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chapter.41 原来。

窗外?

温渺扭过头,只见窗明几净的玻璃窗上倒映着餐厅的璀璨流光,还有她和贺斯扬相对而坐的侧影。

除此之外,就是漆黑的大海。

这一晚上实在失望了太多次,温渺正想嘟囔“你到底要我看什么”时,目光不经意地往海岸边扫了一眼,长睫毛下的瞳孔倏地一震。

一瞬寂静后,温渺僵硬地慢慢再次转过身,似乎想确认自己是否看错。

秋天的夜晚,大海上弥漫着化不开的雾气,而在那片浓稠的夜雾中,隐约可见一只巨大的轮船轮廓。

夜晚涨潮时的海浪湍急,可海面上即使激起再大的浪花,那艘巨轮也岿然不动,像只闭上眼睛的深海怪兽,长久地沉睡在这片海域。

“那是一艘沉船。”

贺斯扬也隔窗注视那片海,深邃的眼底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三年前,因为一场台风,这艘货轮永远搁浅在了这片海域。海事局把遇险船员救走后,再也没有派人来打捞这条船。它成了一艘无人在意的沉船,只剩下‘布鲁威斯号’这个名字。”

贺斯扬低缓的声音回荡在烛光摇曳的餐桌上。

满桌美酒佳肴,却没有人再动。

温渺从窗外收回视线,垂着眼,过了许久才轻声问,“你从哪了解的这些?”

“新闻。”他简短地回答,抬眸,目光在她殷红的嘴唇边停留了会儿。

“你呢。你有没有听说过这艘沉船?”

温渺心里一动,可当她抬起头,看着贺斯扬在烛光中深邃俊朗的脸庞,心脏忽然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攫住,尖锐的酸涩感瞬间蔓延向四肢百骸。

她难受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眼前只恍惚浮现那个大雪纷飞的清晨,空气里弥漫着海风刺骨的凉意。

她抱着膝盖坐在沙滩上,黑发被大风吹得乱飞,周围有许多相拥取暖的情侣,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在等日出。

还记得太阳从地平线尽头升起的那刻——橘色的霞光笼罩在冰封的海面上,仿佛能融化这个世界所有的寒冷与孤单。

而当晨雾散尽,遥远的大海中央,终于出现一艘巨轮的轮廓……

……

新闻登报第二天,温渺就从上海飞来威海。

即使是工作日,巨轮沉船的新闻也吸引来众多游客,连看日出都是闹哄哄的,温渺要开免提才能听清林疏雨在电话那头的大喊。

“旅——游?!你居然一声不吭就跑出去旅游?”

“你去哪儿玩了?……保密?!好啊你个阿喵,现在对我都这么见外了是吧!”

“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你不在,我给你安排的那个相亲对象怎么办?”

“你先别急着拒绝啊!人家周先生看了你照片特别满意……为什么不愿意?等等,你该不会还惦记着那个姓贺的吧?都多少年了温渺,他说不定早就跟别人结……”

没等她说完,温渺干脆地按下挂断键。

她深深吸了口气,发现自己掌心一片冰凉。

是从什么时候起,听到他和别人有可能发生的一切,都会心痛到无法呼吸。

可他们,明明已经分开四年了。

超新星般冉冉升起的他,前程一定光芒万丈,每天满世界地飞来飞去忙事业,哪里有闲功夫关心这条搁浅在海上的沉船呢?

时隔多年回到定情之地这种傻事,只有她这样的傻人才做得出来……

温渺苦笑,随着看完日出的人潮去街边拦车。

半小时后,她站在那家小巷旅馆的门口……

再次走进那家旅馆,温渺看着没怎么变样的胖乎乎的中年老板娘,心里竟涌起说不出的感动。

“您好,我想开一间房,就住一晚……208房间可以吗?”

“你要住208啊?我瞅瞅。”

老板娘还是一如既往地散漫,放下瓜子翻起了登记册。

翻了几页后她对温渺摇头,“208被人订了,你这么想住二楼,给你住隔壁207好了。”

如果那间特别的房已经被别人住,温渺留宿这家小旅馆根本没有意义。

她正想回绝,老板娘“啪”地将一串铁钥匙扔在柜台上,满不在乎地说,“你也是来看那艘船的吧?新闻上说威海这几天来了八百万游客,都是为了看那艘船。搞不懂你们这些小年轻,为了一艘船,远在国外的都要跑回来看……”

温渺转身走向门口的脚尖微滞。

八百万人,其中会有一个他吗?

“……谢谢老板。”一秒都没再犹豫,温渺抓起钥匙,快步上楼,只在开启自己那间房门时,不由自主地往隔壁208房间打量了几眼。

那扇厚重的木门后面,住着的会是什么人?

这家小旅馆一向没什么生意,更不可能客满,而她想要的208房恰恰就被这个人提前住了进去……

即使在今天这样的日子,幸运之神也忘了光顾她呢。温渺讪讪地想。

很快到了夜晚。

温渺外出游荡一天,走遍曾经走过的那些街头巷尾,都没有“偶遇”到那个人。垂丧着心情回到旅馆房间,温渺把自己往大床上一扔,四仰八叉躺在床中央,就在这片万籁俱寂的静谧中,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温渺屏息静听,感觉那脚步的主人离她越来越近,近到仿佛就站在她门外。

温渺警惕地抓起床头电话机,无论是谁进来她都会一电话机砸过去,可下一秒就听见钥匙转动锁孔的“咔哒”声——一墙之隔的208房门被人打开了。

“……”

温渺怔怔坐在床上,手中还突兀地对空气举着一台电话机。

那人进房之后没发出任何说话的声音,似乎也是……一个人?

这个认知刚落下,温渺的脸颊就后知后觉烧了起来。

在这种廉价的小旅馆,为了节省成本而使用薄薄的隔断墙,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于是,208房间里的一切声响,都无比清晰地传了过来。

温渺听见那人走进浴室,拧开花洒,将热水开到最大。

哗啦啦的水流声嘈杂而持续,蒸腾的水汽仿佛能穿透那堵墙,将她温柔地包裹。

她闭上眼,几乎能想象自己就站在那方水汽氤氲的狭小空间里,与他共淋着同一场酣畅淋漓的雨。

水声停歇后,一阵平稳的电动剃须刀嗡鸣声响起。

“嘀——”“嘀——”那声音缓慢而有规律,奇异地透出一种从容不迫的体面,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空气中传来一声轻微的爆破声。是打火机。

他点了一支烟。

随后,一支,又一支。

那“咔擦”的打火机摩擦声,便一次又一次地,带着某种近乎苦闷的执拗,在寂静的夜里响起。

温渺蜷在床头,怀里紧紧搂着一只枕头,就这样沉默听了许久……

夜越来越深了。

北方小城万籁俱寂,路灯下的雪花静静飘落,巷子里的灯光渐次熄灭,只剩下三三两两失眠人的窗口还亮着。

其中紧挨着的两扇窗户里,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立在窗前,望着窗外缠绵的风雪。

他俊眉微拧,又猛吸一口手中的烟。

……

第二天退房,柜台上已经归还了一把属于208房的钥匙。

温渺终于福至心灵地忍不住问老板娘,“姐姐,昨晚住这个房间的……是男人还是女人?”

没有一个中年女人不喜欢被叫姐姐,老板娘难得温柔,“怎么,他夜晚吵到你了?”

温渺笑笑没说话,老板娘立刻会意,赔着笑脸说,“真抱歉啊姑娘,影响你休息了。昨晚住你隔壁的那男孩可帅了,气质也板正,我没想到他是会打扰别人的人。”

“没事,我就是好奇……您能给我看一眼登记册吗,我想知道他姓什么?”

“没问题!我给你找,嘿,找到了,他姓郑!”

他姓郑……

老板娘明朗的声音久久回荡在记忆最深处,令温渺每次想起这句话,内心都会涌上对自己无限的嘲讽。

她脑补了一整晚的男人,根本不是他。

他没有来。

哪怕过了这么多年,此刻坐在高档餐厅里,面对近在咫尺的贺斯扬,温渺也迈不过横亘在心底的那道坎。

她终究,还是在意。

她苍白地扯了下嘴角,说,“我当时在上海,工作很忙,很少关注发生在其他地方的事。”

就这样吧,温渺心里说。

假装她从未故地重游,从未千里迢迢地赶来,只为看一艘沉船。

片刻无言后,贺斯扬忽然说,“但我来过这里。”

温渺呼吸猛然一窒。

她抬起头,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灯光下的贺斯扬。

他坐在她对面,眼眸漆黑,平静极了,仿佛被大雪覆盖的茫茫荒原,常年冷硬结冰,只有在一年中极珍贵的晴日里,坚冰才会裂开细小的缝隙,露出其下深藏的溪流。

“小渺,我来过这里。”

贺斯扬看着她,静静地说。

“2022年12月25日,威海大雪,那天也是你的生日。”

他说,“我在这里。”

……

餐厅楼下,司机老郑正在大挥胳膊组织上百个工人摆放烟花。

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阵仗,还是在威海最著名的布鲁威斯号沉船海滩,周围都是等着看烟花秀的游客,老郑不由得替老板捏了把汗。

遥想许多年前,这艘船刚沉的时候,他就帮老板订过这附近的旅馆。

那时老板刚创业不久,还远在日本出差,被媒体盯得紧,一点花边新闻都出不得,老郑只好用自己的名字给他订房间。

那家小旅馆简陋又破旧,根本配不上老板的身份。老郑想不通,老板为何执意要住在那里,后来更是直接包下其中某个房间,不允许那间房对外开放……

“郑司机,贺总还没给信号吗?”烟花团队的工头凑过来问。

老郑举着望远镜:“别急,我盯着呢。”

镜筒里,顶楼餐厅的临窗位置,贺总与温小姐相对而坐。

两人的表情……似乎都有些凝重。

“对了,郑司机,”旁边一个年轻工人忍不住好奇,“贺总说的信号,到底是啥样的?”

老郑这才稍稍分神,回忆起老板的交代,语气不由得带上些感慨:“贺总说,等他跟温小姐安安静静看着彼此,超过十秒不动,烟花就可以放起来了。那时候,他有许多早已准备好的话,要告诉她。”

“十秒?!”工人惊呼,“那不就是现在?!”

老郑心里一个咯噔,赶紧凑回望远镜。

果然!那两人正默然对视,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已不存在。

“哎哟!就是现在!”老郑猛地一拍大腿,“快!各就各位!点火——”命令通过耳麦瞬间传达到每个点位。

“砰——”第一朵烟花在夜空炸开,瞬间点亮整个城市的天际线。

紧接着,无数光焰接二连三地升空,将餐厅照得恍如白昼。

所有宾客都不约而同望向窗外,发出混杂着惊讶与赞叹的呼声。不少女士举起手机,试图拍下这浪漫的一刻。

餐桌上两人的沉默被突然一声巨响打断,温渺从凝滞中惊醒,几乎本能地朝窗外转过头。

顷刻间,她呼吸骤停。

清瞳闪烁的眼底,倒映着烟花绽放时的漫天华彩。

“烟花,好美……”她低声喃喃。

贺斯扬没有说话。

他安静地坐这片绚烂的的夜空下,静静凝视着温渺生动的侧颜。

如果人心是一座休眠的火山,那么滚烫的岩浆不可能永远只鼓动在地表之下。

他不可能,永远只是遥远地望着她。

贺斯扬深深吸进一口气,再开口时,低沉的声音在烟花声中近乎轻不可闻,“小渺,我们要不要试着重新开……”

就在这时,温渺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闪烁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温成荣。

她的父亲。

贺斯扬的目光也落在那三个字上,眼底闪过一丝针扎般的刺痛。

“你刚才,说了什么?”温渺来不及管那通电话,直直盯着贺斯扬。

直觉告诉她,斯扬可能说了什么重要的话。

但被那一秒的烟花声盖过了。

像是对她的关切感到意外,贺斯扬微微一怔,而后轻笑着摇头,“你先接电话,我等你。”

这通电话……温渺心里升起不太好的预感。

父亲和她,已经许多年没有联系了。

在窗外烟花震天动地的轰鸣声中,她按下接听键。

“请问是温渺吗?温成荣司机的女儿?”

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让温渺心头一紧,“我是。我爸爸他……”

电话那头还说着什么,温渺已经听不清了。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将她死死钉在原地,连指尖都失去了温度。

“发生什么事了?”见她魂不守舍挂了电话,贺斯扬问。

“我……”

只是一对上他深沉的眼眸,温渺就忍不住哽咽了。

贺斯扬敛眉,声音沉如磐石,“小渺,不要怕。”

“告诉我。”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蕴含着无比坚实的力量,让所有强自压抑的情绪瞬间都在胸臆间爆发了,一股强烈的热意奔涌上温渺眼眶。

她望着他的脸,哑哑地说。

“斯扬……我爸爸,出车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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