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疫病还是中毒?

参汤事件后的第三天,长安城中爆发了一场诡异的疫病。

最先发病的是城东几条巷子里的居民,症状骇人:高热不退、全身起黑斑、七窍流血,三日内必死。官府派了大夫去看,竟无人能治,连病因都查不出来。

疫情迅速蔓延,短短五天就死了三十多人。长安城人心惶惶,家家户户闭门不出,坊间传言这是天降灾祸,是上天对朝廷的惩罚。

朝堂上炸了锅。皇帝震怒,责令三日内查清病因、控制疫情。太医院束手无策,几个院正跪在金銮殿上磕头如捣蒜,谁也说不清这是什么病。

赵同在朝上提议:“臣听闻周将军府中有一侍从,颇通医术,曾在将军府夜宴上救治过突发急病的官员。不如让此人试试?”

这话一出,朝堂上议论纷纷。一个侍从,能比太医院的人还厉害?

周帆站在武将队列中,面色不变,出列拱手:“赵丞相过誉了,不过是乡下把式,上不得台面。”

“哎,周将军太谦虚了。”赵同笑眯眯地说,“非常时期,非常手段嘛。只要能救人,管他是什么身份?”

皇帝沉吟片刻,看向周帆:“周卿,你府中可确有此人?”

周帆沉默了一瞬:“有。”

“那就让他试试。”皇帝金口一开,事情就这么定了。

周帆领旨回到府中,面色阴沉。

他直接去找陆澈,将事情说了一遍。

陆澈听完,表情平静:“将军的意思是?”

“赵同点名要你出面。”周帆盯着他,“他怎么会知道你的存在?”

陆澈想了想:“将军夜宴上我救过人,在场那么多人,传到赵同耳中也不奇怪。”

“不。”周帆摇头,“他点你出来,不是因为你懂医术,而是因为......”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他想看你的反应。”

陆澈抬头看他。

“这场疫病来得蹊跷。”周帆说,“发病的症状,是高热、黑斑、七窍流血,你不觉得眼熟吗?”

陆澈心头一跳。他当然眼熟,这是“七绝散”的中毒症状,一种失传已久的毒药,恰好是幽冥谷的秘方之一。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小的不懂这些。”

周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不管怎样,圣旨已经下了。明天我带你去看病人。”

“是。”

当天晚上,陆澈独自在房间里配制解药。他不确定疫病是不是七绝散,但从描述来看,八九不离十。

“七绝散的配方需要七种毒物调制,其中三种极为罕见,不是一般人能弄到的。”他一边配制一边思索,“能配出这种毒的人,一定和幽冥谷有关系。”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眼神变得凌厉。

“赵同……你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次日清晨,周帆带着陆澈去了城东的疫区。

疫区已经被官兵封锁,空气中弥漫着消毒药水和腐臭的气息。几个临时搭建的棚子里躺满了病人,呻吟声此起彼伏,像人间炼狱。

负责疫区的官员迎上来,面色焦虑:“周将军,您可来了。这边请。”

陆澈跟着走进棚子,看到病人的惨状,眉头微皱。他蹲下身,仔细查看一个病人的面色、舌苔、脉搏,然后取出一根银针,刺入病人的指尖。

银针拔出时,针尖泛着诡异的青黑色。

陆澈心中一震,果然是七绝散。

“怎么样?”周帆在旁边问。

陆澈站起身,低声说:“不是疫病,是中毒。”

周帆面色一沉:“确定?”

“八九成。”陆澈环顾四周,“这些病人的症状完全一致,而且发病时间集中在同一个时间段。这不可能是自然疫病,一定是有人在同一时间、同一水源投毒。”

周帆转头看向负责疫区的官员:“他们的水源在哪里?”

官员指了一个方向:“巷子口有一口井,附近居民都用那口井的水。”

周帆和陆澈来到井边。

陆澈蹲下,从井壁上刮取了一些青苔,放在鼻尖嗅了嗅,又用银针试探。银针变黑。

“井里有毒。”他说。

“能解吗?”周帆问。

陆澈沉默片刻:“能,但需要时间。”

他开了一个方子,让官府去抓药。方子上的药材都很常见,但配伍方式极为特殊。这是解毒方,不是治疫方。

药熬好后,他亲自喂病人服下。两个时辰后,第一个服药的病人黑斑开始消退,高烧也退了一些。

在场的官员和大夫都惊呆了。

“神了!”一个太医院的太医惊叹,“这方子是谁开的?”

陆澈低头不语,退到周帆身后。

周帆挡在他前面:“是我府中的人,不值一提。”

消息很快传到了朝堂上。皇帝龙颜大悦,下旨嘉奖周帆,并让陆澈全权负责解毒事宜。

但陆澈知道,事情远没有结束。

当天深夜,他在柴房里(他已经主动搬回了柴房,说是不习惯住好屋子)反复研究七绝散的成分,发现了一个关键问题,“这毒是半成品。”他皱眉,“下毒的人要么是手法不精,要么是……故意留了余地。”

他拿起那张药方,看着上面的配伍,忽然明白了什么。

“如果我用完整的解毒方,下毒的人就能从药方中反推出我的解毒手法。而解毒手法……是幽冥谷的不传之秘。”

他倒吸一口凉气。

“赵同点我出来,不是为了让我解毒,而是为了,逼我暴露幽冥谷的传承!”

他猛地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如果我暴露了,赵同就可以用‘幽冥谷余孽’的罪名抓我。如果我藏私,病人就会死,周帆就会受牵连。这是一个死局。”

他停下脚步,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赵同,你好毒。”

第二天,陆澈去见周帆,将自己的推断说了出来——当然,他隐去了幽冥谷的部分,只说是有人故意投毒,目的是试探他的医术。

周帆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之前说,赵同府里有血迹和药物的痕迹。”他缓缓开口,“现在看来,他不是在试你的医术,而是在试你的身份。”

陆澈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将军此话怎讲?”

周帆看着他,目光幽深:“这种毒,不是普通的毒。能解它的人,必定有特殊的传承。”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陆澈已经明白,其实,周帆知道了。

两人对视,空气仿佛凝固。

“我不会让你暴露的。”周帆忽然说,语气出奇地坚定。

陆澈一愣。

“我会在朝上说是太医院的人解的毒,把功劳推给他们。”周帆站起身,“你只管救人,其他的我来处理。”

“将军......”

“不用谢。”周帆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你帮我查案,我保你平安。这是我们的约定。”

陆澈看着他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下头:“……多谢将军。”

当天下午,周帆入宫面圣,说解毒的方子是太医院的孙正孙太医所开,陆澈只是帮忙煎药。皇帝不疑有他,重赏了孙正。

孙正莫名其妙领了功,但他是聪明人,知道这里面有猫腻,没有声张。

晚上,孙正悄悄来到将军府,见了陆澈。

两人关上门密谈。

“这方子是你开的?”孙正开门见山。

陆澈点头。

孙正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说:“你用的解毒手法,是陆家针法。”

陆澈面色不变:“老先生认错了。”

“我不会认错。”孙正的声音有些颤抖,“三十年前,我和陆正源是同门师兄弟。他的针法,我比谁都熟悉。”

陆澈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姓陆,懂陆家针法,年纪也符合。”孙正的眼眶泛红,“你是正源的儿子,对不对?”

陆澈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眼中不再是伪装出来的怯懦,而是一种沉淀了十年的悲凉与坚韧。

“孙伯伯。”他轻声叫了一声。

孙正的身体剧烈颤抖,老泪纵横:“孩子……你还活着……老天开眼啊……”

他伸手握住陆澈的手,像个孩子一样哭了出来。

陆澈没有哭,但他的眼睛也红了。他任由孙正握着他的手,轻声说:“孙伯伯,我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孙正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

“正源兄是被冤枉的。”他压低声音,“私藏禁药、勾结北狄,全是莫须有的罪名。真正的原因,是他发现了一个秘密......”

孙正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他发现,当朝丞相赵同,在暗中研制一种能控制人心的毒药。”

陆澈面色大变。

“那种毒叫‘锁魂散’,是幽冥谷的不传之秘。赵同不知从哪里得到了配方,让太医院帮他改良。正源兄拒绝合作,还密奏了皇帝。结果......”

“结果赵同先下手为强,诬陷我父亲谋反。”陆澈接过话,声音冰冷。

孙正点头:“周震奉命抄家,但他……并非自愿。”

陆澈猛地抬头。

“周震是赵同的棋子,但他抄家时做了一件事。”孙正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陆澈,“他偷偷救了你。”

陆澈接过玉佩,手指颤抖。这是他父亲的信物,他以为早已遗失。

“周震把你藏在了运尸的板车下面,送出城去。后来你被幽冥谷的人救走,才有了今天。”孙正看着他,“孩子,周家不是你的仇人。真正的仇人,是赵同。”

陆澈握着玉佩,手指用力到微微颤抖。

十年来,他一直以为周家是灭门仇人。他潜入将军府,是为了复仇。可现在......“周震……为什么救我?”

孙正摇头:“这个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一件事,周震在抄家后不久就‘病故’了。死得很突然,很蹊跷。”

陆澈脑中电光火石。“他是被赵同灭口的?”

孙正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陆澈闭上眼睛,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孙伯伯,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你要做什么?”孙正关切地问。

陆澈看向窗外,将军府的方向,书房的灯还亮着。

“我要去见一个人。”

他推门而出,大步走向书房。

夜深了,将军府里静悄悄的,只有巡夜的护卫偶尔经过。陆澈避开巡逻路线,来到书房门前。

他抬手敲门。

“进来。”周帆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陆澈推门而入。周帆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本书,但他显然没有在看——他的目光直直落在陆澈脸上,像在等他。

“有事?”周帆问。

陆澈走到书案前,站定。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他从未做过的动作。他毅然抬起头,直视周帆的眼睛。

“将军,我有话要对你说。”

周帆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翘起:“终于肯说了?”

陆澈深吸一口气。

“我不叫陆澈。或者说,陆澈只是化名。”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的真名是陆清河。太医院御医陆正源,是我的父亲。”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周帆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早就知道。

“十三年前,陆家被灭门,我被人救走,在幽冥谷长大。”陆澈,不,是陆清河继续说,“我回到长安,是为了复仇。我以为仇人是周家。所以我来了将军府。”

周帆依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但今晚,我知道了真相。”陆清河说,“灭我满门的真凶,是赵同。你父亲……是被人利用的。”

周帆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我父亲,是怎么死的?”他问,声音沙哑。

“被赵同灭口。”陆清河说,“因为他救了我。”

周帆闭上了眼睛。

很久之后,他睁开眼,眼中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沉的、燃烧了十年的愤怒。

“我查了十年。”他说,“我知道我父亲不是病死的,是被害死的。但我不确定凶手是谁。”

他从暗格中取出那份案卷,放在桌上。

“陆家灭门案的案卷,我也有。”他翻开案卷,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里,案卷上记录的家产清单,和实际抄没的家产对不上。少了很大一笔。”

陆清河凑过去看,眉头紧皱。

“少了的东西里,包括一些医书和药方。”周帆说,“我怀疑,赵同抄家不是为了铲除异己,而是为了抢夺幽冥谷的毒方。”

陆清河脑中灵光一闪:“锁魂散!”

“什么?”

“赵同在研制一种能控制人心的毒药,叫锁魂散。配方出自幽冥谷。我父亲拒绝帮他改良,所以他才......”

“才灭了你全家。”周帆接过话,声音冰冷。

两人对视,眼中燃烧着同样的愤怒。

“那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周帆说,“扳倒赵同。”

陆清河点头。

周帆伸出手:“合作?”

陆清河看着他的手,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握住。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一个粗糙有力,一个修长冰凉,却同样坚定。

“合作。”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的坦诚相见。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像一道无声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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