,几天前曾被他亲手推入一枚冰凉的钻戒。

“你不戴,”他低声道,“不就是想让别人以为你还可以被追。”

温渺一噎。

“我问的不是这个——”“孩子的事。”贺斯扬打断她,仍没有收手,指腹停留在那一小片皮肤上,像在描摹什么已经消失的东西。

“因为我不相信你。”

他抬起眼。

“不相信你是个安分守己的女人,不相信你会一心一意留在我身边。所以,为了不再像七年前那样突然被分手,我必须让你清楚你现在的处境——你是我的,没有人能抢走。”

温渺怔怔地望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原来他从没有释然。

七年前那场分手,她以为是年少恋情的无疾而终,是他很快就会翻篇的一页。可此刻他眼底凝着的,分明是冰层下封存多年的暗涌。

不是余情未了。

是恨。

温渺被自己这个念头钉在原地。

“这么看着我,”贺斯扬咧了咧嘴角,抬手伸向她的脸,“你很怕我?”

温渺偏过头。

他的指尖擦过她的发丝,落空。

贺斯扬眼神深了下去。

“晚宴开始了,不要等别人来请你。”他没再看她,转身走向长廊另一边。

……

大厅里很热闹,回荡着大声说笑的声音。靠近舞台的主桌上,当年尖子班的老师与学生们惊讶地看着淡定落座的贺斯扬,还有跟在他身后那位年轻的小姐。

精致的五官,恬淡的气质,像极了一位故人。

昔日的班主任老叶思索半晌,终于想起什么。他激动地一拍巴掌,“哎呀,斯扬,这位是不是……是不是你以前读书那会的——”“嗯,我的早恋对象。”贺斯扬波澜不惊地回答,“我们当时养了个毛孩子。”

“咳……!”温渺被一口橙汁呛到年过六旬的老叶没太听懂年轻人的语言,“什么毛孩?”

温渺放下杯子,扯出一个笑,“老师,毛孩子就是小猫的意思。我和斯扬以前一起养了只流浪猫。”

“哟……对对对,我记起来了!”老叶指着她说,“你当时在7班对不对,那会每天下了晚自习,我都见你在教室外面等斯扬。”

温渺刚想开口,旁边一道声音不紧不慢地插进来。

“好像是我等她比较多。”

贺斯扬将一碗汤端到她眼前,语气平淡地说。

温渺瞥他一眼。

在走廊里说“我不相信你”的是他,现在当着一桌人的面装什么深情?

她用筷子扒了扒参汤里的鸡腿,没碰。

“怎么不吃?”贺斯扬在和别人聊天的间隙,又往她碗里扔来一块排骨。

温渺低头看着那只碗。

鸡腿,排骨,虾仁,海参。快堆成小山了。

“不是给你夹的。”贺斯扬仿佛能猜到她的心思,没看她,只是淡淡地说,“孕期要补营养,一切为了孩子。”

温渺筷子一顿。

她抬起眼,看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为孩子。

所以她现在就是个容器,对吧。

“我又何尝不是为了孩子。”心头蒙上一层阴影,温渺声音冷了下来,“但我不想吃这些。”

身旁突然没了声音。温渺扭头,对上贺斯扬的目光。他握着茶杯,指节微微泛白,望着她,眼底掠过一抹寒意。

“温渺,你不如直说,只有对着沈天麟那张脸才能吃下饭。”

钝痛猛然袭上心口,温渺咬住嘴唇。

在一起那么久,他明明知道她最讨厌喝鸡汤,却还一味往她碗里堆。现在又拿沈天麟说事。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笑。

“你要是现在放我走,”她说,“我确实来得及去沈天麟那桌。他知道我喜欢吃什么。”

贺斯扬脸色一沉,“你——”话音倏地顿住。他瞪着她,在这种场合,却又不能拿她怎么样。

温渺忽然有了底气。

“我不喝鸡汤。”

“不行。”硬邦邦的两个字。

贺斯扬盯着她,眼底有什么在凝聚、翻涌。最后还是克制地别开脸,像是再多对视一秒都受不了。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带,与周围轻快的氛围格格不入。良久,才用一种极其沉郁的声音说,“我是为了你好。”

“你又不是我爸……”

“你怎么知道我没给你点你喜欢的菜?”他粗暴地打断她。

温渺一怔。

这时,几个服务生推着餐车走到她身边,依次将水煮鱼、辣椒螃蟹端上桌,还多开了两瓶飞天茅台。

整个宴会厅,只有他们这桌有额外加菜。

老同学们互相看了一眼,想当然地以为是贺斯扬为这场聚餐破费,纷纷举杯敬他:“斯扬,别只顾着喝茶了,跟我们喝一杯吧!”

贺斯扬笑着挡了挡:“不好意思,一会儿得开车。”

“哎呀,你又不是一个人来的!”有人起哄,“这不是有佳人作伴吗?温同学,你待会儿能替斯扬开车吗?”

温渺正对着那盘水煮鱼出神。

她夹了一筷子鱼,懵懂地抬起头,“……开车?我吗?”

“对啊,你不是斯扬的家属吗?”

“唔……”温渺咬着筷子,看向贺斯扬。

他正端着茶杯,对上她的目光,轻轻点了下头。

——却没有半点要帮她的意思。

“那,”贺斯扬放下茶杯,举起一杯红酒,对她微微一笑,“待会儿就麻烦温同学送我回家了。”

温渺咬紧筷子。

她原本是打算校庆结束就直接离开的。

……

一桌人吃吃喝喝,散席已近晚上十点。

温渺消灭完一大盘水煮鱼,坐直身子,才发现贺斯扬的手臂一直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无声无息,却不容忽视。

“吃好了?”他看着她被辣椒染红的唇,微微眯眼。

温渺有点尴尬,抽纸巾擦嘴:“……嗯。”

贺斯扬收回手臂,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披散的长发。

那触感像带着什么,他手指顿了一下。

终究只是伸开手掌,轻轻覆上她后脑勺,揉了揉。

“你坐一会,我去跟叶老师说几句话。”

温渺被他摸得一愣。看着他起身,忽然说:“需要我陪你一起吗?”

贺斯扬背影一滞。

他回过头,眼里有光掠过,“你愿意的话,当然可以。”

酒店大堂里,叶老师正和几个学生站着聊天。看见贺斯扬,他立刻挥手。

那几个高中生显然早从班主任口中听过贺斯扬的名字,此刻见到本人,眼睛都亮了,七嘴八舌打听起当年保送的事。

“师哥,数学竞赛这条路到底有多难?只有进集训队才能上P大吗?”

“在P大数学系念书是什么体验?给我们讲讲吧!”

“那里的老师和同学,是不是都跟你一样,是天才?”

贺斯扬看着他们青春洋溢的脸,一一耐心答着。

一个男生忽然掏出卷子:“师哥,这道题能不能……”

叶老师又好气又好笑,连忙上前解围:“行了行了,还想让师哥现场开班?有什么问题以后再说,现在统统回家!”

孩子们嘻嘻哈哈地散了。

叶老师转过来,拍拍贺斯扬肩膀,一脸欣慰。

“斯扬,我真的很高兴。”他顿了顿,“经历过那么多事,你最终还是没有放弃数学。”

温渺微微一愣。

放弃?

数学之于贺斯扬,像呼吸之于人。他怎么会放弃?

“一定是因为有你,温同学。”叶老师忽然转向她,赞许地点头。

温渺怔住:“……我?”

“是啊,一定是有你的陪伴和支持,斯扬才撑过大学最艰难的那几年。”叶老师感慨地笑了笑,“你不知道吗?他在P大念书的时候一度崩溃,差点申请退学——”“叶老师。”

贺斯扬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师母来接您了。”

温渺心头一跳。

崩溃?退学?

她疑惑地看向贺斯扬。他脸上却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垂着眼,像在等一场雨过去。

她想问,可腰侧忽然一紧。

贺斯扬的手揽上来,五指张开,把她牢牢搂在身侧。

“老师,时候不早,我们也该回家了。”

……

回程的路上,一路安静。

贺斯扬在外人面前总是大方触碰她,可一回到两人独处,他又会迅速松开。

是不是……当年那场分手,真的给他留下难以磨灭的阴影?

竟让他痛苦到想要退学。

温渺心里泛起一丝酸涩。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车载广播播放着轻柔的音乐,却化不开车里凝固的寂静。

温渺盯着窗外流动的灯火,终于开口。

“斯扬,刚才叶老师说……你大学时,差点退了学。”

贺斯扬注视着前方路况,淡声说:“嗯。但不是为你。”

温渺嘴唇动了动。

所有话堵在喉间。

心口最柔软的地方像被什么细小的东西撞了一下,泛开难言的一股涩痛感。

红灯了,贺斯扬在超出停车线一点的地方刹住车。

也许察觉到她的失落,他转过头来看她,轮廓分明的脸庞在扑进来的夜灯下模糊不清。

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漆黑、明亮,像藏着整个黑夜的重量。

默然片刻,贺斯扬轻声说,“温渺,过去七年,我的生活里不是只有你。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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