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剧毒竹叶青

陆澈在东厢房住了三日,“病”也好得差不多了。

这三日里,周帆没有来看过他,但每日都有人送来饭菜和药材,分量足、品质好,不像是对待一个试菜侍从的规格。

春杏每天来陪他说说话,秋棠偶尔来送东西,但态度冷淡许多,看他的眼神总带着几分审视。

陆澈注意到,秋棠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又一个练家子。”他在心里默默记下。

第四天早上,陆澈主动去找周福,说自己已经好了,可以继续干活。周福上下打量他一番,说:“将军说了,你好了就去书房伺候。”

陆澈来到书房时,周帆正在和沈约低声交谈。见他进来,周帆挥了挥手,沈约便退到一旁。

“病好了?”周帆靠在椅背上,目光从他脸上扫过。

“多谢将军关心,小的已经好了。”陆澈低头行礼。

“那就继续干活吧。”周帆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册子丢给他,“把这些誊抄一遍。”

陆澈接过册子,发现是一本军中的物资清单,内容繁杂,数字密密麻麻。

他故意抄得很慢,字迹工整但毫无章法,像个半吊子读书人的水平。

周帆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写字的时候,握笔的姿势不对。”

陆澈一愣。

周帆站起身,走到他身后,伸手覆上他握笔的手,纠正他的指法。那只手干燥温热,掌心有薄茧,是长年握兵器留下的。

“这样。”周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富有磁性,气息几乎喷在他的发顶。

陆澈的身体瞬间绷紧,不是因为暧昧,而是因为周帆的手指再次准确地按在他手部的穴位上。这一次他确定了,周帆懂人体穴位。

一个武将,居然如此精通穴位?

他迅速放松身体,让自己的手“笨拙”地任由周帆摆弄,耳根微微泛红,这是他能控制的生理反应,用来伪装害羞。

周帆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松开手退后一步:“就这样练。”

“是……”陆澈低着头,耳根的红蔓延到脖颈。

沈约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眼神微妙。

下午,周帆要出门办事,临走前对陆澈说:“晚上有客人来,你去膳房盯着,别出岔子。”

“是。”

周帆走后,陆澈在书房收拾笔墨,目光不经意扫过书案上摊着的一张舆图。

舆图上标注着西北边境的军事部署,这是绝密情报。

他只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继续收拾。但那一眼里,他已经记下了舆图上的关键信息——兵力分布、粮草路线、关隘位置。

“周家的兵力部署……比我想象的更精密。”他心中暗道。

傍晚,将军府来了客人。来的是周帆的未婚妻柳如烟,户部侍郎柳正之女,生得明眸皓齿,衣着华贵,排场不小,带了四个丫鬟两个婆子,浩浩荡荡地进了府。

周帆亲自到二门迎接,态度客气而疏离:“柳姑娘怎么来了?”

柳如烟嗔怪地看他一眼:“什么柳姑娘,我是你未婚妻,叫我如烟。”她挽住周帆的手臂,亲昵地贴上去,“听说你府里新收了个侍从,还为了试菜病了?我来看看是什么样的人。”

周帆不动声色地抽出手臂:“一个下人而已,不值得你亲自跑一趟。”

“我好奇嘛。”柳如烟撒娇,“让我见见。”

周帆看了她一眼,没有再拒绝。

花厅里摆好了晚膳,柳如烟坐在周帆旁边,陆澈站在角落里伺候。柳如烟一眼就注意到他,目光在他身上转了几圈:“就是他?”

“嗯。”周帆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柳如烟打量着陆澈,眼神从好奇变成了挑剔:“长得倒是清秀,就是太瘦了,像个痨病鬼。周郎,你怎么找这么个人试菜?万一他有病,传染给你怎么办?”

陆澈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不会的。”周帆淡淡地说。

柳如烟撇撇嘴,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她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周帆碗里,殷勤地说:“周郎,这是我特意让厨子做的糖醋鱼,你尝尝。”

周帆吃了,面无表情。

柳如烟又给他夹菜、倒酒,百般讨好,但周帆的反应始终淡淡的。柳如烟渐渐有些不高兴,迁怒到了陆澈身上。

“喂,你。”她忽然叫陆澈,“倒酒。”

陆澈上前给她倒酒,动作小心。

柳如烟忽然伸手打翻了酒杯,酒水泼了陆澈一身:“你怎么倒酒的?毛手毛脚的!”

“是小的不对。”陆澈低头认错,蹲下去收拾碎片。

他弯腰时,柳如烟的脚故意踢了一下,碎片划破了他的手指。血珠冒出来,陆澈没有吭声,只是默默将碎片捡干净。

周帆在一旁看着这一切,没有出声阻止,但眼神冷了几分。

“行了,别为难一个下人。”他淡淡地说,语气听起来像是不耐烦,但目光落在陆澈流血的手指上,停了一瞬。

柳如烟见好就收,重新挂上笑脸:“周郎,我不是故意的嘛。”

晚膳继续进行,柳如烟又说又笑,周帆偶尔应几句,态度始终不冷不热。陆澈退到角落,将受伤的手指含在嘴里止血,面色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就在这时,柳如烟忽然尖叫一声,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她脸色煞白,指着桌面:“蛇!有蛇!”

众人看去,一条通体碧绿的小蛇正从桌腿边游过,三角脑袋,一看就是毒蛇。

丫鬟婆子们吓得尖叫连连,场面一片混乱。

周帆站起身,正要拔剑,陆澈已经先他一步动了。

他跨步上前,左手闪电般探出,两根手指精准地捏住蛇的七寸。那条毒蛇在他手中剧烈扭动,却无法挣脱。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快到在场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然后他将蛇塞进袖子里,对众人低头:“惊扰了贵客,是小的疏忽。”

全场安静。

柳如烟瞪大眼睛看着他,嘴唇哆嗦:“你……你……”

周帆的眼神变了。他盯着陆澈,目光锐利如刀。

陆澈意识到自己暴露了。一个“普通”侍从,怎么可能徒手抓毒蛇?

他迅速找补:“小的在乡下时见过这种蛇,无毒,就是看着吓人。”他说着,从袖中掏出那条蛇,在众人面前晃了晃,“柳姑娘受惊了。”

但周帆已经看到了,那条蛇的头部呈三角形,分明是剧毒的竹叶青。

陆澈在说谎。

“都退下。”周帆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丫鬟婆子们如蒙大赦,搀着惊魂未定的柳如烟退了出去。花厅里只剩下周帆和陆澈两个人。

周帆走到陆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月光从窗口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阴影。

“你说,那是无毒的蛇?”周帆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压迫感。

陆澈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头:“是小的看走了眼。”

“你看走了眼?”周帆忽然笑了,笑容却不达眼底,“一个连毒蛇都分不清的人,敢徒手去抓?”

陆澈没有回答。

周帆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两个人的脸近在咫尺,呼吸交缠。

“你到底是谁?”周帆一字一顿地问,拇指摩挲着他下巴的轮廓,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逃避的逼迫。

陆澈被迫与他对视,周帆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倒影。一个面色苍白、嘴唇紧抿的年轻人,眼神平静得不像是在被审问。

“小的只是……”他刚开口,周帆的手指就收紧了几分。

“别再说你是种地的。”周帆打断他,“你的手、你的字、你抓蛇的手法,哪一样都不像庄稼人。”

陆澈沉默。

周帆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空气几乎凝固。然后他松开手,退后一步,语气忽然变得漫不经心:“算了,不问了。”

他转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陆澈,声音淡淡:“不管你是谁,在我身边,就别耍花样。”

“小的不敢。”

“不敢?”周帆回头看他,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你最好是真的不敢。”

他大步走出花厅,留下陆澈一个人站在原地。

陆澈等他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后,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方才抓蛇时,他下意识用了师门的手法,那是绝对不该暴露的。

“大意了。”他低声道,将手缩进袖子里。

他转身准备离开,忽然看到门槛上放着一只小瓷瓶。他捡起来打开一闻——是上好的金创药,和上次周帆给他的一模一样。

陆澈愣住。

他回头看向周帆离开的方向,目光复杂。

“你……到底在想什么?”

当天深夜,周帆在书房里对沈约说:“他抓蛇的手法,是‘拈花手’。”

沈约一震:“拈花手?那是……幽冥谷的功夫?”

“没错。”周帆靠在椅背上,目光幽深,“幽冥谷,医毒双绝,十三年前被朝廷剿灭,满门皆亡。但江湖上一直有传言,说谷主的关门弟子逃了出去。”

“将军怀疑这个陆澈就是......?”

“我不确定。”周帆打断他,“但他的身手、他的医术、他的来历……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沈约沉默片刻:“如果真是幽冥谷的人,那他接近将军的目的……”

“我知道。”周帆站起身,走到窗前,“所以更要把他留在身边。”

他看着窗外那轮圆月,目光深沉。

“与其让敌人在暗处,不如放在眼皮底下。”

与此同时,陆澈回到东厢房,关上门后,从鞋底的夹层中取出一根银针。他对着铜镜,将银针刺入自己眉心,缓缓捻转。

铜镜里,他的面色逐渐恢复红润,眼中的浑浊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到近乎刺目的清明。

他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周帆已经起疑了。但奇怪的是……他没有赶我走,也没有审问我。”

他拔出银针,看着针尖上微微泛黑的血迹,陷入沉思。

“他在等我露出更多马脚。或者说……他在等我自己开口。”

他将银针收好,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周帆捏着他下巴时的眼神,锐利、审视,但深处似乎还藏着别的什么。

“有意思。”他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那就看看,谁先沉不住气。”

他翻了个身,很快入睡。窗外月光如水,洒在他安静的睡颜上。

而此时书房里的周帆,也刚刚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靠在椅背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匕首的刀柄。

“拈花手……”他低声自语,“幽冥谷的传人,来我将军府做什么?”

他想起了陆澈今晚被柳如烟刁难时的反应。低头、认错、默默收拾碎片,手指被划破也不吭声。

那种隐忍,不像是伪装出来的。

“一个能徒手抓毒蛇的人,会被一个弱女子欺负成这样?”周帆皱眉,“你到底在图什么?”

他想不出答案,但这反而让他更加兴奋。

“陆澈。”他在黑暗中念出这个名字,嘴角微微翘起。

“不管你是谁,这场游戏……我陪你玩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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