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真相(2)

现在陆清河终于明白,师父为什么害怕了。因为柳婉儿没有死。她只是换了一张脸,换了一个身份,活在了另一个人的阴影里。进入了所有人视线的盲区。

“柳婉儿现在在哪里?”周帆问。

孙正摇了摇头。“没有人知道。她每隔几天天换一个地方。她从来不在同一个地方过夜超过三次。皇帝派了影卫跟踪她,每次都被她甩掉。她在这座城里活了三十年,每一条巷子每一道暗门每一个老鼠洞,她都了如指掌。我们,找不到她的。”

“那就让她来找我们。”陆清河忽然开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陆清河站在午门广场上,白衣被风吹得贴在了身上,头发被吹散了几缕,垂在额前。

“她等了我十八年。”陆清河说,“她不会放过今天。今天是她离胜利最近的一天,也是她最不想错过的一天。她会来的。她一定会来的。”

他抬起头,看着城楼继续道,“她在看着我。”陆清河说,“现在。就在这广场上的某个地方。她在看着我。”

广场上的人群开始骚动。周围的人,都在试图从身边人的脸上,找出那个隐藏了十八年的阴谋家。

但每一张脸都是陌生的,每一个人都像是无辜的。禁军士兵握紧了手中的长枪,影卫的手指搭上了弓弦,空气紧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就在这时,陆清河忽然瞳孔紧缩!

看热闹的人群中,一个头戴斗笠的人,瞥了他一眼,正转身缓步离开。

周帆顺着陆清河的视线,发现一身灰色的粗布衣裳,头上戴着斗笠的人。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身形瘦小,佝偻着背,像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

周帆的手按上了剑柄。陆清河按住了他的手。

“不要动。”陆清河低声说,“是她。”

“把那个戴斗笠的拦住!”周帆一声令下,士兵马上围了上去。

那人的脚步也随之停了下来。一只手,缓缓摘下斗笠。

斗笠下面是一张老妇人的脸。满脸皱纹,皮肤松弛,嘴角下垂,眼睛浑浊。头发花白稀疏,用一个铜簪随便挽着。

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六十多岁的妇人,走在长安城的大街上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但那双眼睛不是老人浑浊的眼睛。那是一双年轻锐利的眼睛。那双眼睛陆清河见过。在师父的画像里。

师父每年柳婉儿生日那天都会画一幅她的画像,画完就烧掉,从不让人看。但陆清河有一次偷偷捡起了一张没有烧尽的纸片,纸片上只有一只眼睛。就是这双眼睛。

“小师弟。”老妇人开口了,声音沙哑苍老,和她的脸完美匹配。

陆清河的手指攥紧了周帆的手。周帆感觉到他的掌心全是汗,冰凉冰凉的。周帆反握住他的手,拇指在他虎口上轻轻点了一下,那是他们之间的暗号,意思是“我在”。

“不!你不是我师姐。”陆清河的声音有些发抖,但他稳住了,“我师姐十八年前就死了。你,是她的妹妹!”

老妇人的笑容僵住了。

陆清河松开了周帆的手,向前走了两步,站到了老妇人对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五步,近到陆清河能看清她脸上每一道皱纹的纹理。

“师父每年画你的画像,画完就烧掉。我以为是恨你。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怕自己忘了你的样子。他烧掉画像,是因为他不敢留着。留着就会想你,想你就会去找你,找你就会害了你。他不是不爱你,他是太爱你了。”

老妇人的眼眶红了。浑浊的薄膜下面,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泪水流过满是皱纹的脸,像雨水流过干裂的河床。

“那他为什么不来见我?”老妇人的声音,不再是沙哑苍老的声线,而是一种清亮年轻声音,那是她真实的声音,十八年来第一次被人听到,“他为什么宁可一个人死在幽冥谷,也不肯来见我一面?”

“因为他不知道你还活着。”陆清河说,“柳婉儿告诉他你死了。柳婉儿把一件染了血的衣服放在他的床头,说是你的遗物。他信了。他哭了三天三夜,然后把自己的名字从幽冥谷的名册上划掉了。他说,一个连自己心爱的人都保护不了的人,不配做谷主。”

老妇人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伸出手,扶住了旁边的一根旗杆,才没有让自己倒下去。

“柳婉儿。”她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那是一种刻进骨头里的悲哀,“她是我的姐姐。同父异母的姐姐。她爱了师父一辈子,师父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她恨我,因为师父爱我。于是,她用药控制我,还毁了我的脸,毁了我的声音,毁了我的人生。”

她看着陆清河的眼睛。

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递给过去。纸已经泛黄,边角磨损严重,显然被折叠过无数次。展开,上面是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年轻男人,剑眉星目,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是师父,年轻的师父,还没有白发,没有皱纹,没有眼底散不去忧愁的师父。

“这是他画的。”老妇人说,“画的是他自己,背面写着字。”

陆清河翻过画,背面果然有字。字迹是师父的,龙飞凤舞,力透纸背——“如画,等我。我一定来接你。 ——沈千秋”

柳如画,陆清河虽然知道这个人,却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师父从来没有提过。但这个名字,一定刻在师父的骨髓里,刻在他每一幅烧掉的画像里,也刻在他临终前最后一声叹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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