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十五岁,初三的最后一天,晨和我打赌,他赌我不会穿裙子,赌注依旧是冰淇淋。不知道他是真不明白还是装傻。我不喜欢穿裙子,不代表我没有裙子。亲戚朋友都想当然地以为女孩子喜欢裙子,就都送我裙子。我家里裙子积了半箱,一年四季的都有。

我裙角飘飘,晨目瞪口呆。

“原来你真的是女的。可惜了,本来还想以后结婚时请你做伴郎。”

我给他一顿乱捶。

心情不好,非常不好。我很意外地听说我喜欢的老师结婚了。

晨连跳带窜地躲开我的攻击,好一会儿确定没有生命危险后,才问:“我请你吃冰淇淋,你的心情会不会好一点?”

“我又不是小孩子!”

“要什么口味?”

“巧克力。我要双份的。”

我专心致志地舔着冰淇淋,学校里的广播放着一首英文歌,我隐隐听懂几句——“Making my way through photographs of the night when you first stood by my side,old friends with smiles some are here some are gone……”

那时我们的英语已经有些基础,像晨那样英语比较棒的甚至开始听英文歌。

晨告诉我,他很喜欢的这首英文歌,可惜唱这首歌的组合没有像歌里唱的那样Nobody Else,他们解散了,但晨还是很喜欢这首歌……



十六岁,进了高中,我们同校不同班。一次体育长跑成绩测试,正好是我们两个班合班考试。晨的体育成绩一直很棒,长跑成绩更是不赖,但我是永远不会称赞他的。“你跑几分几秒啊?跑那点路花了这么久?好差劲!”我刚扭伤了脚,被准许免考,心情正是大佳。

“小姐,我跑的可是1000米,你跑多少?”他不服气地叫嚷。

我抱起手臂:“我脚受伤了,不稀罕跑。”

“别用一点小扭伤做借口。有本事现在去跑个比我快的成绩出来。”晨一甩头,健康的小麦肤色汗晶晶。

阴阳怪气的语调,算什么意思啊。我最讨厌这种挑衅。跑就跑,有什么大不了!我以前从来不请病假的,上体育课连例假都没请过,区区一个伤病假难不倒我!

逞强的结局是我的左脚伤伤加伤,造成脚踝习惯性扭伤。

第二天,我揪住晨狠克一顿。“都怪你和我抬杠!残废了,嫁不出去了,你负责?”虽然我任性地和晨怄气,我自己也有责任,但是我不太习惯自责。

“我负责!”晨的表情很较真,“说好了,你别食言而肥哦。”

我扭过头,避开他的视线:“我在减肥,别用肥胖来威胁我。”

闷热的天气,潮湿的心情。



十七岁,我喜欢上学生会主席,他有着一双和我初中时暗恋的帅哥老师相似的完美优雅的手。可是他有女朋友。

我打电话找晨,向他吐苦水:“晨,我失恋了。”

“你好像还没有男朋友呢。”

“没有男朋友就不能失恋啊。”

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缓缓说:“我带你去公园好不好?”

“我又不是小孩子!”

“那你有什么好建议?”

“还是去公园吧。”我叹气。

我们在公园的湖上划船,正值旅游淡季,湖面上也没有别的船。胡乱挥了几下桨,离了岸,我们才发现两个都不会划船,七手八脚地划着,小船开始在原地打转。风吹过来的时候,湖面泛起绿色的波浪,均匀地颤动,波光粼粼。我丢开桨,望着湖面闪闪烁烁的水光发呆。

稍微犹豫一阵,我哑声道:“呐,晨,我该怎么办?”

晨很清爽地笑起来:“如果你在一个很远的地方丢了一百块钱,你会不会再花两百块钱叫出租车,去把那一百块钱找回来?”

我抬头望天。 原来事情很单纯,只是我庸人自扰,把事情弄得不单纯而已。

晨嘴里悠悠地哼起一首歌:“Our lives have all changed we’ve come a long long way,our faces show the lines of two young songs……”我听着很耳熟,好像就是初中毕业时听过的那首歌。最近这两年里,他时不时会哼起。

晨的脸微微侧着,睫毛长而翘,显得他整个人奕奕有神。这么漂亮的睫毛在男生脸上根本就是浪费嘛。为什么我就没长出这样的睫毛?不爽,心情很不爽。

“晨,你没事长那么帅有什么用?男人有张好皮囊只能用来骗女孩子,没有任何社会价值!”

他很配合很应景地冷笑,一针见血:“你这是嫉妒。”

“我没有!”

“你有!”

然后我们大吵起来,互不相让,最后我们干脆在船上大打出手,船差点翻了。

那一刻我们都忘了自己不会游泳。我更忘了自己因为什么而不开心。



十八岁,我们共同的成人仪式。

晨请我去他的家过生日,为此特意在学校自行车停放的地方等我。据说因为光线不佳,那里曾不经意撞出一对又一对情侣的地方。

我歪着头,好笑地看着呆呆站在角落里的晨,问:“你站在那里干什么?就算你能光合作用,也该选个阳光充足的地方啊。”

“小原,你别明知故问,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我知道啊。可是凭什么让我放着自己的生日不过,却帮你过生日?”

“你!”

“不过……”我眼波一转,含笑盈盈,“要我陪你过生日也可以,你得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我板起脸,指着他。他低头,委委屈屈叫了一声“原姐姐”。

我大笑拍他的肩膀:“乖,乖,走吧。”

到他家的时候,他的朋友已经来了不少。开席后,晨和他的一帮狐朋狗友在漫天乱侃。我帮忙端菜的时候,瞧见晨的父母坐在客厅边的厨房里,他的爸爸百无聊赖地在抽烟。

散席后,晨送我回家。在我家门前,我戳着晨的额头,气咻咻地教育他:“你别的朋友都走了,我骂你你也不会太丢脸了吧。回去记得和你爸爸妈妈道歉。他们也想和你一起过你的十八岁生日啊。”

晨抓抓头,有些尴尬地笑:“你这样好像我姐。”

我双手叉腰,不可一世:“我比你大,就是你姐。”

突兀的很长一段沉默。我看着刚刚经过的路,蜿蜒向着远处似乎没有尽头,路边绿色树木蒙着黑夜的纱衣。

晨微微地笑了,轻轻地说:“生日快乐。”

“你也是啊。”

世界安静的只有纯净的夜空和微微撩起头发的夜风……



十九岁,刚进大学就是连天的大雨,偏偏新生还必须去听报告。雨势滂沱,从宿舍到大礼堂路也不近。打了伞也没用,伞外暴雨伞里大雨,好容易趟着水到了,只见大礼堂里黑压压的一片。我和几个刚认识的同学找了个靠后的座位坐下,然后开始埋头看漫画,不知也懒得知上面抑扬顿挫说些什么。

前排两个男生小声议论——

“有完没完啊,我想回去换衣服,浑身湿透,难受死了。”

“是啊,我连内裤都湿了。”

我喷笑。他们显然是听到了笑声,回头张望。我慌忙低头吐吐舌头,不敢认帐。

又坐了一会,湿掉的鞋袜紧紧贴着皮肤,泡着我的脚越来越难受。我干脆把鞋子踢掉,甚至连袜子也脱掉。身边的女同学拦住我:“女孩子这样不太好吧。”

我漫不经心地笑笑:“别样女孩子的标准来要求我。”

“你在干嘛?”

“看漫画。”

“老毛病,像个小朋友。”从前面传来一个男生的声音。

“你……”我有些惊异地抬头。

有句老话是这么说的——阴魂不散!难怪这小子一个暑假都联系不上!

“想给你个惊喜啊。”晨一脸阳光灿烂。

“惊则有之,喜就不知从何而来了。”

虽然不是同一个专业,我和晨仍是在同一个学校,仍是在同一天过生日,仍是冷嘲热讽互相攻击。奇怪的是,以我和晨的交情,在大学这样一个八卦的温床,旁人看了竟没人误会我们是一对情侣。可能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实在太自然了吧,自然得牵着他的手的时候感觉如同自己的左手握住自己的右手。我身边的女生对我羡慕不已,说这年头有个“蓝颜知己”不容易,殊不知我三番五次被他气得吐血。

常言说得好,男怕干错行,女怕嫁错郎。新时代的自由女性也怕干错行。电子类的工科学生大一有门名为“机械制图”的必修课,而我对几何造型最没细胞没天份,可能是小时候恐惧画几何石膏模型留下的后遗症。这门课我不出意外地挂掉了,面临重修。同样挂科的室友哭着打电话回家向爸妈哭诉,我则千方百计地想着怎么瞒过去。

我约了晨,请他帮我想想办法。

那时还没开始重新留长发,我试着把头发烫卷,而我的头发奇硬无比,稍稍一烫,就成了很夸张的爆炸式。见面后,晨非常非常没风度地指着我的头笑了个惊天动地。所谓惊天,是他气得我怒发冲冠,所谓动地,是他不断地跺地。“小原,你、你这头发不会是911炸出来的吧?”

我正被考试折磨得面黄肌瘦,再加上这个发型,用一个同学比较恶毒的话来说——像极了非洲难民。

晨一边打量我一边继续损我:“从后看,想犯罪;从旁看,想后退;从前看,想自卫……”

我很想扁他,但是想起还有求于他,硬是忍住了。

“机械制图你也会挂?你的IQ退步不少啊。”晨大惊小怪地刺激我。他虽然和我不是一个专业,但他也有机械制图课,和我不同,他和机械制图课老师关系超级好,顺理成章地拿到了一张极其漂亮的成绩单。

“我是一个对感情很执着的人,例如对机械制图。我不想就丢下它。”

“还嘴硬,你啊,真是不可爱呢。”

晨骂归骂,关键时刻还是很靠得住的,他帮我向机械制图老师说了不少好话,老师法外开恩给了我一次补考的机会。

补考在两天之后,可我和机械制图之间的鸿沟似乎不像是能在两天之内跨越的。我懒散惯了,向来能偷懒就偷懒。想不通社会让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吃苦教育,“苦”这种东西,该吃就吃,没必要特意吃。刻意吃,就有变态嫌疑。可是晨不这样想。

四十小时持续通宵,晨异常刻薄地盯着我,陪我不眠不休地复习。我做完补考卷子,走出教学楼的时候精神恍惚,强迫不停地走路,生怕一停下就倒地睡去,结果一头撞在道边的树上……

醒来的时候是第二天,我躺在宿舍床上,被晨的电话吵醒。

“哟,原小熊冬眠终于醒了啊。昨天要不是我有先见之明在林荫道那里等你,你是不是准备露宿啊?”

我挥舞手臂:“你小子昨天有没有乘人之危?”

“冤枉啊,我是那么没品味的人吗?”

“没有就好。你不是也通宵了两天吗,怎么还是精神奕奕的?”

“呵呵,睡眠于我是心理需要,不是生理需要。”

“这么厉害?怎么不帮我去问问补考结果?”

“放心吧,我刚找过老师了。61分,算你狗屎运。”

我跳起来摆了个代表胜利的“V”手势。终于熬过了最艰难的日子。

这一次惨重的教训让我狠狠反省。我决定踏踏实实重新做人。

除了学业上多花心思,我在穿着打扮上也试着做改变。因为我发现男老师给美女打的成绩一般都偏高,起码那些美女即使对某些科目一窍不通也不会挂科。渐渐地,我发现只要我自己愿意,我也可以表现得很女性化,穿上长裙,留了头发。我可以做得来。我只是不喜欢,不代表我不适应。不就是偶尔装装淑女嘛。

晨对我突兀的形象改变大吃一惊,开玩笑说:“你中学时要是有那么纯情小女人,我肯定追你。”

我一个飞毛腿扫过去:“你说谁中学时不纯情?!”

他眼皮一翻:“一句话就白骨精现原形了。”

十九岁的最后一天。

清晨六点,我接到一个电话,我提起来,我说喂,可电话那端没有声音,神秘地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打来的。我静静地等了一会儿,电话挂断了。那天下午有课,是心理学选修课,老师给我们放映电影《爱德华大夫》,一个爱情造就的奇迹。

五点半,我披着长发,打着伞在雨里走,不再是那个雨里撒开脚丫乱跑的小女孩。我深呼吸,迎接这个宁静而隆重的仪式,终于二十岁了。我对自己说“生日快乐”。回到寝室,室友说刚才有电话找我,我问是谁。她说对方没有留下名字。本来想查查,后来又打消了念头。

姑且算是十几岁的我来说告别。



二十岁,我和高中时暗恋的男生重逢,他已经面目全非。那天我本来约了晨一起看电影,因为那个男生的缘故,我赶到的时候,已经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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