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替身

赵同被关押在天牢的第三天,周帆收到了大理寺的会审通知。

“三日后,大理寺、御史台、刑部三司会审。”孙正将公文递给周帆,面色凝重,“皇帝亲笔批示,要‘从严、从速、公开’审理。”

周帆接过公文扫了一眼,随手放在桌上:“赵同这几天在牢里怎么样?”

“很安静。”孙正说,“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坐在那里发呆。偶尔说几句话,也都是些无关紧要的。”

“没有要求见任何人?”

“没有。”

周帆皱了皱眉。这不像赵同的风格。一个在朝堂上经营了二十年的老狐狸,被关进天牢后居然如此平静,要么是认命了,要么是另有图谋。

“我去看看。”周帆站起身。

“将军,”孙正犹豫了一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赵同被关进来那天,我仔细看了他的样子。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周帆看着他:“哪里不对?”

孙正摇头:“说不上来。就是感觉怪怪的。赵同这个人我见过很多次,他的眼神、姿态、说话的方式……都有一种独特的东西。但牢里这个人,给我的感觉不太一样。”

周帆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当天下午,周帆带着陆清河一同去了天牢。

天牢在长安城西北角,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气。狱卒看到周帆的令牌,立刻恭敬地将他们引到最里面的牢房。

赵同被关在单独的死牢里,铁栅栏后面是一间丈许见方的牢房,地上铺着干草,墙角放着一个破旧的便桶。赵同坐在干草上,背靠着墙,闭着眼睛,似乎在打盹。

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看向周帆和陆清河。

“周将军,”赵同的嘴角扯出一个笑容,“来看我的笑话?”

周帆没有回答,只是站在栅栏外,仔细地打量着他。

赵同的面容苍老了許多,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胡茬杂乱地爬满了下巴。他的衣服上沾着污渍,头发也乱糟糟的,看起来确实像一个落魄的阶下囚。

但周帆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手。

赵同的手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皮肤白净细腻,没有一丝老茧。这双手不像是被关押了三天的囚犯的手,倒像是养尊处优的贵人的手。

周帆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赵同,”他开口,“三日后三司会审,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说什么?”赵同笑了,“我说什么都改变不了结果,不是吗?”

“你倒是看得开。”

“不是看得开,是想通了。”赵同叹了口气,“成王败寇,自古如此。”

陆清河站在周帆身后,一直在默默地观察赵同。他的目光从赵同的面部轮廓扫到颈部,再扫到手腕,最后停在了他的耳朵上。

赵同的耳朵后面,有一条很细很细的线,像是皮肤拼接的痕迹。

陆清河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走上前一步,想要看得更清楚,赵同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侧头,将耳朵藏进了阴影里。

“陆公子,”赵同看向他,笑容不变,“你也要来审问我吗?”

陆清河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

“赵同,”他说,“我最近研制了一种新药,叫‘真话丸’。服下之后,有问必答,绝无虚言。你要不要试试?”

赵同的笑容僵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恢复了正常。

“不必了,”他说,“我说的句句是实话,不需要吃药证明。”

“是吗?”陆清河拔开瓶塞,倒出一粒淡红色的药丸,“那为何不敢试?”

“我不是不敢,是不屑。”赵同的语气变得冷淡,“陆公子,你以为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就能让我屈服?”

陆清河没有理会他的嘲讽,转头看向狱卒:“开门。”

狱卒看了周帆一眼,周帆微微点头。狱卒打开牢门,陆清河走了进去。

赵同没有动,依然坐在干草上,只是抬头看着陆清河走近。

“陆公子,”他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私自用刑,可是重罪。”

“这不是用刑,是治病。”陆清河蹲下身,与他平视,“你有病,我给你治。”

他伸手去捏赵同的下巴,赵同猛地偏头躲开,动作敏捷得不像一个老人。

“别碰我!”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

陆清河的手停在半空,目光锐利地盯着他。

“你不是赵同。”他说。

牢房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周帆的手按上了剑柄,快步走进牢房,站在陆清河身边。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低沉。

陆清河没有回答,只是伸手,一把揪住赵同的衣领,将他拽到光亮处。他的另一只手探向赵同的耳后,指尖摸到了那条细线。

“易容术。”陆清河的声音冰冷,“你的耳朵后面有接缝。你不是赵同,你是替身。”

赵同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挣扎着想挣脱,但周帆已经上前一步,扣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死死按在墙上。

“说,你是谁?真正的赵同在哪里?”周帆的声音像淬了冰。

假赵同咬着牙,不说话。

陆清河从袖中取出银针,扎入他颈侧的穴位。假赵同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软了下来,动弹不得。

“真话丸。”陆清河将那颗淡红色的药丸塞进他嘴里,捏住他的鼻子,迫使他吞下。

片刻后,假赵同的眼神变得涣散,表情呆滞,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你叫什么名字?”陆清河问。

“赵……赵四。”假赵同的声音机械,没有任何感情。

“你是谁?”

“赵同赵丞相的替身。”

“真正的赵同在哪里?”

“不知道……丞相只让我顶替他,说事成之后来接我……但一直没有来……”

周帆和陆清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当替身的?”陆清河继续问。

“十年前……丞相从各地找了十几个和我容貌相似的人,经过易容和训练,最后只留下了我一个……”

“赵同的计划是什么?”

“丞相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就让我顶替他。他会带着所有的家产和秘密离开长安,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什么地方?”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丞相没有告诉我……”

陆清河又问了许多问题,但赵四知道的有限。他只是一个替身,一个随时可以被丢弃的棋子。真正的赵同,在周帆发动突袭的那天晚上,就已经金蝉脱壳,逃之夭夭了。

审问结束后,赵四瘫倒在干草上,昏睡过去。

周帆和陆清河走出牢房,两人的面色都很凝重。

“他从一开始就准备好了退路。”周帆的声音低沉,“我们抓住的,从一开始就是个替身。”

“不只是替身。”陆清河说,“你想想,赵同在朝堂上出现的时候,是真的还是假的?”

周帆的瞳孔微缩:“你的意思是——”

“赵同可能很早就开始用替身了。”陆清河的目光冷峻,“我们在朝堂上看到的‘赵同’,在赵府里见到的‘赵同’,甚至和我们对话的‘赵同’……可能一直都是这个赵四。”

“那真正的赵同呢?”

“也许早就不在长安了。”陆清河说,“也许一直都在幕后操纵一切。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我们现在打草惊蛇了,他更加不会露面。”

两人沉默地走出天牢,外面已经是黄昏了。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血红,像凝固的血。

“必须找到他。”周帆说,“否则他迟早会卷土重来。”

“找不到了。”陆清河摇头,“他准备了十年,早就安排好了退路。现在可能已经改名换姓,躲在某个我们找不到的地方。”

“那怎么办?”

“等。”陆清河抬头看着天边的晚霞,“他一定会再出现的。锁魂散的配方在我手里,九转回魂草的用法也只有我知道。他需要我。”

“所以你又是他的目标?”

“一直都是。”

周帆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目光灼灼:“我不会让他得逞的。”

陆清河看着他,忽然笑了:“我知道。”

“你笑什么?”

“笑将军紧张的样子。”陆清河伸手,轻轻拂去周帆肩头的一片落叶,“别担心,我说过,幽冥谷的人没那么容易死。”

周帆握住他的手,没有松开。

“回府。”他说,“我们好好商量下一步怎么走。”

两人骑马返回将军府,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陆清河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赵同为什么要留一个替身在长安?仅仅是为了金蝉脱壳吗?还是有更深的目的?

回到府中,周帆召集了孙正和沈约,将天牢里的事详细说了一遍。

孙正面色大变:“替身?这……这怎么可能?赵同在朝堂上十几年,难道一直都是替身?”

“不一定一直是,但至少最近几年是。”陆清河说,“我问过赵四,他说他从十年前开始接受训练,五年前正式开始当替身。赵同的一些公开活动,比如上朝、宴客、接见外臣,都是赵四代劳的。”

“那真正的赵同呢?”

“躲在幕后,操控一切。”周帆的声音冷得像冰,“这样他就可以立于不败之地——如果计划成功,功劳是他的;如果失败,死的是替身。”

“这个老狐狸!”孙正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那我们怎么办?就这样让他跑了?”

“当然不。”陆清河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摊在桌上,“我在赵四身上找到的。”

纸上画着一张地图,标注着几条路线和一些地名。路线从长安出发,分别通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每个方向都有几个节点,最终指向一个未知的目的地。

“这是什么?”周帆问。

“赵同的逃生路线。”陆清河说,“赵四身上纹着这张地图,用的是隐形墨水,需要在火上烤才能显现。”

“他连这个都纹在身上?”沈约惊讶地问。

“替身也是人,也想活命。”陆清河说,“赵四知道,自己随时可能被抛弃,所以他把逃生路线纹在身上,万一出了事,他也可以跑。”

“但赵同不会想不到这一点。”周帆皱眉,“他给赵四的逃生路线,未必是真的。”

“所以需要验证。”陆清河指着地图上的几个节点,“这些地方,都是赵同的产业。我们可以派人去查,看看能不能找到赵同的踪迹。”

周帆点头:“沈约,你带人去查。每个节点都不要放过。”

“是。”沈约领命。

“孙正,你在朝中盯着,看看有没有人和赵同暗中联系。他虽然在逃,但不可能完全放弃朝中的势力。”

“明白。”

吩咐完毕,周帆看向陆清河:“你呢?你做什么?”

陆清河想了想:“我去研究一下赵四的易容术。能做出如此逼真的易容,整个天下不超过三个人。如果能找到易容师的线索,也许就能找到赵同。”

“你怀疑易容师知道赵同的下落?”

“不一定知道,但至少见过他的真面目。”陆清河说,“赵四的易容,是以赵同的真实容貌为基础的。易容师一定见过真正的赵同,而且不止一次。”

周帆点头:“有道理。但你要小心,能做出这种易容术的人,本身就不简单。”

“将军放心,我心里有数。”

当晚,周帆和陆清河在书房里研究那张地图,一直研究到深夜。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你看这里。”陆清河指着地图上的一个节点,“这个地方,是赵同在江南的一个秘密庄园。据刘文远说,赵同每年都会去那里住上一两个月,说是休养,但实际上是去做什么,没人知道。”

“你觉得他会躲在那里?”

“有可能。但更有可能的是,他故意把这条路线留给赵四,让我们去追查,而他走的是另一条路。”

“声东击西?”

“对。”陆清河抬头看他,“所以我们要反其道而行之——不去追他,而是等他来找我。”

周帆皱眉:“太危险了。”

“不危险。”陆清河笑了,“将军不是说了吗?你帮我赶走所有人。”

周帆看着他的笑容,严肃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一些。

“你啊,”他伸手弹了一下陆清河的额头,“越来越会拿我的话堵我了。”

陆清河揉了揉额头,但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将军,”他说,“夜深了,该休息了。”

“你先去睡,我再研究一会儿。”

“将军的伤还没拆线,需要充足的睡眠。”

“不碍事。”

“周帆。”陆清河叫他的名字。

周帆抬头看他。

“去睡觉。”陆清河的语气不容置疑,“否则明天我给你换药的时候,会‘不小心’手重一点。”

周帆:“……”

他默默地站起身,吹灭了桌上的灯。

“好,听你的。”

两人并肩走出书房,月光洒在回廊上,将地面照得亮堂堂的。周帆习惯性地伸手,握住了陆清河的手。

陆清河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挣开。

“将军,”他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赵同永远不出现,怎么办?”

“那就一直等。”

“等一辈子?”

周帆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月光下那双眼睛深邃得像星空。

“等一辈子。”他说,“但不会让你一个人等。”

陆清河的心跳漏了一拍。

“将军——”

“叫我的名字。”

陆清河愣了一下,然后轻声说:“周帆。”

“嗯。”

“你刚才说的话,我记住了。”

“记住就好。”周帆收紧手指,将他的手握得更紧,“走吧,送你回房。”

两人十指相扣,走在月光下。夜风轻拂,带来花园里桂花的香气。

到了东厢房门口,周帆松开手。

“早点睡。”

“你也是。”

周帆转身要走,陆清河忽然叫住他:“等等。”

周帆回头。

陆清河走上前,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印了一下。动作快得像一阵风,然后迅速退后两步,耳根通红。

“晚安。”他说,然后飞快地推门进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周帆站在门外,摸着自己被亲过的地方,愣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月光下盛开的桂花。

“晚安。”他对着紧闭的门轻声说,然后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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