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野菊花

那三天,过得像三年。

陆清河每天早上睁开眼,第一件事不是穿衣,而是将手指按在自己手腕上,数脉搏。一下,两下,三下......闭气丹的药效还在,心跳比正常人慢了一半,体温也低了一些,指尖摸上去总是凉凉的。

周帆每次握住他的手,都会皱一下眉头,然后什么也不说,将他的手塞进自己怀里,用体温去暖。

药田里的枯死范围又扩大了一圈。那条白色的根须从后山延伸过来,穿过药田,穿过溪流,穿过木屋前的空地,像一条地下的蛇,在泥土中缓慢地游走。

赵铁衣带着人沿着痕迹挖了几次,每次挖到三尺深,根须就消失了,只剩下一条光滑的隧道,隧道壁上泛着暗淡的荧光。陆清河用银针沾了一点隧道壁上的黏液,放在鼻尖上闻了闻,甜腥的气味比之前更浓了,还多了一丝铁锈的味道。

“它在吸血。”陆清河将银针擦干净,收进针囊里,“不是药材的汁液,是血。地下的蚯蚓、虫子、老鼠,都被它吸干了。”

周帆蹲在隧道边上,用手拨开浮土,露出下面一层暗红色的泥土。泥土湿漉漉的,像是刚被水泡过,但用手一捏,居然有粘稠暗红色的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地上。

“这东西长得太快了。”周帆站起身,在旁边的草叶上擦了擦手,“照这个速度,再过几天,它就能长到足够大。”

“足够大是有多大?”

“能钻出地面,能移动,能......”周帆顿了一下,看着陆清河的眼睛,“能更精准的找到你。”

风吹过药田,那些枯死的药材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远处,工匠们还在叮叮当当地干活,士兵们还在列队巡逻,女婢们还在端水送饭。

一切如常,正常得不像有东西在他们脚底下慢慢长大。

“你说,秦姑姑死之前,为什么非要刻那个符号?”

周帆想了想。“她想告诉我们,杀她的人和面具人是同一个。”

他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划了几笔,画出从长安到幽冥谷的地形。

长安在东北方向,幽冥谷在西南,两地相隔数百里,快马加鞭也要两天一夜。莫问尘被抓已经好几天了,就算他有通天本事,也不可能从大牢里飞出来杀人。

“所以,杀秦姑姑的人,不是莫问尘。”周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是另一个人。整个人还在外面,但还在谷里,甚至还在我们身边,并且和面具人可以直接关系的人。”

陆清河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些忙碌的人。工匠、士兵、女婢,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每一个人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秦姑姑在死之前,也是正常的。正常的笑着说“将军让我跟您说,忙着也要喝汤”。

然后,她就莫名死在了箭下。

“那个人,会不会就是......”

“别猜。”周帆打断他,声音很低,“猜了就会露出破绽。等,等九月十五。”

陆清河不知道桃花树下有什么,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会来。因为那张纸条是秦姑姑缝在衣襟里的,那是她用命留下来的,最后一条线索。她不会留一条没用的线索。

第二天,陆清河去药田的时候,发现田埂上多了一株野花。

这是一株野菊花,金黄色的,开得正盛。昨天还没有,今天突然就冒了出来。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花瓣,花瓣是新鲜的,带着露水,像是刚被人从别处移栽过来的。

“周帆。”他叫了一声。

周帆从谷口的方向走过来,身上还穿着铠甲,手里拿着长剑。他今天去谷口检查防御,还没来得及换衣服。看到陆清河蹲在田埂上,他加快脚步走了过来。

“怎么了?”

“这株花,昨天还没有。”

周帆蹲下来,看了看那株野菊花,又看了看周围的泥土。泥土是松的,明显被人翻动过。他用手拨开泥土,泥土下面埋着一样东西。

一个小瓷瓶,白色的,只有拇指大,瓶口用蜡封着。他将瓷瓶挖出来,递给陆清河。

陆清河拔开瓶塞,倒出里面的东西。是一粒药丸,黑色的,散发着一种刺鼻的气味。他将药丸凑到鼻子边闻了闻,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周帆问。

“是闭气丹的解药。”陆清河的声音有些发紧,“有人知道我服了闭气丹。有人知道我在躲那东西。这个人,在帮我。”

周帆的眉头皱了起来。“帮你?为什么要帮你?”

“不知道。但这个人,一定很熟悉我的医术。闭气丹是我自己配的,方子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能配出解药的人,必须知道方子。知道方子的人......”陆清河顿了一下,手指攥紧了药瓶,“只有我师父。还有看过我师父医典的人。”

医典曾经在莫问尘手里待过。莫问尘看过。但莫问尘在大牢里,不可能来送药。

那还有谁看过?谁在莫问尘之前看过?谁在莫问尘之后看过?谁在帛书传到他手里之前,有机会翻看那些泛黄的纸页?

陆清河抬起头,看着远处那排新建的木屋。木屋的最后一间,是秦姑姑住过的。

秦姑姑死了,但她的房间还锁着,里面的东西还没有清理。他站起身,朝那间木屋走去。

周帆跟在他身后。

秦姑姑的房间门上了锁,赵铁衣让人用木条封住了。陆清河推开木条,门锁是普通的铁锁,周帆用剑鞘一撬就开了。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草药味。

陆清河走到桌前,桌上放着秦姑姑平时用的梳子,镜子,还有茶碗。他拉开抽屉,抽屉里有一本账册,记录了每天采买的食材和用品,字迹工整,和秦姑姑平时写的菜单一模一样。没有异常。

他又走到床边,掀开枕头。枕头下面压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后山,第三棵松树下。”

陆清河将纸递给周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转身走出木屋,朝后山走去。

后山的松树很多,第三棵是从山脚往上数的第三棵。树干很粗,要两人合抱,树皮上长满了青苔,一看就是上百年的老树。

陆清河绕着树转了一圈,在树根处发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他将石头搬开,石头下面是一个洞,洞里放着一个油布包。

他取出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四个字——“清河亲启”。字迹不是秦姑姑的,也不是师父的,是另一个人的。陆清河不认识这个字迹,但周帆看到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怎么了?”陆清河问。

周帆没有说话,而是将信封翻过来。信封的封口处,盖着一枚印章。印章很小,只有小指甲盖大,刻着一个字——“安”。

“安”字。永安公主的“安”。皇帝的“安”。还是——另一个人的“安”?

陆清河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只有两行字,字迹娟秀,和之前那张“九月十五,桃花树下”的纸条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清河,九月十五,桃花树下,只能你一个人来见我。不可告诉周帆。”

陆清河的手指攥紧了信纸。他抬起头,看着周帆。周帆的脸色很难看。

“又是让你一个人去。”周帆的声音很冷,“和上次莫问尘一样。上次是陷阱,这次也是。”

“但这次不一样。”陆清河说,“上次是莫问尘用我娘要挟我。这次没有要挟。这次......似乎是,邀请。这个人想见我,但似乎不想见你。”

“所以更危险。”周帆从他手中拿过信纸,折好,塞进自己怀里,“上次莫问尘是要杀你娘,这次这个人是要杀你。”

“如果他想杀我,他可以直接动手。秦姑姑已经死了,他杀人不眨眼。为什么还要约我见面?”

周帆没有回答。

他知道陆清河说的是对的。这个人能杀秦姑姑,能派人送假情报,能在宫里宫外布下这么大的局,杀一个陆清河不费吹灰之力。

但他没有。他约陆清河见面,说明他想要的东西,不是陆清河的命。

“他想要什么?”周帆问。

陆清河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远处那片枯死的药田,看着那些发黑发卷的叶子,看着泥土表面那层白色的粉末。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那天被蛊卵扎过留下的痕迹,一个小红点,不痛不痒,但怎么都消不掉。

“他想要我。”陆清河说,“完整的我。带着蛊的我。”

周帆的手不由按上了剑柄。

“九月十五,我去。”陆清河转过身,看着周帆,“和上次一样,你还隐在附近。”

周帆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抚摸了一下他的脸颊,凑过去用唇亲了亲他的额头。

“好。”

那株野菊花还开在田埂上。金黄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摆,像一个无声的信号。

陆清河蹲下来,又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花瓣。花瓣是凉的,带着清晨的露水。

“你说,这花是谁种的?”他问。

周帆也蹲下来,看着那株花。“不知道。但这个人,一定在谷里。一定看得到我们。也一定知道你每天什么时候来药田。”

陆清河抬起头,环顾四周。工匠们在远处的木架子上锯木头,士兵们在哨楼下面列队,女婢们在灶房和木屋之间穿梭。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每一个人都没有往这边看。但有一双眼睛,一定从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在暗中看着他们。

两个人走回木屋。永安公主坐在门口的躺椅上,手里拿着那本话本子,但没在看。她在看他们。看到他们走过来,她放下书,笑了。

“回来了?刚才有人说你们去了秦姑姑房间了?找到了什么?”

陆清河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一些旧东西。”

永安公主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伸出手,将陆清河拉到自己身边,让他坐在躺椅的扶手上,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清河,还是那么瘦了。一定要好好吃饭,听到没?”

“我都有好好吃了。周帆天天盯着我呢。”

永安公主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周帆,嘴角弯了弯。

“娘。”

“嗯。”

“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另一个人,你还会认我吗?”

永安公主愣了一下,“怎么会变成另一个人。”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再说了,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的儿子。”

陆清河的眼眶红了。他将脸深深埋进母亲的肩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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